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192章

作者:雪梨炖茶

  “果然。”

  其实这句下意识的话很耐人寻味,果然代表了“肯定”和“早有预料”的意思。

  是她心里早就有一个猜测,如今在这张照片上被证实了。

  可如果泥人等同于死者苏生,那路青怜就不该说“果然”。

  因为她还活着,好端端站在这里,怎么可能会猜测自己死了。

  可她说完便移开目光,在桌子和木床边检查起其他痕迹。

  有时候张述桐觉得想和她合作也需要一点智商在,或者老宋说的没错,如果对方是一本需要慢慢翻阅的书,如果你跟不上她的思路,可能连书外面那层包装纸都拆不开。

  “你也发现了?”张述桐问了句更没头没脑的话。

  “我自己的身体,应该比你熟悉。”

  张述桐看向路青怜的手臂,又看向照片中女人的手臂,不知道该不该感慨于命运的巧合,照片正巧拍下了女人的左臂。

  女人的左臂上只有被闪光灯照亮的皮肤。

  而张述桐知道,路青怜左臂上……

  “能不能再让我看一眼你的胎记?”

  “不能。”她冷硬地拒绝。

  张述桐倒没有意外,记得她好像说过,觉得自己那块红色的胎记很丑。

  “但还是要确认一句,这个胎记真的只是胎记?”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

  张述桐收回目光,现在正主也进行了确认,可以证实他的猜测无误了。

  也许照片上的那个人、以及从前在禁区看到的人影。

  并不是路青怜。

  他再度看向女人的脸,模糊,但大体的特征还算相似,但相似不能说明什么,因为张述桐在顾母身上也能找到很多和顾秋绵相似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猜测的?”张述桐问,“这个人其实是另一个人?”

  “上个周日。在庙里。”

  “倒是我想的复杂了。”

  张述桐摇摇头,他从前一直觉得路青怜的执着是在寻找一个假的自己,然而这种印象还停留在发现泥人之初,实际上她的目标早已悄然发生了改变。

  怪不得她那天在医院的态度有些蹊跷。

  “所以你觉得会是谁?”张述桐不解道,“姐妹?”

  “我没有姐妹。”

  “长辈?”

  这次路青怜没有回答是或否。

  她轻声说:

  “每一任庙祝间的维系,都是血脉。”

  “姨妈?”

  “同样没有。”

  张述桐不再说话了。

  因为这同样是个不算复杂的推断。

  路青怜的奶奶还活着,所以“长辈”不会是隔代。至于她奶奶的长辈,泥人的出现才过了多久,而且什么基因能这么强大?

  那就只能是——

  “你的母亲?”

第159章 守望者孤独)

  “应该是。”

  这个回答有点出乎意料。

  张述桐本以为她会无视这句话,虽然无视也相当于一种默认,但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反倒不好接话。

  他愣了一下,只好说:

  “……节哀。”

  对她父母的情况其实早有猜测,这么多年都没现身过的的人,失踪和离世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不过,”张述桐斟酌道,“既然你已经有预料了,方便的话可以讲讲你母亲的情况?她为什么会成为‘泥人’?”

  “我对她的印象很少,包括她的死,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

  “是我理解的那个第一次?”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路青怜轻声道。

  张述桐先是觉得不可思议,可随后又觉得十分合理,按理说一个人一生中哪能不留下一张照片呢,自拍旅游和朋友聚会的合影,各种纪念日生日……可别说路青怜母亲那个时代了,就连她自己也基本没留下过。

  张述桐还记起班上一个传闻,是说毕业那年,学校请了专门的摄影师为大家拍照,又让每个人交一张生活照上去,制成了一本相册。

  传闻只有路青怜没去领相册,张述桐倒是有一本,八年间他偶尔翻开的时候,后知后觉地发现上面也没有她的生活照,从前他以为是少女生活窘迫,虽然那东西六十块钱很厚一摞也不算多贵,可现在看未必如此。

  毕业合影有电子版,这个是无偿的,由老宋发到每个人的邮箱里,但她估计也没有邮箱这东西。

  张述桐又看了眼墙上的女人的照片,同样理解了路青怜说的“印象很少”是什么意思,如果说泥人会保持在死者生前的状态,对方根本不比现在的路青怜大多少岁,否则他从前也不会认错。

  二十出头?这个年纪最多了。也就是说,她妈妈真的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两岁还是三岁?哪怕再大一点,那个年龄的小孩又能记得什么。

  他不再追问了,因为路青怜刚才的话已经是变相的回答。

  反倒是路青怜又补充道:

  “如果我知道她的情况会说,但事实是,我不知道。”

  “不过,你也不要把人想得太脆弱了,张述桐。”

  她垂下眸子,轻轻抚摸着那张布满划痕的木桌:

  “既然早有预料,就应该提前做好准备,何况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真相?”

  “庙里的壁画上有关于泥人的记载,一个职责本该是回收它的人却变成了它,她为什么会死,死后又发生了什么,想要知道真相不是很正常吗?”

  她一字一句道:

  “我是庙祝。我的母亲,也是。”

  “这些事连你奶奶也不知情?”

  “奶奶说那是一场意外,不过我还记得,她在生前曾想过离开这座岛,跟我的父亲一起。”

  “然后呢?”

  “‘意外’发生了。”

  “庙祝不可以出岛?”

