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150章

作者:雪梨炖茶

  是顾秋绵的母亲。

  他还知道顾秋绵有着低血糖,她睡觉从不锁门,她总是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视为母亲留下的重要的遗物,被自己踩一下都会伤心地哭鼻子。

  张述桐终于想通了12月9日的那个凌晨发生了什么,他轻轻闭上眼,甚至能重构那个残忍的过程,一个女孩从睡梦中惊醒,她迷迷糊糊头脑不太清晰,在夜色下月光中看到了那张魂萦梦牵的脸。她可能或激动或懵懂地红了眼圈,扑了上去,然后……

  张述桐已经不愿意去设想更多了。

  他只知道女孩从此结束了明媚的生命,她看到了离世多年的母亲,却再也看不到明天。

  张述桐又看了一眼时间,而在如今的12月8日,11点40分,那个女人正在赶往别墅的路上。

  怪不得对方会去别墅,只有别墅才是最好下手的地方,曾经被他视作固若金汤的防御,在对方眼里只是一层薄纸,原时空里别墅只剩顾秋绵和保姆,冷血线上有着两个睡觉的保镖。

  而现在。

  别墅里因为自己的影响来了更多的防护,保镖们更多了,他们带着武器,昼夜不休,在客厅里守夜。

  是啊,路青怜曾说,那个女人绝不会是这么多保镖的对手,张述桐相信她的判断。

  顾秋绵不会死。

  可问题在于……

  这件事。

  真的。

  真的。

  就算结束了吗?

  他从八年后再次回到了这个雪夜,终于看清了这场跨越八年的案件后藏着什么。

  怪不得顾父不愿意公开杀害女儿的凶手,所有资料全被封锁,也许是没有查到,也许是查到了……发现凶手长着一张熟悉的脸。

  自己的妻子杀害了自己的女儿。

  多么荒谬的真相。

  张述桐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他此前一直认为保护了顾秋绵的生命就算完成了使命,但这一刻却发现光是保卫她的生命远远不够,如果任由事情发展下去会发生什么?女人顺利闯进别墅,保镖顺利制服凶手,当然也可能不会顺利,总要经历一场恶战,也许是将其重伤,也许是将其击毙,然后同样待在别墅的顾父在众人的保护下靠近女人,看清了她的脸。

  其实张述桐不是很关心大老板的感情经历与心路历程,他先是想到把这件事提前告诉顾父会发生什么,又想起那个那个手枪和太阳穴上的血洞。

  原来是这样……

  如果继续待在医院会发生什么?是他带着顾秋绵回到别墅,天色破晓,两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因为没有被发现而松一口气,但怎么会被发现呢,能发现才怪,因为在意她的人在这个夜晚都已经离去了。

  “她这些年过得不算好。”

  其实绝不仅仅是不太好吧,也许在顾秋绵的眼里,如果她不选择相信自己偷偷跑出家门、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了。

  张述桐又注意到满屋的照片,悔恨是最无用最可悲的事,你恨天恨地恨仇人都没有自己来的无力,只能一个人在深夜心碎地发呆。

  她也会悔恨吧。

  理智告诉他应该现在就把这件事告诉顾秋绵,再让顾秋绵告诉她的父亲,一个怀揣着杀意的女人会在几十分钟后闯入别墅,然后寄希望于顾父的内心足够强大,能在顾秋绵回来前清理场地、处理好一具尸体。

  可张述桐不敢赌。

  他已经用过了一次额外的机会。

  可谁知道这种机会还有几次。

  他的头又开始晕了,张述桐坐在床上,低低地喘息着。

  他心里好像有一个答案了,可现在连走路都有点困难,更别说跑,所以他还是留给自己三十秒的时间,去平复呼吸。

  张述桐突然想起了老宋,这一刻张述桐也突然理解了老宋在折腾什么,他为什么要辞去自己的工作,来到这座小岛上,为什么总是开着那辆福克斯小车乱逛,为什么在岛上一个熟人朋友都没有。

