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凉唯
大概是受到落马的影响,意识还有些恍惚的菲洛斯一下子没有察觉到那是血。
什么啊,在战场上当然会流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但,那红色的液体一次又一次地玷污着菲洛斯的脸颊和头发。
终于,白瞳抬起视线,想知道这血到底是从哪里流下来的。
而在菲洛斯视线的前方,是一如既往跨在马背上的士兵长的身姿,那姿态应该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如果身体和脑袋没有分开的话。
本应被士兵长握住的剑断成了两截,他脖子上的头颅也消失的无影无踪,被某种黑乎乎的奇怪的东西取代了。
有一瞬间,菲洛斯甚至觉得士兵长变成了什么新型物种。
而那个奇怪的东西不停地喷撒出红色的液体,把菲洛斯的脸颊和身体都弄脏了,还有一股腥臭的气味逗弄着她的鼻腔。
一瞬之后,失去力量,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的士兵长的身体垮了下来,最终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同时,有声音响起。
“——听着,菲洛斯的士兵们!你们的指挥官已经死了!要逃的话我们不会追击,小队长把士兵集中起来带回都市里去吧!”
“否则,我会把你们的肠子剔出来。”菲洛斯看到了说着这些话的人的脸。
燃烧着火焰的双瞳,身穿绿色军服,以及压制恐惧的暴威。
恶德之人,梅菲,他就在那里。
他把自己的士兵,还有队长,都杀掉了。
但,菲洛斯理解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在战场上,自己是作为他的敌人而出现的。
因此,只是因为他杀了自己的士兵或是和自己多少有些亲近的人,就对他发出怨言,这是不合情理的。
而且根据战争的发展趋势,或许自己这边也已经杀害了他的亲近之人。
菲洛斯非常理解这一点,所以,她既没有想过要向他倾诉真实的感情,也没有抱有不可原谅的想法。
但是。
“等一下,梅菲——恶德之人梅菲。”
菲洛斯勉强支撑起像痉挛了似的膝盖,强行挺直脊梁说道。
也不知道话语有没有好好地说出来。自从继承了统治者之位以来,菲洛斯那一直都充满着自信的声音,此刻却变得既软弱又纤细。
然而,幸运的是,在杀声和噪音回响的战场中,菲洛斯的声音似乎成功地传到了梅菲耳中。
听到声音的梅菲,坐在马背上用凶狠的目光注视菲洛斯。
他的眼睛,说得好听是目光炯炯,说的难听些,就是善类绝不会有的锐利。
光是那双眼睛,就让人很难相信他是个善良的人。
但,大概是能沟通的吧?心中不知为何抱有着疑虑的菲洛斯一下子歪了歪嘴唇,说道。
“自治都市菲洛斯的兵团长并非是他。我,菲洛斯·特雷特,作为都市的统治者,才是真正的兵团长。”
无论如何,在这里自报姓名都是非常愚蠢的事情吧?
不管真伪如何,但梅菲说了,都市兵团要逃的话他不会追击,会放走我们。
考虑到大圣堂军已经在朝着这边逼近的事实,这些话也不是不能相信。
所以,正确的选择应该是——带着士兵静静地离开这里,回到自治城市菲洛斯。
作为一个统治者,这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菲洛斯却并不是那种能断然行事的人,越是想成为最好的统治者,越是不能忍受在这里一言不发地逃走。
统治者的身上肩负着责任,士兵长虽然死于此地,但自己还活着,这已经算是不错的结局了。
但,不能接受。
菲洛斯的单片眼镜反射着阳光,一瞬间,梅菲挑了挑眉,咀嚼着菲洛斯的话。
另外一边,菲洛斯甚至也做好了自己的头颅会被砍下的觉悟,注视着梅菲的表情。
“那正好,士兵们很混乱,好好归拢之后就撤退吧。”
好像毫不在意似的,梅菲这样说道。
菲洛斯一瞬间变得目瞪口呆,注视着梅菲的表情。
他脸上浮现出的是那种既不紧张也不愤怒,仿佛只是在说着理所当然的话语的表情。
渐渐的,菲洛斯的思考变得越发混乱。
他所说的,怎么想都不是该对敌方指挥官说的话,如果找到了敌军的指挥官,或者说统治者的话,不是应该抓住或者斩首什么的吗?
明明自己是做好了这样的觉悟才自报家门的,为什么?
一瞬间,菲洛斯感觉有什么像刺一样的东西,融入了自己的血液中。
“那是在羞辱我吗?我是都市菲洛斯的统治者,那种同情般的行为!——”
“——是吗?那就随你便吧。对不起,我赶时间。”
真的,梅菲就这样无所谓地说道。
他好像根本不在乎菲洛斯,就那样牵着马,从菲洛斯的面前迅速消失了,恐怕是跟大圣堂军交锋去了。
菲洛斯的脸颊不由得抽搐起来,她好像听到了自己的牙齿咯吱响的声音。
究竟是梅菲不相信自己的话,认为自己只是在胡言乱语呢?还是说,还有其他放过自己的理由,也许是没有主动与菲洛斯敌对的意思?
然而,现在在菲洛斯的心中,比起理性宣扬的这些东西,有一种以更明确的热量发出光芒的感情出现了。
——自己被侮辱了,连交谈的价值都没有,被瞧不起了。
大脑气的甚至快要冒烟,脸颊被屈辱的火焰染的通红,菲洛斯知道,自己的瞳孔已经变得湿润了。
从过去开始,就只讨厌被轻视这一件事。
因为被侮辱、被瞧不起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只能默默地看着原属于自己的一切被夺走。
这不是强弱的问题,倒不如说,只要是被小瞧侮辱的人,最后就是会变成那样。
啊,原来如此,特雷特家的兄弟姐妹们瞧不起作为养子的自己,不断地侮辱,嘲弄自己,也许就是因为养父母一直把自己当成肿瘤一样对待,疏远的缘故吧?
