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271章

作者:雪梨炖茶

  张述桐提醒一句,接着拧动油门,投身于这片夜色。

  现在他习惯性抱着怀疑的眼光看到一切事物——摩托车的钥匙原本是被老妈没收的,担心他出去撒野——这一次却和屋门钥匙一起留了下来。

  张述桐怀疑这是老妈专门给自己留下的道具,但要让她老人家失望了,这辆摩托车最后也没干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只是简简单单送了一个女孩回家。

  张述桐又一次来到了那栋别墅。

  别墅里仍然亮着灯,他刚要调转车头,顾秋绵却不满地拉住他:“进来喝杯水嘛,我都跟吴姨说了。”

  张述桐难以推辞,不久后,在女人笑眯眯的目光下,他硬着头皮进了大门,这里亮堂堂的一片,中央空调吹着舒适的暖风,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样子。

  顾秋绵一进家门就立马向洗手间走去,尽最后一丝努力维持着大小姐的形象,实际上她刚才在摩托上就时不时地扭扭身子,生活中处处埋着伏笔,张述桐想,不久前你一口气喝了半瓶矿泉水的样子是很潇洒,可出来混还不是要还。

  可女孩子们就是这样,前一秒还优雅地踩着高跟鞋挽着你的手,一进家门便原形毕露,踢掉高跟鞋像只树懒一样扑在沙发上,谁让家是最温暖的地方。

  张述桐在客厅里等,他接过吴姨沏好的热茶,就连杯子还是原来他用的那个,从前的时候张述桐对这里比自己家都要门儿清,如今他打量着宽敞的客厅,突然间觉得哪里不太对。

  是不是太熟悉了?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如果平时也是这个样子没什么不对劲的,可今天是圣诞节,顾秋绵不应该好好把她家打扮一下才对?

  在他的预想中,应该有一棵比教室里还要大上几倍的冷杉树被穿黑衣的保镖费劲地抬进客厅,不对,甚至连不苟言笑的保镖也会脱下黑色西装,换上圣诞老人般喜庆的红袄,张述桐丝毫不怀疑,如果大小姐有那个性子,他将会在院子里看见一头活生生的鹿。

  可今天的别墅什么也没有,一切都是原本的样子,保姆吴姨是个细心的女人,将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张述桐抬了下眼皮,连茶几上的纸巾盒都没有变过位置。

  从前张述桐觉得这里是栋宫殿的建筑,可凡事就怕对比,昔日它繁荣温暖又明亮,可今天却突然变得冷清起来,明明什么也没有变。

  这里没有曲子没有圣诞树没有丝毫节日的气息,只有吴姨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弯着眼睛问:

  “今天你们俩去哪玩了?开不开心?”

  张述桐说还挺开心的,这位阿姨人很和善,他却不知怎么有种受盘问的感觉,一时间坐立难安,张述桐转移话题:

  “今年圣诞没怎么装饰?”

  他猜测是从前的时候顾秋绵外出度假,别墅里自然用不着装饰,如今她虽然在岛上过了圣诞,可习惯的力量很强大,家里也就没怎么上心了。

  “绵绵没跟你说吗?”吴姨却有些惊讶道,“家里不过圣诞节的。”

  “不过?”张述桐一愣,他心说喂喂阿姨您可别开玩笑,差点让我以为时间线又改变了,如果不过圣诞,那学校的圣诞树是怎么回事?今晚那个戴围裙的大小姐又是怎么回事?

  随后他捕捉到,对方说的是“家里”不过,而不是顾秋绵不过。

  “叔叔不喜欢?”张述桐试探道。

  像自己父母那一辈中,还有许多人不习惯过洋节。

  吴姨却摇摇头,没说什么。

  别人不说张述桐也不好追问,他和吴姨没太多可聊的,就是呆着脸等顾秋绵回来,张述桐扭扭头,在电视柜上看到了一个长条状的盒子,很是眼熟,正是自己送给顾秋绵的圣诞礼物。

  它怎么会在这?

  张述桐冒出一个疑问,顾秋绵回过家吗?她不是一放学就和死党们汇合了,吴姨解释道:

  “中午让家里的司机捎回来的。”

  张述桐点点头。

  吴姨又补充道:

  “应该是其他孩子送给绵绵的东西。”

  张述桐心说其他孩子就在这呢。

  “不过她居然会带回来……”女人也有些不解,“我记得她很多年没收到过礼物了。”

  张述桐又是一阵疑惑,怎么会,这可是人缘超级好的大小姐,难道会愁一件礼物?

  他可以瞬间找出很多个例子作证,比如有人送了路青怜好多苹果和巧克力,比如若萍也收到了许多朋友的小礼品,那现在的顾秋绵比她们只强不弱,按说应该中午就打电话给司机,专门开一辆车把礼物拉走才对。

  可事实就是,张述桐看着自己送的那个项链盒,它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只有这一个吗?”