  整整四年的时间,男人用车轮丈量了这片土地,车与他作伴烟也与他作伴,直到车厢里染上一股散不去的烟味。

  他打量着这片整洁的房间,在想这无数个夜里男人都在做些什么,如果你把屋子里弄得乱糟糟的,其实有满地的垃圾与你为伴,可如果收拾得整整齐齐,就只剩孤独了。

  宋南山说从自己身上看到了当初的影子,他大概理解自己,可张述桐从未理解过他,又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理解过他,在别人眼中他是个自甘堕落的有为青年,是个神经病,是个因为情伤陷入了幻觉的痴情人,可只有男人自己知道,他把一个秘密在心中藏了四年,只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因为这种事情本就没有人会相信啊,所以你只好藏在心里,一个人开着车在路上游荡。

  张述桐下意识想掏手机,却掏出一张硬质的卡片,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张加油的优惠券,车子的扶手箱里塞满了这种东西,谁知道他四年来烧掉了多少油,男人还告诉自己四年来他总要留下点什么,所以这些油卡没有扔掉,张述桐曾不解于留着一箱废纸如何叫证明,现在他打量着卡片上优惠三元的字样,才知道这是一个男人留下的一枚枚勋章。

  尽管一无所获。

  张述桐不能再想下去了,他只觉得深深的疲惫,现在倒计时还有十五秒,他干脆仰倒在床上,轻轻闭上双眼,等再次睁开的时候,却正好看到了床尾的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被放在睡觉前一定会被看到的位置,是一个短发女人在游乐园里捧着棉花糖的照片。

  游乐园……

  张述桐知道女人就是在游乐园玩完的当晚出了车祸,男人没有送她回家,因此错过了一生。

  而每晚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又在想些什么?

  从星期三到星期六,自己折腾了四天都快要撑不住了,可他折腾了整整四年。

  可现在他却躺下了,那辆车子也濒临报废,张述桐曾从救护车里看到了车厢内部的图片,安全气囊全部炸开,那只妙蛙种子自然没能幸免,头和身子分离,可张述桐还记得老宋说过,那玩意是他女朋友用胶水粘上去的,要不是黏的太死,早就想扔了。

  其实是那个自己未曾谋面的女人在他心里黏的太死吧。

  张述桐准备额外花费一秒钟的时间做一件重要的事,他又拾起那个日记本,将其翻到最后一页,刚才他没有仔细看,这一刻却无比希望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从前他在上面排解着心中的思绪与苦闷:

  “今天放假,我开车围着岛转了五圈。”

  “你好像突然消失了。”

  “我已经把岛上所有的路都背下来了。”

  “也许真的是幻觉。”

  “可我不信。”

  “我可能快要疯了。”

  “但我还是准备找下去。”

  他找了四年,最后留下的其实只有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

  “芸,我今年已经28岁了。”

第125章 一命通关(中)

  男人如同一个幽魂,在这片土地上整整游荡了四年,为的是寻找另一个幽魂。

  所谓人生,其实是一个给自己交代的过程。

  倒计时还剩十秒了。

  张述桐从床上起身,他扶着目所能及的一切走到写字桌前,张述桐打开那瓶运动饮料,他现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只是保护一个女孩的生命这么简单,或者说仅仅是拯救她的生命还远远不够,时隔八年之久,他终于确定了自己回溯于此的意义。

  不是守株待兔,等待那个凶手落网,而是提前去阻击她。

  将她拦在别墅外。

  让这件事解决在无声之中。

  而那个地点张述桐清楚,既然凌晨时分摄像头拍到了那个女人,他赶在凌晨前去那个摄像头下面好了。

  张述桐也知道那个摄像头在哪。

  可他更知道自己不是那个女人的对手,他拖着一个半残的身体,去了也只是拖后腿,或者说不是拖后腿这么简单。

  张述桐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疯了。

  他现在还有什么呢,一具发烧的身体,一辆没油的摩托车,孤身一人。

  他看着满墙的照片,忽然笑了。

  “妈的。”张述桐是个很少说脏话的人,但这一刻他还是轻轻地说,“我明明都准备改邪归正了啊,说好的做人不能自负、说好的没有什么非我不可的事呢?”

