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凉唯
然而，他的想法在相当程度上落空了。
“——讨厌死了……那么，我是否包括在所依靠的人之内呢？”
说着那句话的同时，艾尔蒂斯的碧眼改变了形状，那双眼睛中凝聚着凶光，仿佛要将看着的东西就这样碾碎似的。
那是梅菲在过去都没有见过的眼睛，不光凶暴，而且还带着明确意志撕碎这边，总感觉那可以被叫做“凶残”了。
帐篷中的空气渐渐凝固，梅菲的内心深处开始敲响警钟。
与其说是内心的感情发生了动摇，倒不如说是他作为生物的本能在心中高声呼喊着——艾尔蒂斯的瞳孔，还有声音，那些都很危险。
慢慢地，梅菲一边组织语言一边张开嘴唇，如果说错话脖子就会掉下来的紧张感，让他的舌头不由得痉挛了。
“当然。但是，艾尔蒂斯，你是空中庭园、精灵的女王——”
所以，就你的立场来说有些事是不该做的，没错吧？梅菲正准备这样继续说下去，艾尔蒂斯便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而你是我的骑士。如果要说立场的话，那不是前提吗，梅菲？”
原来如此，关于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被艾尔蒂斯邀请到帐篷里，梅菲终于明白了。
归根结底，精灵女王艾尔蒂斯，对自己的行动很不满意，而且这种不满似乎已经很根深蒂固了。
因为此刻艾尔蒂斯所说的话语，是对她来说是极其罕见的，洋溢着情绪的口吻。
小小的嘴唇画出椭圆形，艾尔蒂斯的声音再度响起。
“就简单点说吧，梅菲。我呢，感觉耳朵被不规矩地触碰了，所以，很不爽。在那次会谈中，我的骑士所依赖的人，不是我的士兵，而是其他人。”
“——究竟是因为我的士兵太不可靠了呢，还是说，你没有信任我？”
艾尔蒂斯的声音，听起来比冰柱还要寒冷。
该怎么回话呢……梅菲不太清楚对精灵来说，耳朵被不规矩地触碰会让其多么的愤怒，不过他很明白的是，艾尔蒂斯现在肯定气得不轻。
思绪在大脑中乱窜，梅菲想方设法地寻找词汇，但是却怎么也想不出好办法来，嘴唇好几次张开又闭上。
大概是看到他的那副样子了吧，艾尔蒂斯的脸颊微微崩了一下，眼睛里依然闪烁着凶猛的光，但表情已经稍有缓和了。
艾尔蒂斯缓缓地凑到梅菲的眼前，说出话来，花蜜般的甜蜜气味，逗得他的鼻子有些发痒。
——如果你不想依赖我的话，那当然也无所谓，那时我会发誓不动用自己的任何力量，作为女王的力量也好，作为个人的力量也好。或者说，选择依赖我呢？不管做出了怎样的选择，请你亲口告诉我。
艾尔蒂斯说，说出口的话，就绝不会让它反转。
那个声音，在梅菲的耳中回响了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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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想依赖我的话，那当然也无所谓，那时我会发誓不动用自己的任何力量，作为女王的力量也好，作为个人的力量也好。或者说，选择依赖我呢？不管做出了怎样的选择，请你亲口告诉我。
对艾尔蒂斯来说，这句话无疑是真心话。心中的几分焦躁已经无法掩盖了。
血液剧烈地喷张。艾尔蒂斯明白，自己那本应被被理性这个外壳所覆盖住的本能，此刻已经一览无遗了。
自己的骑士，指望的不是自己的军队，而是依赖了其他人。
说到底，也不过是这样的事情罢了，然而这些事实却让艾尔蒂斯无论如何都难以忍受。
“那么，如何？梅菲。”
女王眯起眼睛，像是为了逼迫眼前的骑士一样。
彼此间的距离缩短到可以直接触碰到的程度，像猛禽追赶猎物似的，艾尔蒂斯又以一股凶狠的气势用碧眼瞪着梅菲。
梅菲则像是在挑选语言一般，歪斜着眼睛，嘴唇鼓动。
——想听到他的声音，希望可以尽快感到安心。
这样想着，艾尔蒂斯轻轻地咬住了干涩的嘴角。
如果，万一，如果梅菲真的认为我的士兵无法依赖的话，如果真的觉得我无法依赖的话。
那就意味着，我，没能遵守梅菲的指示——要成为出色的女王的命令。
啊，讨厌那样，唯独讨厌那样，讨厌没能帮上他的忙，讨厌偏离了他的指示。