  “你可以问绵绵啊。”吴姨居然笑着揶揄了他一下,又说,“不过她就算收下了,应该是那个叫徐芷若的小姑娘送的。”

  张述桐心想我妈明天回来发现我改名了。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他,就算其他人不送东西,徐芷若也该送,但张述桐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也没有,他又想了想其他可能,比如别人送的都是零食,但顾秋绵不缺这些东西,所以当场就分给班里其他人吃了,一如往常对待手下那些马仔。

  可他今天见了顾秋绵两次,一次是中午,那时候她身边空空如也,一次是晚上,那时候她已经离开了学校。

  况且总该有人送一点除了零食之外的东西,比如张述桐。

  张述桐又想起了学校里那棵圣诞树,顾秋绵让班里的同学把准备好的礼物挂上去,他寻找纸条的线索的时候,树上的礼物基本被拿光了,也就是说那里面既没有顾秋绵要送的,也没有送给顾秋绵的。

  还有,也没看见她拿过巧克力和苹果这些东西。

  现在张述桐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

  “呃,为什么,我是说有什么隐情?”

  吴姨却迟疑了一瞬:

  “绵绵这几天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张述桐摇了摇头。

  “也许是她不太想说,所以阿姨这边也不太好多嘴。”吴姨为难道。

  张述桐也觉得是有点难为对方了,虽然她对待顾秋绵像看女儿一般,可吴姨终归是保姆,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要多加考虑。

  “晚上就你们俩吗?”女人又好奇道。

  看来每位女性都有一颗八卦的心,不分年龄。

  张述桐便把今天的事讲了一遍,顺便在吴姨面前告了顾秋绵一状,说她有点坏心眼,明明收了自己的礼物,非要说没空。

  “哦,其实那个礼物就是我送的。”张述桐不小心说漏了嘴,如今便老实承认了。

  “这样啊。”女人若有所思,“那她一定很满意了。”

  “其实也不是很满意,”张述桐无奈道,事到如今倒不是托谁捎过来的问题,而是那个盒子根本没拆,“您看,就扔在电视柜上了。”

  “不会。”女人却认真说,“她既然收了,就不会不满意。”

  “也许吧。”

  “昨天是她妈妈的忌日。”

  “哦……”张述桐突然愣住了,这话好像在水里扔下了一颗炸弹,于无声处炸响,让人措不及防。

  “本来阿姨不该多嘴的,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会被她怪罪。”

  张述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有点语无论次了:

  “忌日……阿姨的?”

  “嗯,就是平安夜那天。”

  “可为什么……”张述桐脑子很乱,可为什么一点端倪都没有看出来呢,她若无其事,最近这段时间似乎从没流露出悲伤的表情。

  “绵绵是个要强的女孩子啊。”吴姨轻叹口气,“其实也不是这么简单,她来岛上之前还是蛮孤僻的,到了这天就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喊她吃饭也不下楼,晚上才会露一面,眼睛哭得肿肿的。”

  “哦……”

  张述桐下意识看了眼洗手间的方向,就连点头的幅度也很轻,生怕勾起她伤心的往事,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每年圣诞才会出岛吗?”

  “嗯。绵绵她妈妈的墓就在岛上,况且她来岛上时已经出了第三年,所以每年的时候去坟前祭拜完,顾总干脆带她去岛外转转。那是呢,身边的人知道怎么回事,她那些朋友却不知道。”

  女人回忆道:

  “绵绵她来岛上交了很多新朋友,那天偏偏是个平安夜,她那些朋友当然想喊她一起去玩啊,逛街啊,吃饭啊,可她该怎么说呢,其实说什么都不合适。总不能那天什么也不说,一个人在家里哭吧,我猜绵绵是这么想的,所以第一年的时候她就有些不情愿地出去了,我们当然是鼓励她出去散散心,第二年就又好了一些,可能在你们同学眼里看不出什么。她一直开开心心的。

  “但这丫头喜欢把很多事情藏在心里,她不说绝对不代表没有发生,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看,可能觉得她身边很热闹,绝对不会有烦恼,无忧无虑的。可是……”

  吴姨突然说:

  “交好多好多朋友也是有代价的啊。”

第221章 生命中重要的事(下)

  “其实在阿姨眼里,她一直是个有些孤独的孩子,交了很多朋友就不孤独了吗?”

  张述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有很多朋友怎么还会孤独呢?

  女人摇了摇头:

  “你想啊,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哭可以闹,可以随着心情来,但有一天你身边围着很多人了,那该怎么办呢,不能因为心情不好就一言不发地冷着脸,哪有人能够真的理解你?