  可是这件事还能告诉谁?

  警察还是保镖?顾秋绵还是她的父亲?

  人偶尔是要疯狂一把的。

  倒计时已经结束,他将易拉罐重重放在桌子上,对着那个远在岛外的男人喃喃道:

  “既然你折腾不动了,就交给我吧。”

  “我还能动。”

  “会为它画上一个句号。”

  ……

  张述桐转身出了房门,那罐运动饮料好像点燃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潜力,夜风呼啸,但他并不觉得冷。

  张述桐还没蠢到要做独行侠,他清楚地知道,这件事里唯一能知情并帮上忙的只有路青怜,但路青怜没有手机,只靠步行估计还没赶到别墅,而张述桐必须通知她及时调转方向。

  环山路上有着厚厚的雪层,稍有不慎就会引发雪崩,那里绝不是一个阻击凶手的好地方。

  于是首先拨通若萍的电话,祈祷着少女快些接通,但让张述桐没想到的是只过去了一秒,便传来她不满的声音:

  “又怎么了?”

  同样听到的还有呼呼的风声。

  张述桐一愣:

  “你们不是睡了?”

  “睡什么,我俩跟杜康打电话了,说你还想折腾,非要等到凌晨才罢休,谁能放心得下你这个小祖宗,我和清逸骑车过来了,马上就到医院,有什么事快点说。”

  他立即说了自己的想法,清逸拿过手机:

  “我知道了,我把摩托车骑过来了,现在我和若萍换车,让若萍骑车去医院和你碰头,我去找路青怜,先挂了。”

  这家伙也拉风得可以,说完就挂了电话,什么也没有问,是个风一样的少年。

  张述桐愣了一下,随即使出全身的力气蹬着车子,从宿舍楼到医院骑行只需要十分钟的时间,他能将这个时间缩短到八分钟,他抬起头,能远远看到医院二楼的某个房间,一个女孩正坐在椅子上。

  张述桐来到医院时已经到了11点34分,他几步踏上楼梯,到了走廊尽头的观察间,其实他本不用上楼,可还是想来看一眼她怎么样。

  顾秋绵还在睡着。

  也许某一个未来中,两人就在观察间里一直睡到天亮,然后她伸个懒腰,会说自己这个人好麻烦,还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张述桐没有喊她,而是关了电视。

  他抱起顾秋绵,将她放在那张单人床上,为她盖好外套。

  看一眼楼下,若萍还没有来,现在他还有一点时间,能对着眼前的女孩说点什么,但她已经睡着了,其实说什么都不会听见,也代表说什么都可以。

  “抱歉。”张述桐低声说,“又没能陪你看完这场电影,有机会会补的。”

  但他随即觉得自己已经失约过太多次,这番承诺实在没有意义。

  虽然张述桐一直在围着她跑,却从未说过什么我要保护你的话,现在顾秋绵睡着了,他犹豫片刻,还是说:

  “交给我就好,等一觉起来就没事了,我保证。”

  既然你跟我出来了,我一定会让你放心地回去。

  不会是遍地的血泊,不会是残忍的真相,也不会让你哭了。

  睡梦中顾秋绵皱皱眉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张述桐又对她道了声歉,女孩的眉毛却没有松开的迹象。

  他叹口气,发现杯子里的热水已经喝光了,张述桐不会照顾人,他只想着空调房里很干,也许睡醒了会口渴,他就拿着杯子去了病房,小护士在磕着瓜子刷手机,张述桐莫名听着耳熟,想了想居然是大话西游。

  小护士头也不抬地问: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说一声?”

  张述桐只好说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马上就走。

  “你搞什么鬼,你自己数数今天往外跑了多少次?”小护士明显吓了一跳,“而且你看你的脸色都快昏过去了。”

  张述桐说那是我刚从外面回来,被风刮的。

  他想了想又说:

  “而且这是你教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