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兜兜像在芒街,又或是一座更繁华的都市;两端高楼林立,玻璃窗亮得刺眼。
他身处街道正中,柏油马路被烈日灼烤,空气热得蜷曲扭动;这倒是和平日里一般无二。
而周围出现了更多的人。外表平平常常,看不出什么古怪;表情说不上多么欢愉,但也是精神饱满。
兜兜的脑袋在梦里转得像转经筒,一圈又一圈地扫过周围、但没有一个人让他觉得眼熟——现实里他也一样办得到,因此没察觉到异常。
每一张面孔都很陌生,各类年龄和种族都有。兜兜大约从未与这些人相识;但人脸不过是五官的和轮廓的排列,这些脸庞多半来自于他的想象。
反常的是这些人所做的事。
他或她们如飞鸟一般挥打双臂,气定神闲。身体和地面平行、两臂朝左右伸直,接着甩动,手掌一次又一次地在身下的正中拍击。
伴着这样随性而滑稽的动作,陌生人们乘风而起。
啪啦啦啦啦啦
在此起彼伏的振翅里,面孔清晰的男男女女们升上高空,钻入天顶云层。
有人穿着衣服,衣角啪哒哒地响;也有人赤身裸体,性特征如布袋似地垂着,随风摇摆。数以千百万计的人群密密麻麻地贴在一处,缤纷多彩、像是气球。
逐渐地,天上开始落雨--这些其实是汗水。酷暑天气,又在没有丝毫荫蔽的天空;人数众多,自然会流汗。
【芒街的天气真是太烂了!出个门都要晒爆。】
梦里的兜兜如此想到。乃至于划过了一丝忧虑:不知天上的人们是否有记得涂防晒?
刚开始淅淅沥沥,接着逐渐成了倾盆暴雨:但人们一声不吭,只有浇下的汗水和沉默的静谧。
也是到这儿,兜兜发现自己在做梦。
首先人类的胸肌不够发达、骨骼也并非中空,肯定没法采用如鸟儿一般的飞行方式(因为要期中考了,兜兜有好好补习物理和生物;这些他都知道);然后他们也没有翅膀、羽毛或类似的结构,利用空气阻力也无从谈起。
还不如抓着脑门上的头发,直接把自己提上天呢——
不过梦里的他倒是没想到这茬。虽然学着周围怪人们的样子,装模作样地挥舞了几下双手;但根本起飞不了,只好眼巴巴地望着遮蔽天空的人群。
他们静静地在天顶盘旋,互相挤压、撞击;却无人口吐一句言语,只是在静默中飞行。
【我要是能飞——我就推一辆雪糕车在上面卖冰棍:肯定能大赚一笔!】
带着这样的闪念,最后醒得也是莫名其妙:梦和现实的分野比想象中更加模糊。上一秒天穹里还满是挥动双臂的人影,下一秒映入眼帘的却是斑斑驳驳的天花板、日光横亘在房间里。
两者重叠又朦胧,宛如电影的渐入渐出效果;耳边还有模糊盘绕的振翅拍打声。
【哇!竟然做梦了。】
【搞不好是要期中考了,压力太大啦?也不会吧,也不是期末考.】
他挠挠鼻子,翻了个身,对这个想法存疑——毕竟又不是第一次期中考,重压达不到那种地步。头一次做梦,兜兜只有少许的兴奋,以及感到更深的疲倦:
【是不是要去新华图书城找本《周公解梦》看看喔?】
【不行的话再看看荣格、拉康、弗洛伊德之类的——不知道有用吗?可能有用吧!反正上次打折促销那些书论斤卖,一斤四毛五;忘记买两斤回来放着】
【是我潜意识太想飞了,才做这种梦吗?还是说我有什么潜意识的欲求,自己都不知道嘛。】
最后,他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通通丢到脑后,爬起床上学去了:
“好神经。”
兜兜边拿书包边说。
——
在这个梦出现之前,一切都颇为平静:甚至寻常得有点无聊。
几乎是眨眼间的工夫,新学期就过去差不多一半。再过一段时间便是期中考试,兜兜预先开始烦恼起来。
神奇天鹅二代没有想象中好玩:东西在上手之前最是美好。可才搓上不到一个月,摇杆就有了漂移;就算没按、图标也会在屏幕上乱扭,机器就像人一样得了疯病。
兜兜自己也不敢拆,怕弄坏了;学校门口的电玩店老板倒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维修价格又让兜兜望而却步。
