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回来了?”张述桐一愣。
“是啊,本来是给秋绵打的,但秋绵的手机好像忘在地下了,没打通又给我打,这不秋绵找个房间去接电话了。”
宋南山伸了个懒腰:
“你小子愣什么,别告诉我你还真想带着人家姑娘去外面住宾馆,你俩可是未成年啊,为师再装瞎也不能当看不到,现在你总能放心点了吧,别再把担子压在自己身上,说好听点叫队友来了,说难听点那可是人家老爸,不比咱们上心。”
“不是说飞机晚了?”张述桐下意识问。
“晚了是晚了,但顾老板担心闺女,直接找了家私人飞机飞回来的,连着赶了一天的路,现在刚进市里,往港口上赶呢。”私下里老宋也不端着,乐呵道,“这不刚刚给秋绵打电话就是问她想要点什么,或者有什么想吃的,给她捎回来。你也别觉得他这几天不在家就是不疼秋绵,虽然是大老板,但谁心里还没有一块柔软的地方。”
“哦对了对了,”老宋又说,“我忘了给你说,之前不是周子衡的事他才往回赶吗,所以这次回来没少带保镖,足足有四个,我把脚印的事说给他听,秋绵爸爸一听就脸就沉了,说要先打个电话,直接给市领导打去了,领导也很重视啊,好不容易才拉来个大老板招商引资,怎么能连人家女儿的人身安全也保障不了,直接从市里调了两个警察过来,这阵容够不够豪华?”
张述桐还没完全消化这条“好消息”,老宋又摆摆手,抢先道:
“我懂我懂,你不是还担心那个人夜里过来吗,这个我也跟秋绵爸爸说了,所以这次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行动,不光要24小时在别墅里守着,还要去外面巡逻,不就是一串脚印,妈的搞得神神鬼鬼的,让咱们担心受怕好半天,但现在专业人士来了,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办。”
说了这么一大堆话,老宋总算松口气,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所以啊述桐,老师就是想告诉你,不用这么神经紧张了,看你忙活了一天怕跑前跑后的老师也心疼,现在咱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用那些网游里的词怎么说,哦,更粗壮的大腿来了,咱爷俩终于能歇会。
“虽然在别墅里看看电视也不错,一天三顿饭丰盛的不得了,客厅宽敞沙发又软,老师也跟着沾了一天的光,但毕竟是别人家嘛,哪有一直待着的道理。”
老宋欲言又止:
“如果还不明白,老师就说的再直接一点,没有说教的意思,但你难不成还想劝着秋绵出岛?还是说你想直接去劝她爸爸?可是啊述桐,人家是身家过亿的大老板,能带这么多人回来已经足够重视了,总不可能放着自己家的房子不住,带着闺女逃难一样的往外跑。别说这种大老板了,一般人也不会愿意的,而且据我所知秋绵妈……忘了你还不知道。”
老宋弯下腰,压低声音说:
“你刚才也看到那张全家福了对吧,是不是很奇怪一直没人提到秋绵妈妈?老师知道你是有数的孩子,告诉你你别乱传,秋绵妈妈很早就离世了,墓就在岛上,她爸爸每次出差回来都要去墓前看看,这样说能懂?”
老宋点到为止。
张述桐点点头。
他现在确实听懂了。
顾秋绵的父亲终于赶回来了,本来张述桐做好了对方缺席的打算,但人家这次真的回来了,还带了很多保镖和警察,就连自己最担心情况也不会发生——所有人都严阵以待,一天24小时、七个成年男性日夜不离地待在这栋宫殿般的建筑内,贴身保护、巡逻,怎么想都要比自己靠谱。
确实如老宋所说,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可张述桐有点茫然,情况好像突然间反转了,很儿戏,像是跟他开了一个玩笑,他前一刻还在头疼顾秋绵不同意出岛怎么办、接下来要去哪调查线索、要怎么在周六凌晨躲过凶手……但现在它们通通不存在了。
就像老宋说的,这是她自己家,得到的保护比自己跟在身边强一万倍,为什么要出岛?
他扭头四顾,客厅空荡荡的,还是那个静谧闲适的午后,茶几上放着几个没来得及收的杯子,现在人走茶凉。
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了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从前的焦虑啊担心啊在这一刻灰飞烟灭,让他有点无所适从了。
第105章 牧羊犬(中)
“那咱们……”张述桐迟疑道。
“走呗,就和交接工作似的,等她爸回来也该走了,”老宋安慰道,“晚上我请你和青怜吃饭,好好歇会儿,要不是岛上没玩的老师都想请你俩看场电影,然后回去安心睡一觉,等到了周一就去上学,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像以前那样和朋友们去钓钓鱼不好吗。”
张述桐表示知道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保姆房的方向,顾秋绵正在那里面打电话。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女孩也挂了电话出来了。
“怎么样秋绵?”老宋问。
“他已经先派人上船了,自己要在市里买点东西,我都说了不用……”顾秋绵又问,“老师你们晚上想吃什么?”