  “可如果去解释,每说一次都是揭一次心里的伤疤,所以她才会表现得什么都没发生吧,没人会随着你的性子来,哪怕家里很有钱啊、哪怕爸爸是个大老板啊,这些她都知道的,就只好把最不想被人看见的角落藏起来。”

  原来这就是吴姨说的“代价”,张述桐想,是啊,很多事是把双刃剑,现在你身不由己了,身边吵吵闹闹,连一个安静下来独自伤心的地方都找不到。

  “但她也很别扭,有很多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啊,装得若无其事不代表愿意刻意讨好谁,所以每年圣诞的时候,她觉得那样子会很开心很热闹,就会托家里把一棵圣诞树放到学校,组织些活动,让班上的同学玩个疯,但她自己不会参与,不会给谁送礼物也不会收谁的礼物,这就是她自己的别扭的坚持了。每年她和顾总都是夜里走的,别人最开心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飞机上合上眼睛啦。”

  女人轻声说:

  “但你发没发现,她所谓的‘那样会很开心、会很热闹’,其实自己一次也没经历过,都是想象出来的。

  “一个没真正和别人度过圣诞节的女孩子怎么会知道什么叫圣诞节呢,她也许是从书里看的也许听别人说的。所以你才觉得她有点坏心眼吧,她就是这么个笨拙的丫头,不太聪明,别往心里去。”

  张述桐只好说:

  “我没怪她,我很开心,我只是……”

  “开心就好。”吴姨高兴地笑笑。

  张述桐面上也笑了笑,心里却想顾秋绵你真是有点笨啊,从前巧克力事件的时候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显得有些笨拙,结果不小心把所有事都搞砸了,从此连个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一直没能交到什么朋友,每次看见她的时候总是那个坐在窗边寂寞的背影。

  可为什么交到了很多很多朋友,还是很笨拙很孤单呢?

  他还记得顾秋绵和自己说过,她和妈妈离世前见的最后一面是个晚上,那个夜晚再寻常不过,你深爱的人坐在床前亲吻你的额头,她关上灯道了句晚安,从此你们再也见不着面。

  张述桐忽然有些难过了,他也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会难过,原来他认识顾秋绵不是转学那天,而是在更早的时候,他们两个同是省城里转来的学生,就在开学的前一天,他坐船来到小岛,渡船靠岸,张述桐看到港口上站着一个女孩。

  那天的天空蓝得像是水洗过,风吹得宜人心脾,女孩在一群人的拥簇下静静等着船上的男人。

  可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孤独呢,那是张述桐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

  但那时他还是个很野的小孩,从不在想不通的问题上驻留一刻,张述桐来到了新家,趁父母打扫卫生的时候骑车溜了出来,他知道这座岛最热闹的地方只在中心,外围是一片荒凉的野地,他在小岛的北部停下了,只因又看到了那个女孩。

  她从一处小小的墓园里走出来,天气晴朗,踩过的杂草上却滚落着露珠。

  张述桐不清楚她为什么会跑来这里,也不知道她来此处是祭奠谁,因为他知道女孩有个美满的家庭,她的老爸是当时从船上笑着走下来的男人,老爸一看就是个有钱又英俊的老爹,还有她老妈,年轻又漂亮,当然张述桐见到那个女人不是在小岛的港口上,而是在上船之前、市里的码头边,一个女人在男人的面颊上亲吻了两下,留下了一个很浅的口红印,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根筋,便觉得既然亲吻,就一定是夫妻了。

  女孩是偷跑出来的,张述桐远远看到了开车来找她的人,可有着很有钱的老爸和很漂亮的老妈,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伤心的。

  张述桐又记起,当初她那条围巾被人踩了一脚的时候,顾秋绵隐约说过,那条围巾是我妈妈……她话没说完,可张述桐能猜到她想要说什么,无非是说这条围巾是她妈妈送给她的礼物,可他那时想你可是个大小姐,一条围巾没了而已,退一步讲,让你漂亮的老妈再织一条不行吗?

  “她总喜欢围的那条围巾其实是她妈妈送给她圣诞礼物,”吴姨说,“寓意是平平安安,所以她很多年都不收礼物了。”

  怪不得那次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别人问她最难忘的圣诞礼物是什么,被她若无其事地带过了。

  你可以改变一些东西,但总有些无法改变的事。

  张述桐后悔没有早一点记起这段往事,如果早点记起的话,不久前他在小岛北部的荒野上,绝不会只在车座上默默的看。

  张述桐在心里低低地道了一声歉。

  “但不要可怜她。”

  张述桐愣愣地抬起头,诧异地看向面前的女人。

  吴姨很严肃地说:

  “她不需要你的可怜。”

  对方将“你”这个字咬得很重,接着吴姨又柔声说:

  “她也知道自己已经比大多数孩子幸福了,如果真的祈求谁的可怜与同情,又怎么会坚持到今天呢?”

  “你和吴姨说什么呢?”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述桐和吴姨同时转头,顾秋绵从洗手间出来了。

  “绵绵你今天是不是干坏事了?”吴姨收敛眼里的怜惜,轻笑着说,“同学来找我告状了哦。”

  顾秋绵瞪向张述桐,张述桐却不敢瞪吴姨。

  “你们两个先聊,我才想起还有一床被子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