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张述桐又翻译道——妈妈你理解得很对,可以永远这样理解。
夕阳还是落下来了,张述桐看了眼脑后的黑烟,似乎这个世界的人也察觉不到火车的存在,可它确实更加近了。
他们心情愉快地回到了山上,路母亲自下厨,张述桐却没这个口福,就好像对自己乱吐泡泡糖的惩罚,他仍然吃不到真正的饭菜。
偏殿外挑了一盏灯,刚出锅的饭菜在黑夜里白气升腾,母女俩对坐在一张正方形的小餐桌上,虽然吃不到,张述桐却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路青怜啃着一块红烧排骨,更为浓烈的香气钻进鼻腔里,张述桐心说不感谢我这个功臣也就罢了,你怎么还故意馋我?
为表抗议,他拉回推动着偏殿的门,希望扇起的风吹散排骨的香味,当然无济于事,倒是这门板真够厚的,累得他够呛。
这一天晚上她们又摆出对练的架势,之前女人从未让路青怜在晚上施展过拳脚,可也许是刚吃了顿大餐,她的教育方针是给根胡萝卜再给根大棒,当然,这一次动作轻柔了许多,真是位有趣的妈妈。
一阵交锋后,母女俩都微微出了汗。
“今天就到这里。”女人吐出口气,“先回屋洗个澡换件衣裳。”
其实不用说路青怜也会这么做,她从小就是个洁癖。
她听话地进了屋,房门虚掩着,才小声问:
“元旦那天妈妈会来看演出吗?”
女人却犹豫了一下,只是将房门合拢,张述桐摇摇头想,看来做得还是不够,什么时候路母一口答应下来才算成功,任重而道远啊。
路母最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拾起了门闩,体贴地将偏殿的门插好。
那门闩足有一指厚,现在的他绝对抬不起来,张述桐真的有点想吐槽了,喂,有点伤人了啊,他又不是偷看人洗澡的变态,有必要防得这么死?
可根本没人能看见自己。
张述桐木然地看着女人的脸,她的脸上缓缓划下两道泪痕。
那把枪响了。
第248章 往昔须臾之梦(完)
张述桐木然地看着女人的脸,她的脸上缓缓划下两道泪痕。
那把枪响了。
“等等!”
他低吼着伸出手,却穿过了女人的身体,竟连吼声也消失在夜色之中、随即变成了一阵门板的摇晃,那是路青怜发出的,她在屋里意识到什么了,便后知后觉轻轻推了推门。
可门怎么会被推开,周围突然变得安静了,女人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门前,路青怜也不说话,她没有试探地喊妈妈也没有天真地问你要去哪。
一道忽如其来的巨响打破了安静,是拳头砸在木门上的闷响,张述桐也只能听到闷响,咚地一下,又是咚地一下,路青怜也明白了不对,尽管她还不清楚会发生什么,张述桐却能感到无边无际的冷意突然袭遍了全身,他的心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痛得抽了一下。
但砸门声丝毫不止,反而更加猛烈,她用了拳又用了脚,不哀求也不哭喊,将浑身所有力气都用在了砸开那道门上。
张述桐手忙脚乱地想把门闩拔出来,可拼了全身的力气也挪不动分毫,他的脑子里只重复着一句话,如果再晚一天就好了。
如果再晚一天就可以大啃一块排骨也不会被一道门闩困住,可偏偏是现在。
他拔不开门闩就去抓路母的衣服,只因女人已经有了动作,不久前她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好几次将手放在门上,张述桐知道她想打开那扇门易如反掌,可她就是没有动,只是闭着眼。她和路青怜之间只隔了一扇门,却仿佛隔了一整个世界。
剧烈晃动的门板声中,女人收回了手,她挑起了屋檐上的灯,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她就要走了,张述桐更加用力地拔着门闩,他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再等了、这样下去是白费力气,这就是这个梦境里的规则,也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刚刚他的手再一次扑了个空,活着的人又怎么能触碰到已死之人的身体?
可路青怜正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八年前的这一夜她孤立无援,只好发疯一样地砸着房门,却没有一个人能帮她打开,现在有个人就站在门外,却不属于这个世界。
张述桐下意识道着歉,可没有人能听到他说了什么,路母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她还是心软了,她向女儿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转身迈开脚步。
只是女人没走出多远,又突然停下。
张述桐心中的欣喜快要溢出来,难道是她犹豫了?还是自己之前做的改变终于起了作用,她不准备走了?
