作者:雪梨炖茶
随后一路无话。
一栋栋建筑在车窗里飞速消退,楼房与行道树与无人的街道,这些东西渐渐远去,只剩下皑皑的白雪。
他家就在东边,因此离山很近,只过了十分钟的功夫,便能从前方看到巍峨的山体。
张述桐熟悉这里,他曾送路青怜回过家。
这次老妈把他们放在山脚下。
入口处的积雪尚未消融,山路蜿蜒,每过几步便能看枯萎的树,有几处黑色的山岩裸露外,黑白鲜明,冷光刺眼。
他对着车窗挥手道别,老妈说玩得开心,他也笑笑,说当然开心,你做美容的时候也开心点,中午保证不给你打电话、吵你睡觉。
“那阿姨先走了,你们当心点。”老妈又朝路青怜挥手。
路青怜也奉上一声道别。
两人就站在无人的雪地中,默默地看向前方,目送汽车缓缓驶去。
山脚下的风很大,他们站在一起,一个穿的像是来户外登山,另一个则像去庙里举办一场祭典,因此格格不入,甚至有几分滑稽。
但张述桐知道,等下了车子这一切都不同了,不是郊游不是野炊,身边站着的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女,无论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能是他杞人忧天,也可能危险重重,都无路可退。
“你到底想做什么?”半晌后,张述桐换了副语气。
“张述桐同学,少问这么模糊的问题。”路青怜垂下眸子,原来她在系紧青袍的衣带,“不如告诉我,你都想知道什么。”
“你刚刚在我家说,‘要赶快回去,否则奶奶会等着急’对吧。但你奶奶怎么知道今天停课,或者说她知道你会白天回来?”
“你说这个,她不知道。”路青怜淡淡道,张述桐扭过头,看到寒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只是临时想的一个搪塞用的借口,是有些漏洞,你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
“它只是一个好用的借口,用习惯了会忽略合理性,你可以换成任何一个人,不要太在意我说的每一句话,有时候是认真的,有时候是随口。”
“那现在这句呢?”
“应该算随口的。”她抬起眸子。张述桐再次看到了那双没有感情波动的双眼。
他因此皱起眉头:
“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清楚?”
路青怜却漫不经心地与他对视:
“你是不是现在很不耐烦,心情也焦躁,觉得这个人为什么总是不说真话,任何事都用一个借口带过,不清不楚。我大概能理解。”
紧接着,张述桐看到她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只有一个微妙的弧度:
“但张述桐,你有没有发现,这方面其实你我差不多。
“你自己也是满口谎言。
“你又骗了多少人?”
第89章 捕“蛇”(中)
张述桐噎了一下。
“你又骗了多少人?”她玩味地问,“比如你和你妈妈是怎么说的,来山上玩?去玩什么?”
她又说:
“你是不是还好奇我为什么不问你的目的,那现在我问了——你要干什么?会如实回答吗?”
“不过也不用急着回答,走吧。”她收起玩味的笑,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淡淡,“如果想要坦诚就拿出相应的态度,既然你一直想去那个地方,就等到了再说好了。”
“那样最好。”张述桐并不惊讶于她的直接。
路青怜又以不容置疑地语气说:
“我从前警告过你,有些事不要好奇,但你还是来了。我讨厌废话,不会说‘再给你一次犹豫的机会’,所以现在不是决定,而是必须,由不得你,能明白吗?”
说完她率先迈出脚步,却不是往入口的方向,而是朝另一侧走去,张述桐顺着她的脚步看去,发现视线的尽头有一家小卖铺。
“不用跟着,在原地等我,一些私事。”她随口道。
张述桐便停下脚步,看到穿着青袍的少女进了小卖铺,很快又出来。却看不出她手里多了什么,因为长袍内侧缝了一个衣兜,她就把东西藏了进去。
这种小卖铺不会卖太多物品,无非是烟、饮料、零食,口香糖和槟榔,张述桐又想起她曾经提到过,从这家小卖铺买过两次零食,一次是盗版的饼干,一次是裹着塑料纸的早餐肠,还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张述桐当时信了。
现在却有更多的疑虑。
如果那番话是真的,她今天恰好又去了第三次。
如果那番话是假的,她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连闲聊都在撒谎,或者说都是精心的伪装?