“不留了不留了,老师突然想起来洗的衣服还没晾呢,这种天估计快冻成冰了……待会等你家的人来了,我们就走。”
顾秋绵因此看向张述桐。
这次真的是相顾无言了。
老宋识趣地走开了,又剩下他们两个,张述桐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可说的,难不成说我其实还是不太放心?但自己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那可是人家亲爸,他想了想,只是嘱咐道你多加小心,睡觉的时候注意锁好门窗……老实说这是废话。
“尤其是周六到周日这一晚。”张述桐认真道,“让他们千万不要放松警惕,而且屋子里多留几个人,不要全出去巡逻了。”
顾秋绵轻轻点点头。
可张述桐有的时候也是个有点倔的人,他犹豫了一下,又问:
“要跟我走吗,去外面?”
顾秋绵这次却沉默了。
半晌她才说:
“我知道你一直在关心我,从那天在学校开始,一直都在忙,周子衡的事也要谢谢你,但这次真的不会出问题的,你也快点回去休息一下吧,而且……”她低声说,“我也不想看到你这么累。”
张述桐知道她的意思了。
“那你注意安全。”张述桐最后又提醒道,不知道“安全”和“小心”这两个词今天说了多少次。
他回到沙发上喝水,这时候已经不在意是谁的杯子了,拿起来就用,张述桐感觉自己应该是在慢慢地呼出一口气。他心想这起凶杀案虽然还没有结束,但总算让人远远地看到了它的尾巴。
有人会帮忙捉到那条尾巴。
很快就听到了引擎的轰鸣。
出门一看,原来是上次看到的那辆路虎车,后面跟了一辆霸道,上面下来六个男人,个个训练有素,块头比老宋都大。
这是保镖和警察们。
他之前算错了一个数字,加上顾父和司机,这几天别墅里应该会有八个成年男性。
张述桐总算放下心来。
他下意识打量起他们身上的武器,能看到的就有甩棍,话说警察会不会配枪?应该不会,但这也足够安心了。
这一刻张述桐真的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这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扭头一看是老宋。
“来车上,我给你说点话。”宋南山晃了晃车钥匙,这时候他本该给保镖们打个招呼的,却直接带上自己闪人了。
张述桐跟男人上了那辆福克斯小车,也和从前的心境不同,从前在上面不是追凶就是调查,这次却只是说几句闲话。
张述桐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知道老宋肯定又要劝自己别执着,但他想说自己真不是死心眼,或者说死心眼也改变不了什么,从顾父下了飞机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成了定局。
“你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吗?”谁知老宋扯起了不相干的话题。
狼来了啊,当然听过,这种家喻户晓的寓言谁没听过?
张述桐心想。
他好像有点明白老宋的意思,原来是暗示自己是那个放羊的小孩,一次次告诉大家有凶手有危险,实则连个凶手的影子都没见到,他又想起顾秋绵刚才的反应,可能已经不相信自己了吧。
这就有点让人郁闷了。
可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凶手怎么进入别墅的,不是张述桐现在还要瞒着谁,他也很想强调其中的不可思议,但快把这附近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发现线索。
他不说就不会取信于人,可他自己都不清楚,又该如何解释。
“你小子又想到什么了?”老宋却悠哉地点起一根烟,“我又没说你是那个放羊的小孩,只会撒谎,其实大家都信你。”
“顾秋绵就不信。”张述桐叹口气。
老宋却像没听到这句话,他眯着眼睛说,“说狼来了不是暗示你撒谎的后果啊,是老师刚才只想到这个故事,题材很合适,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是羊和牧羊犬的故事。”
“然后呢?”他现在有点累了,在老宋面前没什么放不开的,就放倒副驾驶的座位躺下。
老宋绘声绘色地讲:
“是说从前有一片草原,草原上有一群羊,这群羊里有一只小绵羊,一只牧羊犬天天围在它身边转,生怕它被狼吃了。”
张述桐听明白了。
他有点无语,觉得这比喻真够糟糕,绕来绕去原来是想说这个,不过顾秋绵还挺喜欢羊的,把她比作绵羊倒也合适,可自己就有点惨了。
居然成了一条狗。
“您这是骂人。”张述桐翻个白眼。
“牧羊犬有什么不好,忠诚机智又英勇,你小子还嫌弃上了?”老宋振振有词。
“您还是继续说吧,别跑题。”
“一开始这只绵羊很信任牧羊犬啊,它说什么它就做什么,牧羊犬说狼来了你快去东边山坡上躲好,它就撒着丫子跑过去了,牧羊犬又说狼去山坡了,你快去下面的草地,羊又跟着去了,最后……”
“打住打住。”张述桐头都大了,“您到底想说什么,拜托真别用这种比喻了,听起来好怪。”
“不是说寓言故事更容易让人警醒吗。”老宋说着说着估计也觉得幼稚,嘿嘿一笑,“其实啊,我就是想说,后来那只羊就不太听牧羊犬的了。”
“所以?”张述桐随即想,所以还是个狼来了的故事,“因为狼根本没有来,次数多了羊就不信了?”