而卡西欧-万代的售后服务热线要么占线,要么要等上一个多小时才能转接人工:最后兜兜只能先把神奇天鹅丢在一旁,继续玩他的老MD主机了。
艾喜倒也和往常差不多,只是迟到的毛病更是变本加厉:以前最多错过早读,现在更是第一节课都常常不见人影;到了座位上就趴着睡大觉,常常一觉到午休才醒,最多在中间广播体操的时候、爬起来吃顿早餐。
有次口水都流出来了,兜兜只好顺手给她垫上两张餐巾纸;艾喜天天瞌睡,买早饭的就变成兜兜了。
鬼知道她每天都做什么事去了——
而这个情况对兜兜最大的影响就是作业:没了这位聪明同桌的鼎力相助,兜兜抄作业的难度便上了一个台阶。
于是最近兜兜开始改成抄阮鲸波的作业——主要是选择题,到了填空和解答、她的字迹就变成团团蚊香,压根儿无法分辨。
现在大部分时候,阮鲸波看起来都没那么显眼:花了一个多月,她大致掌握了用跳舞机控制身体的方法。
平时如果不认真观察她的举止、步态,乍一看起来还像是个正常人;但写字这种事还是颇有难度,阮鲸波的字甚至不能用潦草来形容。
第184章 悬浮术(二)
但阮鲸波还要参加学校篮球队的训练,课后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读书:反正兜兜抄的作业错得一塌糊涂,发下来经常打满大半面的叉号。
他倒也不好意思多说人家什么,总不能要求阮鲸波同时兼顾学业和成绩--谁知道她在那间叫作[电子地下城]的街机厅里把自己拆成什么样,才能勉强行动自如--最后兜兜只能融会贯通,博采众家之所长。
这个同学抄上一点、那个同学抄上几道;就是总没有直接学习艾喜的作业,来得效率高。
——
这天他做完那离奇的怪梦,又打着哈欠上完英语和数学课——
发练习卷的时候,兜兜在里头翻到一张传单。手感略带沉重,触感滑溜溜的,一下就从卷子里脱颖而出;反射着日光,格外显眼。
其他同学都在唉声叹气,为今晚又新加一项的作业发愁;无人开口提到金光闪闪的传单。
兜兜挠挠头,拿起那张传单;抖了抖,放在脸前。
[喜迎一九九七:芒街元旦跨年大庆典]
一行大字撞进眼帘。
印花鲜艳、亮晶晶地泛着光,人物形象很是卡通。五六个大脑袋、没有五官的小人儿相互环着手臂、绕成一个圈,下半身跳舞似地勾出动线和残影;字体烫金,还洒了金粉,看起来颇为精致。
下方列着节目单似的小字:
[世纪灯光秀/超级烟花大戏/乐队表演/歌手独唱/欢乐魔术/趣味交友]。
花里胡哨列了一长串,比学校的科艺节丰富多了;只是没把演职员写出来。
[地点:整个市区范围内皆可观赏。]
[时间: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艾喜还趴在书桌上睡觉,兜兜顺手拿过她的那份卷子翻了翻、又扫了两眼前后桌:
他们的练习卷里都没有夹着传单,这张铜版纸好像只有自己才有——真是古怪。
【这么早?才十月多,还有一个多月快两月才元旦呢。】
他翻过传单,才发现背后还写着字、密密麻麻的一整版——字迹一板一眼、又有些歪扭,像是临摹描上去的;钢笔的墨汁甚至都没干透。
[好哥们兜兜:]
[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上个月我们在省图书馆见过一面,我的名字叫Sidney,昵称是SID:有印象吗?]
【哈?谁?还用的英文名,怎么就好哥们了。】
兜兜眯起眼睛,才发现那三个英文字母上方还用括号笼着几个中文小字、写得像狗爬:(希德尼)。
【.呃,好像有一点点印象?】
他边搜刮着脑海的边边角角、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边接着读:
[你可能不太记得了,但我的妆造有特地做了些记忆点。我是那个染头发,戴瓶盖头环的爱尔兰人。那天我穿着的裙子颜色是白色,发根很红.]