  “起码庙里的规矩是这样。”路青怜主动结束这个话题,“时间快到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张述桐正在检查木桌的夹层,很可惜那真的只是一张木板。

  “我有一个新的想法。”张述桐说,“开始我觉得是这个人在这间地下室整整观察了老宋四年,但后来发现未必,既然已经回收了泥人,他没理由会待这么久,屋子里的灰尘也证明了这点。

  “更大的可能,是他当初为了寻找泥人的线索,才把目标放在了老宋身上。”

  “但这又带来一个新的问题,老宋当初住进来完全是偶然事件,是他觉得东边的屋子阳光最好,可地下室的诞生恐怕要追溯到上个世纪,总不可能为了观察老宋,早早地建了这么一栋宿舍楼。

  “我是说,这个待在地下室里的人,和当初建造宿舍楼的人,未必是同一个。

  “所以,建这么一栋奇怪的建筑,本身也很奇……咳……”

  路青怜嗯了一声,正要说话,随即皱起眉头:

  “你又在干什么?”

  张述桐正在大口呼吸着,就在刚才那个该死的感觉又回来了:

  “有点喘不上来气……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没有,如果感到焦虑就离开,等宋老师提前赶到宿舍,你做的准备等同于白费。”

  “你也觉得不该告诉他?”张述桐艰难道,他努力平复着呼吸,可周围的空气弥漫着一股霉味,只让人觉得反胃。

  “这种事不需要询问我。”路青怜瞥了他一眼,她的眸子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光,“在我这里只有必要、和没有必要,如果告诉他也不会有收获,那就是没有必要。”

  她说的毫无感情,可张述桐觉得她的意思不止是表面上那样,更像是在寻找另一种理由。

  不过他现在也没空去思考路青怜怎么想的,他的呼吸道和大脑一并发紧。

  张述桐不知道是这种封闭的空间唤起了焦虑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可这病实在是耽误事情。

  他只好快步走上宿舍,眼前的世界完全换了一副样子——

  时值午后,小小的灰尘在窗外涌来的阳光里跳着舞,他直接坐在老宋的床上,用力拍了拍脸,冷静冷静……他在心里强迫自己静下来,本以为沐浴在阳光中总会好一些,可越是这样想越是难以控制。

  突然后颈处一阵冰冷,张述桐一个激灵,急忙扭过头,原来是路青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侧,她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红牛易拉罐,正面无表情地贴在自己的后颈上。

  这种天气一个冻了几天几夜的铁罐会是什么温度可想而知,张述桐牙关都有些打颤,可那种窒息的感觉却也飞速消退,他刚呼出一口浊气,路青怜便收回手,易拉罐砰地摔在地上,少女迈开脚步,打开了宿舍的窗户。

  迎面的寒风撞在张述桐全身,却让他莫名放松下来。

  张述桐觉得路青怜也不是纯粹的冷血生物。

  他干脆仰躺在床上,暂时没心情说话,本以为会迎来路青怜习惯性地嘲讽,比如你比我想得还要脆弱什么的,但又被帮了一次那被说一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路青怜只是站在窗边一言不发。

  她微微仰起脸,双手扶在窗台上,也许是在看天边飘过的一朵云彩,这座宿舍楼建在一片荒芜的野地之中,午后又是一天中最静谧的时刻,风吹过来,她的衣摆呼呼作响。

  让张述桐意识到怀揣着压力的不止是自己一个。

  没有谁能从这件事里幸免。

  有人失去了恋人有人失去了亲人,区别在于有人从漩涡中游上了岸,可以为过往暂时画上一个句号;还有人自始至终都在漩涡的最中央,一直到八年后孤独地离开这个世界。

  好吧,从前张述桐以为她什么都不懂,无非是默默行使着庙祝的职责,守着那座庙直到死去,记得原时空里听杜康说,那么多年路青怜一直孤身一人,那时候就连她奶奶都已经死了,而路青怜生前曾拨出过一个电话,那也是仅有的一个电话,却打给了自己,他为了参加葬礼回到这座岛上,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现在才意识到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着真相,也可能是比真相更近一步的东西。

  张述桐沉默了半晌:

  “刚才的事谢了。”

  路青怜没有说话,她从中午心情就一般,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无论是说话还是目光都带着些凌厉,直到刚才在地下室看到那张照片,这种压抑的气氛便攀升到了极点。

  前方突然发出来一阵清脆的响声,张述桐才发现是她用手指敲了两下金属的窗台,也许是代表刚才的话听到了。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在天台上看到你。”张述桐回忆道,“你当时告诉我,如果不想发生意外,就不要探究你的事。”

  “如果你是为那种喘不过来气的症状后悔,”路青怜淡淡地说,“我想不仅仅是天台那次,我应该还警告过你很多次。”

  其实张述桐是想说,怪不得你会说出那种话。

  “但我这个人屡教不改嘛。”最后他只是站起身,也走到窗台边,“谁不对真相好奇,大家心里都藏着一点秘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嗯……又是没用的话。”

  路青怜轻叹口气,似乎已经说累了,“张述桐同学,麻烦离我远一些。”

  “哦,不喜欢和人身体接触对吧?”

  但张述桐这次可以肯定,他们两个明明离得还算远。

  “不,”谁知路青怜漠然道,“中午的时候你吃了蒜,口气有些重,还是说你一直都没有闻到?”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心说吃火锅沾点调料很正常吧,麻汁加蒜泥很香的,谁像你几乎像在吃白水煮菜。

  他想说什么的心情荡然无存了,便退后一步叹了口气:

  “帮忙搭把手,收拾下东西。”

  路青怜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