老宋却说不对。
“其实她一开始就不信有狼,或者说半信半疑,又或者说重点根本不在狼身上吧?”
“什么意思?”
“因为她只是信那只牧羊犬的话啊,你说有狼那就是有狼,你说没狼那就是没狼,就算你撒谎说狼来了咱们快点逃跑吧、其实只是想在草原上撒一圈欢,她也照样陪着你。”
“可她现在不就不信了?”
“怎么说呢,也不是不信吧,小羊也不可能整天跟在你后面跑嘛?
“你也知道,毕竟人家姑娘不是真的羊,你也不是真的牧羊犬,什么事一放在人身上就复杂起来了,何况还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
“那是因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老宋很光棍地弹了弹烟灰,“我只知道有傻一点的小姑娘和聪明一点的小姑娘,可有的人不是本身就傻,其实还是聪明的,只不过从前她心甘情愿装傻,现在她不想装了,你就骗不了她。”
张述桐又想起那个雨夜的对话了。
可那时宋南山分明说顾秋绵是个傻姑娘,而傻和聪明的定义就是能分得清自己想要什么,张述桐一直记着这句话,不自觉当真了,被坑得够惨。
现在他不敢把顾秋绵当个傻姑娘看了。
聪明点的女孩可不会自己说什么信什么,说出岛就出岛了。而且也不能说她心情不好意气用事,因为她现在保镖环绕,真的不必担心人身安全,待在别墅是很务实的判断,再劝就遭人烦了。
“好了好了,点到为止。”男人升上车窗,“再说下去就显得为师像个变态似的,有的意思你明白就好。当然了,你小子可不能脑袋一热又不准备走了,说这些就是看你刚才有点失落,安慰你一下。”
“有吗?”张述桐在副驾驶上纳闷地支起身子。
“有吧,也可能不是失落,而是茫然?”男人突然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慰道,“其实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啊,今天下山的时候走得很辛苦吧,鞋子有没有湿,脚是不是很冷?去山上也不轻松,听若萍说还不小心受了伤,胸口和胳膊上都是淤青,最后还要急匆匆地赶回来,就像牧羊犬吐着舌头跑了一辈子,受了好多伤流了好多血,临到头被监控摄像头和电子围栏淘汰了,换谁谁不茫然。”
张述桐感受着头顶上那只大手,头发被他揉乱了,突然说不出话来,只能再次强调他不是狗。
“其实吧,述桐,你当年还有个师母来着,快要结婚的那种。”老宋冷不防冒出来一句话。
张述桐一愣,心想对方怎么主动开口提这事了。
他知道老宋的女友出了车祸,虽然这个时间线上的自己还不知道,但为表尊重,张述桐把座椅调直:
“然后呢?”
可老宋好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张述桐甚至以为他走神了,才说:
“然后就分手了,不然你以为是什么,狗血爱情片嘛,”男人笑了笑,笑容有些寂寞,倒是符合单身汉的形象,“你知道老师这两天为什么总是相信你吗,虽然你老是一惊一乍的,还偶尔发个神经?”
难道不是因为师徒间的爱?
张述桐想开个玩笑活跃氛围,但他好像猜到宋南山要说什么,便沉默下来。
“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些过去的影子。”
那只放在他头顶的大手挪开了,转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不要在有能力握住什么的时候放手,否则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会后悔吗?
可能吧。
张述桐有些迷茫地看了看车子的顶棚。但现在不是有没有能力握住什么而不去握的问题,是有比自己更有能力的人来了。
老宋终究没把那件事说出口。
张述桐本来都跟着悲伤起来了,谁知男人又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话说回来啊,我和你师母是快结婚了,才对她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但我一直没搞懂你小子为什么这么上心,一见钟情?”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