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137章

作者:雪梨炖茶

  “坏了,心率怎么又下来了!”他看眼外面的湖面,脸色难看道,“最少还得半个小时才能到医院,还没考虑路上堵车,今天可是周六,市里没下雪,人民医院在市中心……”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全看他的求生意志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张述桐默默地点点头。

  等渡船终于靠岸,他早已骑上摩托车,张述桐已经八年没有来过市里了,尽管记得很多标志性建筑,却不敢说轻车熟路。

  他捏住刹车,另一只手故意拧动油门,引擎轰鸣,周围人纷纷侧目,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路,没人敢拦一个这个年纪骑着摩托车的小伙子,何况他连头盔也没带,脸色冰冷得吓人。

  几乎是栈桥放下的那一刻,他手指一松,摩托车如箭矢一般射出,张述桐驾驶着摩托驶出一条直线。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职责,那就是在前面开路,他与救护车很快驶到市区,果然有些堵。

  天色已经黑了,高楼大厦构成的钢铁森林里,车影如流、灯火如织,大大小小的光晕交错在眼前、斑斓朦胧的一片,救护车的紧急鸣笛也很难开辟出一条道路,他对这个局面早有预料,骑车穿过车辆的缝隙,挨个去到车窗前和驾驶员招手。

  他手臂摆动,嘴里高喊,有人注意到后方的救护车便让开位置、有人降下车窗大骂他赶着投胎:“催个屁催,没看到前面有车,死不死关我屁事!”

  还有人根本连窗户也没降,甚至连头也没扭。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为救护车开辟出一条道路。

  他不知道是能争取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张述桐能为自己的老师做的只有这些了。

  等终于赶到医院他的脸已经失去知觉,张述桐撑好车子,转身跑到救护车前面,好在岛上的医院跟这里提前联系好了,几名医护人员早已站在门口等候。

  小李招呼众人抬起担架,张述桐跟在他们身边,一路跑进医院的门诊楼,他望着人来人往的大厅,一时间有些茫然,这里比岛上的医院大了无数倍,光线明亮,宽敞得像栋商区里的写字楼,张述桐已经太久没来了,而电梯已经满员,他又匆匆去寻找楼梯,一步三个台阶,气喘吁吁地爬到三楼。

  其实小李告诉他不用这么急,只要老宋安全抵达医院,起码能先保住半条命,至于剩下那半条当然听天由命,可张述桐一定要看着他进了手术室才能安心,手术室的金属门再次合拢,上面的绿灯变为红灯,接下来是市医院的医生与护士们的战场,小李反倒清闲了,招呼他去服务台要杯热水喝、坐下喘口气。

  “才五点四十,还多亏了你骑车,不然六点够呛能到,你老师后半程的状态很差,真要拖到那时候真就不好说了。”

  小李总算松了口气:

  “我先去给主任打个电话汇报一声,对了,我记得你当时在走廊上打针是吧,发烧还是感冒?先坐下歇会,你老师那边急也没用……”

  张述桐却没有接话,他将手机放回兜里。

  “我得走了,这是我爸妈的电话,”他报了串数字,“待会他们来了麻烦您交接一下。”

  “等等,你这就走,起码见你爸妈一面吧?”

  “不然赶不上船了。”张述桐用力拍了拍脸,“最后一趟船是六点。”

  “你爸妈既然都在市里,不愁没地方住吧,”小李诧异道,“就在附近的酒店待一晚也行,再说估计都不用等到夜里,两个小时他就该出来了,你不是很担心你老师的安全吗?”

  “我必须回去。”张述桐已经迈开脚步,“今天的事多谢您了——”

  “这不是谢不谢我的问题,你脸都白了,就这样骑车回去,你这学生逞啥英雄啊?”

  耳边的追问已经变得遥远了,张述桐没功夫等电梯,他又跑到楼梯口,最后看了手术室一眼。

  这不是逞英雄。

  而是在你还有能力握住什么的时候,最好不要放手。

  否则会后悔的。

  这是男人曾说给自己的话。

  张述桐收回目光,匆匆跑下楼梯,戴好头盔与手套,再次拧动油门,拐出医院园区时正好看到一辆黑色suv,他认出这是自己家的车,但没有闲暇跟爸妈招手,他们估计猜不到自己已经走了,他与汽车擦肩而过,重新投身于市区的车流中。

  不过是十几分钟的时间,此处又堵了一个档次,他现在身体又开始发冷了,从中午开始他连眼睛都没有闭过,张述桐咬紧牙关,尽量把身子趴低点,似乎这样做身体承受的冷风就可以减少一点。

  前方是一个隧道,车辆排起长龙,他刚才开路的时候甚至有意记了下周围的路,一点点记忆在脑海中复苏,张述桐想起有哪些地方是车过不去而摩托车可以过的。

  他油门不松,驾驭着身下的车子穿过一道道缝隙,他计算着时间,离发船还剩九分钟。

  车速早已快过了限速,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其实脑子已经有点麻木了,但内心的声音告诉要一刻不停地奔跑下去,果然是条野狗……