他跟着少女的脚步迈入入口。
时隔八年,这是张述桐第一次踏入这座山,他知道现在的位置太低,就算有异常也不会体现,可尽管如此,还是下意识观察着四周,甚至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你走得太慢了。”路青怜又淡淡道,“周围都是很无聊的东西,没什么好警惕的。”
“是你走的太快。”事实的确如此,她脚上好像是双手工缝纳的布鞋,却比自己的登山靴还要快,不知道是不是天天在上面走,熟能生巧,说是如履平地也不为过。
“我觉得没必要太急,反正我已经来了,可以闲聊几句,”张述桐看了眼时间。从换衣服到现在,才过了二十分钟,他需要拖久一点,“我为之前的态度道歉。”
向前看去,路青怜没摇头也没有点头:
“你想聊什么?”
“那些冻僵的蛇?”
“这个无可奉告,我是庙祝,有一些事不能告诉外人。”
其实这句话相当于变相地承认了。
张述桐思考着其他问题,少女却说:
“换我问了,你为什么会在那栋别墅?”
“我昨晚住到这里。”张述桐没准备透露老宋的存在。
“你和顾秋绵同学的关系,突然变得很不错。”
“我和你的关系也突然变得很不错。”张述桐随口说。
随后他有些烦躁,因为他发现路青怜说得很对,从前一直觉得她满口谜语,什么事都藏的云里雾里,开口便是“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但自己不也是如此吗,无非编了一个更具体的谎言,真的没好到哪里去。
老实说张述桐也很厌恶这点,谎言多了只能用无数个谎言去圆,但他也没别的办法,最大限度就是告诉别人自己做了一个梦。
所以他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谁知路青怜闻言竟停下脚步:
“是吗,不错到什么程度?”她意味深长道。
张述桐又被噎了一下,“这是第二个问题。”
“那你问好了。”
张述桐还没想好问什么。
因为他刚刚从路青怜的话中找出一个漏洞。
她“不应该”知道那里是顾秋绵家的别墅。
按常理判断,路青怜甚至没道理会知道那里有栋建筑,更别说是谁家的。
因为从环山路的入口根本看不到别墅的轮廓,平时她和顾秋绵没有交际,不会知道她家在哪,自家老妈也不可能说“我现在带着你去另一个女生家里接我儿子”这种话。
他又想起学姐发来的那张长发女人的照片,如果说之前只是半路拍下的,尚不能确认她真的去过那里,现在则几乎可以确定了。
甚至于,她曾经都可能去过。
“你练过武术?”
“武术?”
“就是踢飞盗猎犯那次。”
“只是力气大一些。”
“一般的成年男性应该打不过你。”
“你问这个的意思是,想试一试?”
“当然不想。”
张述桐又想,既然如此,谁又能在八年后杀了她?
原时空线,杜康可一口咬定路青怜是遇害了。
对了,她也是死在禁区。
又走了几步,张述桐便喊她停下等等。
“我想歇会。”他故意大口喘着气。
路青怜只是皱下眉头,停住脚步。
“你吃没吃早饭?”张述桐又问。
“你废话有点多了。”
“我只是觉得你要起得很早,尤其是下雪天。”
“习惯了。”
“奶奶做好的饭?”
“还记不记得我刚才的问题,”路青怜突然说。
张述桐还真记得,“你和我的关系不错到什么程度?”
“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还没不错到这种地步,所以不要打听我的私事。”她冷冷道。
“那可以聊些正事?”
“看情况。”
“顾秋绵的父亲为什么要拆青蛇庙?”张述桐之前没有问,是担心她突然翻脸,但现在周围就剩他们两个了,自己和人质差不多,翻不翻都无所谓了。
“你可以去问她本人。”
“她的答案不重要,你的态度很重要。”
“我不知道。”路青怜干脆道,“如果有答案,那全部在谜面上。”
“开发建设?”
“旅游景区。”
“那你们的态度是?”
“我应该说过,不同意。”
“如果他用些手段呢,你应该知道商业街的事。”
张述桐继续试探。
路青怜却不接招:
“那你不如告诉我,你想听什么答案?”
张述桐不说话了。
“对了,”他拿出手机,“我从前搜了几个青蛇庙的传说,到底哪个是真的,能不能给我讲讲?”
“换我问了。”路青怜没有回答,而是问,“你为什么对你同桌的事这么上心?”
“我暗恋她。”张述桐面不改色。
“那你现在得到多少线索?”
“商业街,除此之外没了。”
“真的没了?”路青怜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在确认什么。
张述桐与她对视,点了点头。
“你最好没在撒谎。”说完她再次迈开脚步。
张述桐看路青怜轻车熟路地走着,上山本就比下山容易,他跟在少女后面,反倒比之前从环山路上下来还轻松,无非是用鞋子对准那一个个脚印,雪已经被踩实了,也不必担心踩空。
他看了看四周的风景,确实如路青怜说的那样,没什么好看的。地面上除了雪还是雪,偶尔看到裸露在外的树枝,同样被覆盖了一层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