只要再拖一个晚上他就有信心改写这个结局,他暗自发狠,可女人并没有往回走的意思,她站在那里,忽然笑了,对着张述桐的方向弯下腰、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轻声说:
“谢谢。”
张述桐彻底愣住了,他随即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来晚了,而是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个机会。
他忽然想起一句佛偈,是无聊的时候在路母的藏书里看到的,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他扔下路青怜拼了命地转身追去,对着女人的背影大喊不要走!既然你早就意识到我的存在也该听得到我说话对吧,万一还有别的办法呢?那就不要走陪着她啊!
可女人脚下不停,这是个没有雨的夜晚,她走过的路面上是潮湿的。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间,张述桐努力去追,可他想错了一件事,从前能跟上只是因为女人刻意放缓了脚步,庙祝们的体力根本不是他这个普通人能比的。
张述桐追了几步,便彻底失去了目标,漆黑夜色里他再也没了方向,身上的冷意在这一刻攀升到了极点。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冷,是路青怜在永远地失去什么东西,她口头禅里总带着“暂时”两个字,她生命里却没有暂时这个概念。
张述桐忽然想起了什么,大步跑下了山,告诉自己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说不定还能做点什么……
不知道跑了多久,张述桐停下了,他精疲力尽地来到了岸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也没有。
那是名为“禁区”的水域。
水里漂浮着一道红色的影子。
女人临走时穿了一身白衣,如今成了红色,连带着身下的水也染成了红色。
她像是睡着了,可睡颜并不恬静,相反眉头紧锁,带着无边的煎熬与悲伤。
张述桐本想走过去,可又安静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念明白过来,他没有跟丢谁也没有迷了路,早一点晚一点都没有意义,因为这是记忆的碎片。
身后响起了一道脚步声,张述桐转过脸,是一张苍老的面孔。
他的眼前再次漆黑了。
等他再睁开眼时是一片光亮。
阳光刺得他头晕目眩,张述桐按住眉心,艰难地睁开眼,他再一次处在那处院落里,就在偏殿门前,他条件反射般向里望去,看到了路青怜那小小的背影,阳光灿烂极了,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幻觉。
怎么回事?张述桐一瞬间茫然了,难道真的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张述桐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他的能力就是回溯,过往的人生中不知道重来了多少次,可这一次是在梦里,连他也说不准。
他怀着隐隐的激动走过去,想要推开门,可这一次屋门从内锁住,他拍打着门窗,试图引起路青怜的注意,可落在她耳朵里也许成了咆哮的风声。
张述桐只好贴在玻璃上,想看清她在干什么,路青怜背对着窗户,静静地跪坐着,这天阳光很好,他得以窥见房间内的一角。
不知怎么一桩往事清晰地浮上心头,在医院后面的隧道里、在那间贴满照片的地下室,路青怜注视着一张身穿青袍的女人的照片,说她其实对母亲的印象很少,包括对方的死,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母亲的照片。
她嘴里的话大部分可信,却有极少一部分不能,所以张述桐把那句话反着听,她说没有印象,那就是印象很深;她说毫不知情,那就是还记得那个冰冷的夜晚;她说是第一次见到对方的照片,那就是……
可张述桐透过路青怜的背影,只看到她面前摆着一块木牌,以及上面简短的字迹。
——路青岚。
原来真的一张照片也没有,他沉默地站在屋外,被这一刻的阳光刺得恶心。
偏殿内路青怜垂着脑袋,跪坐在那里。
八年过去了,你还记得不记得她的样子?现在的你又是在颤抖还是哭泣?
