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歌
事实上,作为此时已经盖棺定论的“右倾机会主义”甚至被污蔑为“右倾投降主义”的代表,陈独秀恰恰是个相当“硬骨头”的存在。
早在建党初期,他就对共产国际的援助和“指导”十分警惕,认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坚持独立自主。
没错,独立自主这一词,最早不是李德胜、而是陈独秀在跟共产国际代表马林拍桌子骂娘时提出来的:
“各国革命有各国国情,我们中国是个生产事业落后的国家,我们要保留独立自主的权力,要有独立自主的做法,我们有多大的能力干多大的事,决不能让任何人牵着鼻子走。”
因此,他宁愿把每个月300大洋的打工薪资几乎全部拿出来作为党的活动资金、也不愿意让共产国际投入太多;
但这么玩,初期还行,党组织稍微一大,他和一部分党员捐献出来的那点钱就完全不够用了。
没法子,缺乏造血能力的中共最后只能接受了共产国际的援助,,在党的二大上通过了加入共产国际的决议案,即:
中国共产党从此作为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将会也必须完全无条件服从共产国际作出的任何决定。
当时,党内很多人认为,“苏俄≠共产国际”,即便接受了援助和指导,也是服从世界共产主义革命大局,没什么大不了。
当然,后来的事实证明,压根儿不是这么回事。
陈独秀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在1922年8月召开关于国共合作的西湖特别会议、共产国际要求中共直接加入国民党时公开抗议∶
“共产党与国民党的革命宗旨不同,国民党联美国、联军阀等政策和共产主义太不相容,国民党未曾发表党纲,在广东以外的各省人民视之,仍是一个争权夺利的政党;”
“共产共党倘加入该党,则在社会上尤其是青年社会信仰全失,永无发展的机会,因此,即使要合作,至少要平起平坐。”
但共产国际(苏联)不这么看。
毛子觉得,中国共产党太弱小,扶持你们太慢了,我直接改造国民党,把国民党变成无产阶级党,也算革命成功了。
呵呵。
没法子,国民党才是当年苏联在中国的“亲儿子”,陈独秀等人的抗议毫无作用。
然后,孙中山很快去世,蒋介石等反动派开始搞事情。首先是著名的“中山舰事件”。
这场类似希特勒国会山纵火的自导自演让陈独秀极为警惕和愤慨,又多次抗议,要求加大中共自己的自主权,培养自己的武装力量,和汪精卫合作一起消灭蒋介石;
当时没有“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句凝练了多少革命先辈苦苦探索的血泪的话,陈独秀的意见,堪称高瞻远瞩。
然而,苏联哪里在乎你中共和陈独秀如何叽叽歪歪,为了让国民党和蒋介石安心而继续跟苏联合作,直接一巴掌拍了下去:
“中国共产党人过多地占据重要职位,以及对中国将领,包括对蒋介石本人,常常采取没有分寸的‘同志式’的无礼行为,所有这一切,加快了3月20日行动的到来并使之更加激化了”。
接着,共产国际要求中共党员“我们的同志需要特别有分寸,决不允许突出共产党人,让共产党人占据太重要的职位,试图取代最高指挥人员和政工人员”;
然后,共产国际更加大力支持蒋介石、打压汪精卫,导致汪精卫出国避难、后来更是干脆右转发动了反革命政变(诱因之一) ;
苏联方面难道不清楚“手里无枪,说话不刚”的道理吗?当然清楚。
但苏联的利益至高无上。
陈独秀等人的反抗被无视和打压了。最后,“412”爆发,国共合作彻底失败。
在这个局面下,独木难支的陈独秀确实做了一些“软弱”的事情,比如希望继续维持国共合作,主动取消了湖南武装起义的计划,下令解除武汉工人纠察队的武装等等;
但当时局面已经败坏如斯、人心崩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连陈独秀自己都很无助、不知道如何是好,把责任都甩给他就能够解决问题了?
显然不能。
然而,甩锅给他,可以洗干净苏联、洗干净共产国际、洗干净斯大林,所以陈独秀把“右倾机会主义导致革命失败”的大锅给结结实实地背上了;
后世居然还有既不懂历史也不懂政治的傻逼叫嚣,“正是陈独秀的软弱和妥协导致几十万共产党员被杀,错误比博谷和王明还严重所以才被开除党籍”。
但背负着数万同志的鲜血,这种精神压力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就连苏联顾问维经斯基后来在说到这段历史时都痛苦地承认:
“...对中国共产党所犯的错误,我要承担很大的责任,要承担远比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更大的责任。”
所以,陈独秀才说,他后悔没有把共产国际的错误指令给想办法硬顶回去(虽然当时顶了也没屁用)。
至于陈独秀说他“后悔没有继承二叔的遗产”云云,其实指的是他自己的性格问题。
陈独秀出身安徽安庆陈家,家境本就殷实,其二叔更是堪称豪富,由于无子且宠爱陈独秀,便打算把所有家产都留给他,派了两个伙计到北平说明此事;
但一心闹革命的陈独秀冷淡拒绝,声明家产跟他没关系,伙计劝他先去看看二叔在北平的铺子有多么有钱再做决定,他直接勃然大怒:
“你们给我滚回去!我是要消灭私有制的!”
这就是他一辈子的理想和骨气――追寻真理、义无反顾。
如果当时能继承这份家产,以陈独秀的性格,肯定会将其全部变卖用来支持革命,中共或许也不会有后来那么被动了。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就陈独秀这种性子,当时没想通“党组织的运营要钱、党的底气来自于独立自主”这个道理,怎么可能接受“施舍”、回去继承家业当个大少爷?