因为遵守命令是束缚的证明，只要我遵守了命令，就能如同被他束缚着一样。
梅菲说会束缚住我，而我答应了，所以这个誓约就是绝对的。
至少，对艾尔蒂斯来说，那是如宝石般坚固和闪耀的东西。
艾尔蒂斯知道自己的喉咙正在发出巨大的声响，眼角还在不住地抽搐，但她依旧耐心等待着梅菲说话的声音。
“……不是说过了吗？当然可以信赖，甚至都到过火的程度了。”
梅菲抓住艾尔蒂斯的双肩说道，有些困惑地提高了嗓门。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艾尔蒂斯在脑海中启动了精灵术的因果，术式编入之后，只要在脑中发出一点点启动的信号，它就会展开。
突然，无数的，洪水般的情报注入到艾尔蒂斯体内。
关于他的，梅菲的信息。
——呼吸，脉搏没有任何混乱，而且精灵也说他没有说谎。
艾尔蒂斯的脸色自然地缓和下来，眼睛也同时恢复了柔顺，他的话是发自内心的真实。
这绝不是出于对梅菲的信赖，也不是出于猜测。艾尔蒂斯的心灵不会因为那种轻易的东西而得到安息。
但这确实是真的，梅菲身上穿着的深绿色军服，以及身上的几件饰品，可以告诉她一切的答案。
艾尔蒂斯送给梅菲的各种物品，全部都编入了艾尔蒂斯的精灵术。
每一根线，构成手镯的细片，都是用大精灵给予的力量精炼而成，那时的工作真可以称得上是废寝忘食。
艾尔蒂斯的精灵术，曾经只是为了从塔中观察外面的世界而创造出幻影。
而现在，它变得更加凝聚、固化，作为精灵的落子凝聚出异物——精灵具装。
得到自然化身宠爱的精灵，在一生中能创造出数个超越智慧的存在，然后耗尽生命而死去，仿佛这就是宿命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道具装就是艾尔蒂斯的分身。
而把那穿在身上的他，是多么的可爱啊！
呼吸也好，身体的行动也好，他身体的一切，都会像水从上游流落到下游一样，理所当然地被艾尔蒂斯握在掌中。
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在做些什么，在做着怎样的思考，艾尔蒂斯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而那样的想法，现在成为了现实，真的是太棒了。
当然，如果频繁观察的话，会被信息的浊流吞没。
但是，如果是这种程度的临时性利用的话，是很容易的。
就这样，现在所提供的全部信息都告诉着我：梅菲并没有说谎，他确实依赖着我。
也就是说，自己能够按照他所希望的来执行指令，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情了。
艾尔蒂斯凶狠的表情完全变成了温柔的笑容，在近处看着梅菲的眼睛，问道。
“那真是太好了。如果我的骑士要依靠我的话，我也会作为女王尽最大努力的。我也同样依靠着你，给你的那件军服就是信赖的证明。”
在这样的一句话面前，梅菲顿时不知所措地瞪大了眼睛。
刚才还覆盖在周围的铁一样冰冷的气息，好像在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看起来他似乎有种很惊讶的感觉。
艾尔蒂斯鼓动嘴唇，继续说着。
“这是专门为你打造的装备，穿起来感觉如何？”
“不错，相当不错，”梅菲轻轻耸了耸肩回答到。
那也是真心话，嗯，好极了，完美，不用继续测试了，效果十足。
艾尔蒂斯的牙齿微微颤抖，切断了与具装间的连接。
长时间与具装相连接的话，就会分不清到底是直接与他接触的是真正的自己，还是作为女王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
当然，这或许也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但梅菲说过:“要做一个出色的女王。”既然如此，就不能不遵守指示。
而且，即使不那么做，军服除了能让艾尔蒂斯知道梅菲的事情以外，还有其他的用处。
精灵具装是艾尔蒂斯的分身，是注入了精灵术精华的东西。
人类和精灵术具现化的存在很亲近，只要穿在身上，身体就会变得轻盈，甚至会充满生机。
来自精灵的加护，一定会守护他的生命。