仿佛预见到兜兜的健忘,接下来的内容又把她的外表巨细靡遗地描述了一番:
【喔,想起来了!要刮台风那天的那个怪咖老外,在省图连书都拿倒了的那个。怎么找到班上来了?】
这时候兜兜才恍然大悟——好像是看多了《苏菲的世界》,满嘴都是“第四面墙”啦、“人物塑造”啦,“驱动力”之类的东西。当时兜兜还拿这些问了两句李查克来着。
他耸耸肩,继续看了下去:
[听说你把人类编目中心狠狠教训了一顿,真厉害!连着他们的领导跟编目师一起抓着暴打,简直了不得。那天你发出来的心灵感应我也听到了,我马上表态要遵循您的重要指示,哈哈!]
[多亏了你,大家在芒街都不敢造次;最近也都风平浪静的,因为都想着要让你好好上课,不敢打个你死我活。]
[枪打出头鸟嘛!(我这个短语用的对吗?我中文写作不够好。)谁蹦跶得太欢,怕是要挨你的拳头。不过可都没有闲着,在准备一些大事!]
兜兜抬起眼,瞟了眼最近刚转岗来的新数学老师——他正颤颤巍巍地端起茶壶,往嘴里猛灌;不时发出溺水似的咳嗽声。
[这张传单是年末的重要节目。怕你不知道,到时候错过热闹看;先来告诉你一下:这是网络推进分子办的跨年活动,跟我可没有关系。]
[他们在南美洲的“母体”搞砸了,打算再多把宝押点到芒街来。不过我并不太看好这种多线计划,现在芒街市藏龙卧虎呢;亚欧邮政的态度也暧昧得很,可能有大阴谋哦。]
【母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感觉好像有在哪儿看过】
忽地看到一个生词,兜兜不禁眯起眼睛,但又不太想得起来:
[不过我也不太清楚这个“跨年晚会”具体会发生什么?反正你肯定不会错过的,规模会很盛大。]
[PS:联过那个“梦网”了吗?其实撑不了太久啦,没联的话赶紧多联上几次。]
[PS2:放心研究功课。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我会写信通知你的!]
最后还补了行落款:
[好姐们希德尼。]
“母体--押什么宝了?怎么感觉其实什么都没说?不然你去给灯谜大会出题好了。”
“而且该练练字啦!说起来我也该练练了。”
兜兜蹙着眉头——虽然他自己的字也不怎么好看。
他觉得这张传单,应该是通过某种迷狂到达自己手上的:如果按照正常发作业的顺序规律、插在其中,那随机性也太大了。
不过说起来--做梦的事也传播得愈发广了:不是睡觉时的梦境,而是李查克说过的那个[梦网]。
之前还只是有些地方的广场,少去老头老太们的舞姿——他们现在拿着小板凳和座垫,在公园凉亭里手勾着手--听说连芒街的少年宫里都要开相关的课外班。
但芒街新闻台却从来没有报道过这些异闻:它可是嗅觉非常敏锐的地方台。
——
兜兜琢磨到一半,艾喜却忽地醒转过来。她龇牙咧嘴、眉头皱紧;好像很是不适:
“啧。奇怪,脖子好酸。”
她狠命掐着后颈,五指都要陷进肉里头了:
“感觉趴着睡睡落枕了,这课桌也太硬了。”
兜兜一指桌面,将双手横着叠起、给她示范起来:
“你不能这样侧着头!看我这样,你试试用额头抵住桌面来——”
哎哟!
哎呀,哎呀
啊!
兜兜正表演到一半:教室里忽地涌起一阵呻吟和扭动的海潮,每个人要么小心翼翼地揉捏、扭转脖颈,要么口中在冒着不适的哀叹。
“哇靠!颈椎疼。”
“动不了动不了,脖子感觉卡住了.”
甚至有人的身子里发出“咯咯咯”的怪响,不知是该蜷缩还是舒展身子;每位同学都像海草似地抖动,伸手去够脖子与后背。
第185章 悬浮术(三)
“啊哟!”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更是夸张:他一脸撞上茶杯、半凉半热的茶水洒满讲台;哈巴狗似下垂的两颊卡住杯口、高高地耸着肩膀挣扎,看起来跟座山雕似的。
兜兜咬着圆珠笔的笔帽、晃着腿;边打量着这片奇异的景象,边思量自己是不是也该装出浑身疼的样子。
嘶.齐刷刷的细响,好像整个教学楼都在倒吸一口凉气。
不仅是兜兜在的三班,走廊和楼道里也传来隐隐约约的嚎叫、乃至蔓延到其他年段;看来同一时间里[落枕]的人并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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