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凉唯
恐怕,那才是罗佐握在手中的原典吧。
原典——魔人们拥有的自身的存在证明,既不是术式,也不是诅咒,更不是魔法,是与人世相距甚远的什么东西。
过去,魔人这种突然出现在人世间的存在,人们既害怕又忌讳。
毕竟,魔人们能轻易地蹂躏人类,将生命像垃圾一样地取走。
智者说过,那样的存在不可能和我们是相同的生物,那是无法得到神的宠爱,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魔。
而且,那些家伙所施展的力量,是从神话时代开始就已经定下来了的。
那是为了证明自己,作为自己根源的力量。
不被神认可的东西是不会留名于史的,不受神所爱的人,连将名字写入书中都做不到。
所以那些魔人——只能自己来记录自己的存在,自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正因如此,那种力量才被称为原典。
将罗佐所持的人心都燃烧殆尽的火焰,恐怕就是那个。
被憎恨吞噬,被怨念之声吞噬,最后将自身都焚毁,涂满憎恨的火焰,这不正是美妙的最糟糕替代物吗,手里抓上那种东西是不可能有好下场的。
梅菲再次将宝剑举过头顶,只要一挥下去,那个重量就会碾碎罗佐的头颅。
他知道罗佐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那狰狞的视线仿佛在说,只要让我看到机会,马上就会把你的喉咙撕碎。
梅菲左腕用力,将触及天空的宝剑挥舞而下,耳边响起了风被切开的声音。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声音响起。
——已经,结束了,别插手。
那声音有如忍着疼痛拼命挤出来一般的颜色,让梅菲不由得停下了宝剑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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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洛斯·特雷特努力撑起还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身体,用手撑着红砖,大声说道。
臼齿被咬得几乎要发出声音,皮肤痉挛着滴出汗水,身体的各处都明确地传达着这幅身体的极限。
如捏碎般,菲洛斯·特雷特的指头紧紧抓住红砖,忍受着贯穿全身的不快感。
在其视线的前方,是被撕裂半身而倒在地上的罗佐,和挥剑而下的梅菲的身影。
菲洛斯·特雷特漏出杂乱的呼吸,痛苦地扭动身子,说。
“你在,在干什么? 不是说了……别插手。”
汗水舔舐着额头,虽然几乎是跌坐在屋顶上的狼狈样子,但她的话语中仍然没有失去作为统治者的骄傲。
就这样,那只白眼里始终闪耀着信念的光芒。
回应她而出声的,是恶德,他那危险的眼神贯穿了罗佐。
“那不可能,得让这家伙轻松些,他有这个权利,总算是放下了继续活着的义务了。”
声音中带上了几分不屑,但他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罗佐。
哪怕是一瞬间,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就会立刻斩杀眼前的魔,梅菲用他的姿态饶舌地说道。
其身体所散发出的狰狞,与菲洛斯·特雷特在纹章教的营帐里所看到的形象无法相比。
就算是野狼,也比那要温柔一些。
慢慢撑起自己蜷缩的身子,菲洛斯·特雷特脚踏在了红砖上,从脊梁骨里传来令人讨厌的声音。
平时可以毫不费力地支撑着自己的双脚,今天也变得不可靠了。
可作是为统治者,正是在这种时候,才必须靠自己的双脚站立起来,至少她是这么相信的。
只是那么短暂的一会,膝盖就已经开始发麻了,菲洛斯·特雷特压低嘴唇,说道。
“胜负,已决。再挥刀相向,有什么用?”
喉咙深处发出扭曲的声音,她拼了命地继续说着。
“罗佐,是我应该保护市民中的一人,如果他有罪,那么审判他的权利只有菲洛斯。在这里杀人,绝不允许。”
一字一句说出来的话,这绝对不是在玩文字游戏,或一时冲动出现的词汇,那毫无疑问是菲洛斯·特雷特的真心,和她的矜持本身。
对她而言,罗佐是毫无疑问的反叛者,也是将自己从统治者之位拉下来的仇敌。
正是因为他的存在,她才看到了地狱的尽头。
被市民唾弃,施暴,身体的各处被摧残,作为统治者的骄傲被涂抹于地面的屈辱,是无论怎么擦拭也擦不掉的。
即便是怨恨,谁也不会说什么的,即使憎恨,对他的死视而不见,又有谁会质疑呢?相反,那样做才是人类正常反应。
因此,被罗佐称为“正直之人”的菲洛斯·特雷特,也许在某处是不正的。
“——放下刀吧,同盟者梅菲。他的罪孽归结于统治者的我。如果你想杀他,就先杀了我。”
菲洛斯.特雷特,在月光中,一个人响彻着声音。
她所相信的正确性,正在她的眼中卷着旋涡。
对那份正确,她是绝对不会松手吧,直到自己的生命从指尖洒落的那一刻。
话虽如此,罗佐确实犯了罪,也许都可以说是叛徒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是市民,我是统治者,正是因为统治者的无能,市民才会犯罪,倘若我能满足全体市民的需要,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也就是说,是我没能拯救他。
因此,菲洛斯·特雷特说,无论罗佐犯下了什么错,最终的原因都在于自己,那样的自己,又怎么能对他说怨恨的话呢?又怎么能让他承担起所有的罪状呢?
菲洛斯.特雷特的语言后,有短暂的空白,梅菲和罗佐也好像停止了呼吸。
然后,接下来出声的是罗佐,那是些许干燥了一样的声音。
“嘎,哈哈哈!——听到了吗,仇敌啊。是好女人吧。她是我唯一向往的女人,是我没办法烧尽的女人啊!”