现在想来,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自己曾经究竟被兄弟姐妹们羞辱了多少次?
被迫模仿乞丐的样子进行祈祷,被迫跪在地上用手擦靴子,多次被施以拳脚的暴力。
他们,就像是在对待奴仆一样对待着自己。
尽管如此,自己还是想着,如果能进一步加深友谊的话,如果能进一步交谈的话,总有一天自己会和他们成为真正的家人吧?
毕竟自己是在还没有记住亲生父母的年纪,从婴儿时代开始,就被送去特雷特家了。
所以,自己一直都是那样想着的,一直都抱有着那天真的想法。
——是的,直到即将继承家业的大哥,对即将成年的自己出手的那一天。
一瞬间,菲洛斯的瞳孔中燃起火焰,白眼中散发着不像是战败之将的热情。
不可原谅,曾经蔑视自己的特雷特家族的人,他们都是一边悔恨着一边丧命的。
因此,那个男人也不会例外。
他会后悔的,他会后悔没有在这里杀了我。
我一定,会让他后悔。
牙齿刻进嘴唇,有鲜血从嘴角溢出,菲洛斯的脸上展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但,那也只是持续了非常短暂的一段时间,菲洛斯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
“听好了,菲洛斯的士兵们——撤退!尽可能收拢伤员!小队长把士兵收拢起来!”
在周围的士兵们的注视下,菲洛斯张开嘴唇,发出了使四周震颤的声音。
仿佛被身上血肉模糊,却依然凛然的菲洛斯的英姿打动了一般,士兵们疲惫不堪的身体开始重新活动起来。
不管怎样,现在也只能撤退了,这种状况根本无法继续战斗下去,而且士兵长在最后关头推开自己,也不是为了让我和士兵们白白送死的。
那是,知道的,自己明明知道,如果士兵长知道我们被梅菲放过了的话应该会感到高兴。
尽管如此,还是,心有不甘。
菲洛斯的牙齿,因为过于用力发出了悲鸣。
——嗖,嗖
在菲洛斯的身旁,有弓箭呼啸而过。
现在,会在自己背后射出弓箭的,只可能是大圣堂军。
大概是放弃了崩溃的菲洛斯士兵,派弓箭手去射杀纹章教军,为此不惜牵扯到菲洛斯的城市士兵。
干脆爽快地,菲洛斯的脸上浮现出嘲弄的笑容。
纹章教、大圣堂,一丘之貉。
品味着苦涩的败北的滋味,菲洛斯继续向士兵们传达着撤退的命令。
第8章 副官所见
大圣堂军、指挥官的帐篷内传出了副官内马尔的声音。
那个声音虽然极力想保持平静,但还是包含着一些焦躁的意味。
“大队长,就报道来看,正面对敌的菲洛斯军即将崩溃,他们不久很快要和我军直接交战了。”
虽然已经很注意了,但内马尔知道自己的嘴角还是在不住地颤抖。
镇压盗贼和小规模的叛乱暂且不论,像这样的战场还是第一次踏上。
尽管心里想着决不要崩溃,但身体还是会下意识地缩成一团。
太可悲了,明明自己平时还总是在嘱咐部下遇事不要惊慌。内马尔挑了挑眉。
老将杰拉德听了内马尔的报告后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比预期的要快,不过还不错。让弓箭手准备好,瞄准菲洛斯崩溃的那一瞬间冲出来的傻瓜们。”
杰拉德说,就算把菲洛斯兵牵扯进来也无所谓。
内马尔轻轻皱起眉头,尽管如此,还是点了点头。
即使想反驳这位老将,但就自己的口才来说是无法战胜他的,这一点在数日内已经很好地得到了证实,自己的经验和知识完全不够。
大概是因为看到内马尔的那副样子吧,老杰德布满皱纹的脸颊微微歪斜。
“内马尔,有不服或疑惑的话就直接说出来。不露声色埋在心里是小聪明,但不是真聪明。”
而且现在还有点时间,杰拉德一边穿着灰色的足具一边说。
仿佛被看穿了内心的话语,使内马尔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老实说,这位老将的命令中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地方,但把那些全都问一遍什么的,也只有不懂得考虑的笨蛋才会做。
内马尔把手握紧,在脑海中思考着,张开嘴。
“……那么,只有一个,为什么要那样利用内应罗佐呢?”
罗佐。
虽然连家名都不知道,但投入大圣堂怀抱的内应的名字就是这个。
那是个轻浮而又能说会道的男人,在菲洛斯的民会中知名度很高,拥有煽动者的才能。
而且,虽然是个态度轻浮的男人,但头脑并不坏。
他深刻了解到了菲洛斯的立场,理解朝大圣堂靠拢才是上策。
再加上,由于保证了金钱和一定程度的地位,所以轻易地将他发展成了内应,应该会对我方的要求非常顺从。
正因如此,内马尔无法理解杰拉德给予他的指示。
——反驳统治者菲洛斯·特雷特的言论,把她孤立起来。
这是一个奇怪的,令人费解的指示。
菲洛斯·特雷特,其内心姑且不论,但明面上确实是答应了对大圣堂的协助的。
正因为如此,如果让罗佐与之合作,应该就可以让更多的菲洛斯士兵投入到这场会战中。
所以说,为什么要对菲洛斯·特雷特提出质疑,减少援兵的数量,这部分她怎么也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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