然而，一直受到精灵加护的人，是不可能正常的。
就像在近距离沐浴着神明的光辉一样，其身体确实会受到巨大力量的侵蚀。
迟早有一天，他就只能在精灵的身边——只能在精灵术的使用者和大精灵居住的深绿森林中生存。
在其他地方，甚至连呼吸都做不到，那就是明确的未来。
艾尔蒂斯的碧眼眯成了一条缝，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我会遵守约定，赌上自己的自尊，绝对不会放跑你的。
想被束缚，想要束缚，灵魂似乎产生了歪曲的感情。
但是，对于活了很长时间，经历过很多离别的精灵来说，想要一直束缚着某人的欲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自然的也说不定。
艾尔蒂斯的心中，浮现出难以形容的情感，然后静静地透出呼吸，但是，绝不认为它会消失。
希望被束缚住，不会离开；想束缚住，不让离开。
啊，起床的时间、入睡的时间、吃饭、一切一切的行动，全都由你下令的话，那该多么幸福啊。
艾尔蒂斯将视线投向梅菲的脖子，长长的耳朵不由得抽搐着。
今天就先到这种程度好了，既知道了他的真心，也确认了精灵术的效果，成果已经很充分了。
而且，现在好像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悠闲了。
艾尔蒂斯长长的耳朵捕捉到了它的声音。
急促的马蹄声，和平时的传令兵截然不同。
那，是发现了某种异变，试图传达给他人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
“等待已经结束，走吧，我的骑士。”
这样说着，艾尔蒂斯把视线投向了帐幕外面。
长长的耳朵里，开始传来战争的心跳脉动的声音。
第3章 民会议场
为了能把各自掌握的情报尽快带回去，大圣堂和纹章教双方阵营的战马飞速奔跑在沙尼奥平原之上。
大圣堂的传令兵虽然也加快了前进的速度，但是在其心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焦虑，因为报告正如上级所期望的那样，大圣堂受到了自治都市菲洛斯的欢迎。
而与之相反的是，纹章教的传令兵阴沉着脸，在驱马前进的同时，心脏如痉挛般快速跳动着。
传令兵不知该如何将报告上的内容传达给上司，虽然拼命地在脑海中编织着语言，但那些话语总是立刻被否决掉，然后与流淌在其身上的冷汗一起飘落下去。
竟然轮到自己一个人去做这样的报告，真是倒霉透顶。
纹章教的传令兵在心中不满的发着牢骚，但是这种想法很快又被焦躁和悲叹给掩盖了起来。
——自治都市菲洛斯，同意对大圣堂军进行部分协助。
毫无疑问，这一消息不仅给大圣堂和纹章教带来了极大的冲击，也使得自治都市菲洛斯的市民们心中产生了动摇。
市民们的反应是多种多样的，不过，如果硬是要对其进行分类的话，那么应该就是惊愕者、胆怯者、以及提出异议者这三类了吧。
而被用来代表自治都市菲洛斯市民意见的民会，如今则是被分为了提出异议的那一类。
“我们是自治民，不是奴隶，怎么能允诺这样的事情！”
在市内最大的设施，民会议场的台上，一个男人如此吼叫着。
男人正值壮年，声音中充满了活力，他的瞳孔中也确实地闪烁着坚定的意志。
——民会共同决定不与大圣堂和纹章教中的任何一方进行合作，但是，虽然只是部分性的协助，但统治者菲洛斯·特雷特却还是单独答应了大圣堂的要求，这难道不是一种蛮横的表现吗？！
男人就这样高声呼喊着，而每当他呼喊的时候，赶到民会议场的市民们都会发出欢呼声。
那些欢呼声中包含着对男人的欣赏和赞同，以及，对现任统治者菲洛斯·特雷特的反对和不满。
至于作为统治者的菲洛斯，她现在正坐在民会议场的统治席上俯视着台下的市民们。
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似的，菲洛斯右眼上安装的眼镜反射着强烈的冷光，她的面部也毫无表情，似乎对眼前进行的戏剧没有产生任何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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