  张述桐拐进一处公园,车轮抬起、跃上台阶,连他都为自己的技术不可思议。

  还剩八分钟。

  接着是一处步行街,年轻时尚的男男女女漫步在街头,被摩托车的咆哮惊扰,张述桐穿至长街的一半,前面居然堵着一辆垃圾清理车。

  他一锤大腿,果然选择抄近路就会有抄近路的麻烦。

  这辆车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收垃圾,还是收一整条街的垃圾,每走几步就要停下,他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杜康问他老宋怎么样了,他回了一句语音,又耐心等了半分钟,毅然调转车头。

  还剩六分钟。

  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要争夺。

  他脑海里已经重新好一条路线,他骑车出了步行街,又拐入一条窄路,哪怕张述桐不是相信命运的人,此刻也希望自己的运气不要这么臭,小路黑暗,他默默飞驰在上面,好在这里没有坑也没有意外发生,视野的前方逐渐出现路灯的光亮,他不再刻意压着速度,将油门拧到最大,车尾猛地一甩,拐入一条柏油公路——

  这也是通往码头的最后一条路。

  路面终于变得宽阔,行道树与路灯交错,它们飞速后退,转速表已濒临红线,等港口终于出现在眼前,他突然愣了一下,因为汽笛声已经在耳旁响起。

  张述桐被迫捏下刹车,险些摔倒。

  现在是五点五十五分,他已经给自己预留了五分钟,却还是来晚了。

  他算错了一件事,或者说高估了工作人员的敬业程度,今天天冷,他们稍微偷了下懒,比发船表的时间早开动了一会,这样就能早点下班。

  渡轮宽阔的船体已经缓缓离开岸边。

  现在他离岸边大概还有十米,而渡轮的栈桥已经收起,刚离开有半米远。

  他知道这个数字会不断放大,变为一米、两米、三米……直到再也追不上。

  他没有说话,默默踩下离合,接着再度把油门加满,轮胎挠地、冒出白烟。

  已经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喂,那个骑摩托的,你想干什么——”

  他注视前方,心里祈祷老爸挑车的眼光最好准一点,这是用来带老妈兜风的车,两人恩爱又浪漫,从前肯定没少拉着她做各种拉风又高难度的动作。

  所以,肯定能行对吧?

  甲板距离岸边的距离已经拉开一米。

  而甲板与地面的高度有些落差。

  地面高,甲板低。

  满打满算,张述桐摸到这辆摩托才是第二天,哪怕算上以前总次数也不超过一个巴掌,他知道有一个词叫做弹射起步,在油门拧满的同时将离合器松至最佳结合点,这样车子就能释放出极限的速度。

  可他从前根本没试过这个动作,对所谓的最佳结合点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

  两天前他在一个雪夜学会了开车,有人告诉自己天赋绝顶,生来就是开车的。

  这句话他当时笑笑就当过去,摩托车和汽车的操作也当然不同,可如果没有那次成功,他未必敢试一试。

  对面渡轮上的乘客也注意到自己的举动,人们拿出手机,下意识让开一条道路,无数人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也有岸上的工作人员开始朝自己这边跑来,就要把他拦住。

  各种各样的人涌入视线,吵闹的声音又被隔绝在头盔之外。

  张述桐隔着护目镜,将身子压到最低,引擎嘶吼、已是强弩之末;尘土飞扬、轮胎烧焦的气息涌入鼻腔,接着他倏然松开离合,凭感觉找到那个最佳的结合点,下一刻摩托车起步,快得拖出残影,它驶离路面,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弧线——

  地面、湖面、短暂的失重之后,他已经骑车栽进渡轮。

  轮胎落地,减震器压缩至极点,随后猛地回弹,车子一直冲到一半才停下,轮胎在甲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边歪去,堪堪用手和膝盖撑住。

  周围的人群惊慌地散开,余光里能看到工作人员跑来质问,怒气冲冲。

  现在是五点五十六分。

  总算赶上了最后一趟渡船……

  可张述桐心里没有如释重负的欣喜,只剩一阵浓浓的疲惫。

第117章 自欺欺人

  12月8日。

  周六晚七点。

  徐芷若大汗淋漓地坐回沙发上,热得像小狗一样吐出舌头。

  唱歌也是个体力活啊,从下午一点来到这栋别墅,再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六个小时了,她们一刻也没有闲下来过。

  唱歌的时候要蹦蹦跳跳,所以不可能一直唱歌,别说她们一群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了,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支撑不住这么高强度的运动。

  于是唱了几支歌后,大家又在下面找电影看,投影仪打开,系统里还留着放到一半的大话西游。

  顾秋绵将大话西游关上,问她们想看什么。

  徐芷若只是有点奇怪她怎么会想起来看这部片子,自家闺蜜可不是文艺少女,不会一个人在沙发上抱着纸巾盒,哭得梨花带雨,无论再经典的苦情戏,看过一遍后都不屑看第二遍。

  只能归咎于她这几天心情不好,人嘛,心情不好的时候总喜欢看些伤感的东西。

  她们看完电影又跑去二楼的钢琴房,顾秋绵端庄地坐在钢琴前,几个小姐妹排排坐在后面,看着她从致爱丽丝弹到小星星,旋律时欢快时悠扬,其实她还弹了不少,但自己只能听懂这两首,再往后的,就是什么令人头晕眼花的F大调D大调,听都没听过。