那笑声中并没有包含什么,他只是在单纯地笑着,刚才还充满紧张的气氛,就像海浪退去一般渐渐消失了。
菲洛斯·特雷特没能适应场上的变化,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这时,梅菲像是在回应罗佐,点了点头。
在其脸颊上,荡漾着小小的笑容。
“完全没错,差点就着了迷啊,还是放过我吧,我可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第36章 归于虚空的灰烬
那一定,是个傻女人。
罗佐感受着自己指尖些微的温暖,放松自己沉重的身体,想着。
她总是那么的愚直,背负着不需要背负的东西,用那小小的身段拼命挣扎着想要抓住些什么。
统治者的角色和不偏离正道的坚强自律心,无论到哪里都不会离开她吧。
尽管如此,有时却又无法彻底解决问题,被同情、哀怜等渺小的感情所束缚,这种矛盾的状态不得不说,傻啊。
那样的,无比乖僻的性格,菲洛斯·特雷特这个女人无论到哪里,都无法逃离这样的自己吧。
但是正因为是那样的她,正因为是那样的菲洛斯·特雷特,才让罗佐心生向往,同时,也感到焦急。
那个女人时时追求正确,却因此而扭曲了。也许所谓的正确,无论何时其实都是歪曲着的。
罗佐知道,寄宿在身上的炎热,正慢慢地消失不见。
“怎么办啊,罗佐,就给你一次机会吧,是由我来轻松些好呢,还是让菲洛斯·特雷特审判好?这是你的决断,你来吧。”
头顶上,传来仇敌喃喃的声音,那声音很平淡,却并不是在侮辱对方,只是在说出自己的想法而已,不管怎么想,对魔人这么做也不是出于怜悯吧。
想来,这个叫梅菲的男人,果然是个很不正经的人。
正因为不正经,他才在这里与化为魔性的自己刀锋相对,然后,胜利了。
没错,他是胜者。
罗佐的脸颊,颤抖着。
“也就是说,自己的结局,由自己决定吗?不错啊。而且,你们也没有时间陪我这种小人了吧。”
感到炎热,感到烈焰开始烧焦自己的身体,那是已经与火焰同化的身体燃烧殆尽,最后化为灰烬的奇妙感觉。
从指尖开始,自己的存在开始一点点崩溃,就这样,自己的存在也要消失了。
也是当然的吧,毕竟自己的原典崩溃了。
放弃了最后的人性,然后也失去了证明自己存在的魔性,那么只有离开世界一途了。
被憎恶所涂抹的火焰,最后注定要迎来枯萎的命运。
将视线,转向了菲洛斯·特雷特,看见她四肢像婴儿一样地颤抖,向这边靠近,似乎在大声喊着什么,但耳朵怎么也听不清那个声音。
至少到了最后,好想听到她的声音啊,自己所向往的,女人的声音。
结果我啊,也是那样的傻,从最初到最后都没能憎恨得了她。
这是为什么呢?明明彼此多次敌对,互相谈过话,甚至偶尔还谩骂过。
罗佐的脸颊,开始崩溃了。
一定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还处于最低身份的那个时候,被巡视中的她给迷住了,而且还被她搭话了的,那个时候吧。
继续着话语,罗佐的脸颊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我让护卫和冒险者突袭了附近的魔兽巢穴,死雪时的魔兽可是都很凶猛的哦,它们马上就会向都市菲洛斯和你们的军队袭来。那么,现在你该做的只有一个吧。”
稍稍抬起视线,发现梅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怎样的感情呢?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都不是好的感情吧。
笨蛋,我是你的敌人,这点是肯定的吧。
既然已经暴露了这样的丑恶,那么至少,从始至终,都让我一直是你的敌人吧。
只有这样,我才能好好地去死。
膝盖化为灰烬,四肢瓦解,马上就要失声了吧,不可思议的是,月光是那样的炫目。
——呲!
在最后,感觉好像听到了菲洛斯·特雷特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在哭泣一样悲伤,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坏事。
罗佐张开嘴唇,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梅菲,这是我最后一个厚颜无耻的愿望,感谢菲洛斯·特雷特,还有——”
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总感觉他点了点头,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至此,自己的一生就完全了,没有任何后悔,至多就是发发牢骚。
没错,微小的,并且对自己而言又过于庞大的牢骚。
是啊,但愿。
“——但愿,梅菲。但愿我能在仍然相信正义的时候跟你相遇,那样的话,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是吧,英雄。”
仅留下这些话语,罗佐的身体,还有灵魂,都化作了灰烬消散了。
不知不觉,灰烬随风飘散,落在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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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顿王国亚希伯恩家的宅邸,现任主人罗伊梅茨·亚希伯恩稍稍倾斜他魁梧的躯体,跟随着报告书上的文字。
过了一会儿,他歪着眼睛抬起了头,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撤退了吗,那个恶棍。”
他没硬用“失败”这个词,因为对恶毒的勇者杰拉德.卡利巴来说,真正的失败只有在他死去的时候吧。
但即便如此,他也确实,被纹章教逼退了几步。
罗伊梅茨依靠在比自己的身体小得多的椅子上,眼神晃荡着,似乎是在想办法整理自己心中所浮现出的感情。
说实话,这条消息对罗伊梅茨而言冲击很大,他从没有想象过杰拉德会被迫后退。
那与其说是乐观,不如说是寄宿在罗伊梅茨心中的,对杰拉德坚定不移的信赖。
在还年轻的时候,罗伊梅茨也曾作为下任亚希伯恩家的家主上过战场。
当然,没有被允许上最前线,但即便如此,他也确实近在咫尺地看到了生命被贱卖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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