张述桐不知道,房间的玻璃有些花了,上面反射出自己的倒影,便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看到路青怜的嘴唇在动,可张述桐同样听不到其中的声音。
他的力气只够推开窗户的一道缝隙,张述桐将手放在窗框上,阳光适时隐去了,得以看清她此时的模样。
路青怜紧闭双眼,嘴唇哆嗦着,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张述桐推开窗户,做好了听到某种撕心裂肺哭声的准备,可只有一声嘶哑的低语从窗缝里飘了出来:
“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
那是《旧约箴言书》
“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
“你当保守你心……”
第249章 消失的火车
“喂,该走了。”
张述桐看着初升的朝阳,回头喊道。
这是一天中的清晨,金色的晨曦洒满了整座山峰,云与雾也被染成金色,在眼前的世界缓缓流动着。冬天万籁俱寂,因此小小的院落里只有他说话的声音。
“再不走就要迟到咯。”
张述桐又对着身后的大殿催道。
话音刚落,古老的庙宇中,女孩从神像前站起身子,她甩了甩那头长发,将一炷香插进炉中。
一点火星亮起,映出了蛇像的双瞳,红色的玛瑙鲜红如血,张述桐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身为庙祝的她却有另一重规矩,不可直视祂的眼睛,路青怜便一直低垂着脸庞。
此前她不知道在神像前跪了多久,也许天色未亮就从偏殿里合衣走出,那时的空气甚至没有结下第一滴露。
此后她便静静地跪坐在那里,像是一尊泥塑,直到为神供奉了每日的香火。
这便是路青怜如今必做的功课了,替代了往日的晨练。
等她从庙里走出来,张述桐又嘱咐道:
“今天降温,穿厚点。”
可路青怜只是一言不发地从他面前走过,张述桐耸耸肩,几步跟上。
他们出了庙门,没有为了瑰丽的日出停留,路青怜脚步飞快地下了山,现在她不会在路上浪费一点时间了,张述桐便跟得有些吃力。
唯有行至半山腰的时候,一群火红色的小东西跑出来,她才稍加驻足。
“感觉阿达好像长胖了点,你觉得呢?”
张述桐靠在树上,歪头打量着狐狸们,名叫“阿达”的狐狸是其中最瘦小的一只,却也是最敏捷的,不清楚是不是以后那只缺了耳朵的狐狸,毕竟这中间隔了整整八年,就算是,到那时它也是只老狐狸了。
路青怜没有说话,也没有蹲下身子,只是任由狐狸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又毫不留恋地迈开脚步,仿佛来这里与它们见面也是每日的功课。
“又走这么快……”张述桐只好朝狐狸们挥挥手,“晚上见了,各位。”
他用手拍了拍阿达的头,想起兜里还有条巧克力,可狐狸是犬科动物,巧克力似乎是剧毒,也就没敢喂。
下山的路走得越发轻车熟路了。
山间的积雪彻底消融,露出下面巍峨的山石,山石是漆黑色,与不久前满目的洁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张述桐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那皑皑的雪从未存在过。
想在这个世间留下一点痕迹很难,那个叫做“路青岚”的女人,就这么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
张述桐走到路青怜身边,小声问:
“元旦排练得怎么样了,老师说要穿统一的白衬衫上台,你有没有?”
可路青怜并不理睬他,只是一味地向前走。
如今她也不再背那只粉色的书包了,只因作业都在学校里完成,用从前看哈利波特的时间,她每天都有好多事要忙,晚上张述桐看她在灯下编着草绳,从前丑丑的草蛇也变成漂亮的样子。
很快走到校门口,今天张述桐却不准备跟去上学:
“我到处逛逛,在学校里开心点……嗯,记得把饭盒放在暖气片上。”
他的话在寒风中飘远了,路青怜小小的背影没入人群,张述桐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她走进了教学楼,才转身离去。
其实她根本听不到自己说话。
路青怜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就算没人催她上学,当朝阳从山峰上升起、第一缕晨曦照进庙里的时候,她也会准时站起身。
倒是那只狐狸的名字,阿达,是张述桐自己取的。
他还是没有从这个梦里走出去。
没有人能看到他,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张述桐仿佛永远被困在了这个梦中,可他仍不知道这个世界真正的秘密是指什么。
所以他很少待在教室陪路青怜上课了,而是习惯一个人出来走走。
熙熙攘攘的校门前,张述桐默默看着人群,打了个寒颤,从那个夜晚之后,他的体温又回到了入梦的那一刻,不,甚至比那时还要冷,如今他已经能去衣帽店抓一件大衣,却懒得再做尝试,因为冷与不冷其实不取决于自己,只是做无用功而已。
他从校门口走出来,放在几天前,张述桐会前往“残桥”的方向,在梦里那座桥梁被替换成了一个车站,可同样是那个夜晚过后,火车消失了。
月台还在,铁轨还在,可那列永远冒着黑烟、正一点点接近的火车就那么消失不见,张述桐大概能猜出因为什么。
她等的人一直没有赶来,也就没了继续等的必要,便觉得对方再也不会回来。
张述桐漫步在街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元旦晚会的前一天,12月30日,因为校门口已经拉起了红色的庆祝横幅,这个习惯在八年后也没变过,小岛上的生活很慢,连带着校工也懒散下来,晚会的前一天才会把横幅挂上。
张述桐瞥了一眼,裹紧衣服朝市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