  听不懂没事,优秀的听众懂得拼命鼓掌就好,掌声中能看到她那天鹅般修长雪白的脖颈,大小姐纤细的手指滑过琴键,散发出耀眼而骄傲的气场。

  钢琴房里除了钢琴,还摆着很多积木模型,顾秋绵的爱好之一就是拼积木——当初在学校被砸碎的那个,就是她无数藏品中的一员,快有洗手盆那么大的欧式城堡,很夸张吧,但和满屋的积木相比,只是洒洒水而已。

  她们又开始拼积木了。

  四名花季少女也不嫌脏,更不嫌失态,就像小女孩一样坐在地上,四人拼了一条好长好长的火车轨道,等大功告成,将装有电池的火车头放在上面,她们甚至趴着身子,专心致志地看着火车起跑,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等火车头绕了好几个圈圈回到出发点,同时欢呼击掌,纷纷拿出手机拍照,纪念战果。

  这时秋绵又提议,不如大家接着下去唱歌吧,她刚才没唱过瘾。

  徐芷若闻言直哼哼,心想那是,刚才让你唱你不唱、在沙发上盯着手机不放。

  大家又回到楼下,这次顾秋绵找出一个银质的发卡,她利索地挽起头发,扎了个小公主一样华贵的发型,不过没有哪个公主会卷起小衫的袖子,对着点歌台跃跃欲试。

  谁知她先唱了首烟花易冷,嗓音重新变得忧郁寂寞,徐芷若心道糟糕,难道自己的鸡汤保质期这么短、还撑不过一个晚上?

  她正准备搜肠刮肚再找几句,随着顾秋绵唱完最后一句歌词,大小姐却呼出口气。

  “都跟你说了我没事。”顾秋绵瞪起那双漂亮的眸子,“你是不是刚才在心里说我坏话了?”

  徐芷若也松了口气,调笑着说那可不敢,果然,仿佛是为了印证顾秋绵的话一样,自己这边话音刚落,荧幕上又切了一首新歌,这次光听节奏就知道激烈得可以,她用鞋跟打着节拍,随后火力全开。

  一曲终了,顾秋绵挽好的头发调皮地溜下一缕发梢,粘在她红润的嘴唇边,她胸脯起伏着去了茶几上喝水,徐芷若接棒,点歌时又问:

  “我给你点首简单爱,平时去ktv你最喜欢唱那个。”

  “不要。”她故意皱皱鼻子,“今天不想唱情情爱爱的歌,而且我家只有伍佰那个版本,他爱得太粗旷,一点都不简单。”

  喝完水顾秋绵重新上场,她歌唱得最好,什么类型都能驾驭住,气氛总算活跃起来,她们从周杰伦唱到王力宏,从王心凌唱到张国荣,最后还是回归伍佰了。

  大家都精疲力尽,只是兴奋劲还没过去,谁都不太想走,但天色已晚,总该散场了。

  所以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今晚咱们就以伍佰的《世界第一等》收尾好了。

  提议全票通过,大家纷纷说好啊好啊,前奏结束,女孩们便故意扯着嗓子、搞怪地模仿着闽南语的腔调,四人声嘶力竭,清脆的歌喉彻底走样,没唱几句就笑成一团,音响嗡嗡作响,她们一连串瘫软在沙发上。

  群魔乱舞。

  最后顾秋绵的嗓音都笑哑了,她穿好拖鞋,送三个闺蜜上楼。

  司机已经在别墅外等着了。

  “真不留下吃饭了?”顾秋绵问。

  “不了吧,不是说晚上还有些事情,我们不留了,再说还有明天呢。”

  “那好。”

  其实刚才唱歌的时候还有一个小插曲,本以为顾秋绵要全神贯注的唱歌,谁知她趁喝水的功夫又拿起手机回消息。当时徐芷若正在前面点歌,见状吓了一跳,心想这位木头兄台到底有什么魔力,怎么又把自家大小姐的魂给勾跑了?

  她就赶紧喊:“秋绵秋绵,该你了——”

  顾秋绵忙不迭地接过话筒,手机都忘在沙发的夹缝里。

  徐芷若内心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看,这时顾秋绵又出现在她面前,没好气地说,想看就看吧,说完继续唱歌去了。

  她这才放心地看起聊天记录。

  果然还是那位兄台。

  不过这次两人的对话又变了一个样。

  时间大概在六点半左右,秋绵主动问了一句:

  “吃饭了吗?”

  对方很快回了,说吃过了,并附上一张饭店的门头照。

  顾秋绵又说:

  “吃得好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