关于托派的事情,陈独秀那句话也解释得很清楚了∶他不认可共产国际把锅都甩到自己头上、中共无脑支持苏联的行为,所以才会心生怨恨和迷茫;
所以,当托洛茨基跳出来指责中国大革命失败完全是斯大林的错误时,他才会欣喜若狂、引为知己、进而跟一帮子人组建托派;
然而,当他发现“托派同志”基本都是一群只知道争权夺利、因为得不到地位就出卖同志的家伙且托洛茨基的目的也不是那么单纯后,他又果断做了切割。
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
“别人是不是托派我不知道,反正我陈独秀不是托派。”然后,蒋介石抓了陈独秀,派人殷殷劝降,被其怒斥,国民党左派给他送吃送喝送钱,被他婉拒;
老朋友章士钊给他辩护,但因为辩护词当中有“陈独秀组建托派是为了反对中共、对国党有功云云”的言论很明显是为了脱罪),他甚至斥责章士钊:
“全系其个人之意见,并未征求本人同意!至本人之政治主张,不能以章律师之辩护为根据!”
这种只认真理不认人的执拗性格表面上看起来极其像墙头草,结果自然是跟墙头草的下场极为类似:
共产国际(苏联)不待见他、中共不待见他、斯大林和托洛茨基不待见他、国党左右派不待见他,他的那帮子“左派反对派同志”也不待见他!
但这就是陈独秀,一个当年新文化运动时发传单被警察局长扇耳光后敢当面扇回去的硬汉子。
(被警察局长当众扇耳光,陈独秀一巴掌扇回去,曰“让你尝尝新青年的味道”,警察局长又是一嘴巴顺带强人锁男,曰“看样子你也不记得老青年的味道了”)
(有点乐说实话)
所以,陈独秀说“后悔”,绝不是服软,而是后悔当时没有更加坚定地支持真理、没有用更好的手段维护真理!
听了陈独秀的“悔过”,春田淡然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先生的主张我已经十分清楚了,事实上,我对先生也是很了解的...”
说着,她将陈独秀心中所回忆的那些过去的恩恩怨怨用简短又精准的话语“复述”了一遍。
陈独秀没想到,对方居然把自己和党内的事情调查得如此清楚,对春田的“礼敬”变成了“警惕”∶
“所以您...”
“是这样的,先生,我想邀请您作为白宫政策与理论顾问,加入我的团队....当然,若您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只想把您救出来,不需要您付出任何代价。”
陈独秀的脑子宕机了。
一个资本主义国家的总统,真心邀请,我一个共产主义者,加入她的团队,为国家理论政策服务?
甚至可以没条件?
哈????
不是,只是被关了一个月而已,怎么这个世界就癫成我不认识的样子了?
这个菲尔德女士,该不会是共产主义者吧?
如果是国党的谁谁谁邀请陈独秀加入自己,他一眼就看得出对方的政治目的――想让他陈独秀作为“招牌”,打击中共和共产主义;
可偏偏春田的眼神是认真的!
春田当然是认真的,因为她背后那个人是认真的。
毫无疑问,陈独秀不是一个优秀到足够颠覆反动派的中共领导人―—判断力没那么强、敏锐度不够、性格更是堪称“糟糕”;
历史上的教员受了苏联多少委屈、甚至一度差点被当人质扣押都硬生生忍了下来,但陈独秀完全忍不了,所以他没法成为教员。
但是,这不代表陈独秀就是历史书里的那个“右倾机会主义和取消派头子”,相反,他在理论方面能发挥的作用是相当巨大的。
因此,春田背后的马克不愿意看着这位影响力巨大又才华横溢的老人就这样被关进监狱五六年、最后穷困潦倒地病死在四川江津的小屋里。
他应该出来为中国革命和世界共产主义革命发挥更大的作用!
陈独秀不知道春田到底在想什么,沉默了一阵后,打算婉拒:
“菲尔德女士,感谢..”
“请先别忙着拒绝我,陈先生,如果我告诉您,托洛茨基先生目前就在美国,已经加入了我的团队甚至做出了一番事业呢?”
“什么!! !”
陈独秀长身而起,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
尽管明确声称自己不是“托派”,但陈独秀依旧对托洛茨基十分尊重。
不管出于何等目的,在那个万马齐喑的艰难岁月,只有托洛茨基这一个有分量的苏联大站出来为中共和他说了几句公道话;
况且,被开除出党后,这些年,陈独秀也认真研究了托洛茨基的理论,对其中不少观点十分赞同或部分赞同。
这样一位共产主义的先驱者和苏联最高领导人之一,居然跑到了美国、还加入了美国总统的团队?? ?
换成是别人,陈独秀绝对要怀疑是撒谎,但春田不一样啊!
她完全没必要跟自己撒这种去一趟美国就能验证的谎言!陈独秀坚定的内心第一次有些动摇了。
把陈独秀弄到美国去,这自然也是马克的主意。
没法子,根据春田的报告,托洛茨基那家伙,实在是太活跃、太有吸引力也太他妈倔强了。
短短几个月而已,他一边把肯德基...啊不是,托德鸡做大做强,还一边发展了数百名坚定的追随者。
其中甚至还包括了本来对政治完全不关心的长跑运动员刘长春。
但是,这家伙也颦得要命,坚持自己的那一套毫不动摇,跟春田“斗嘴”不是一回两回了。
堂堂春田大总统哪有空天天跟这货辩经?
不若引入陈独秀这个“前信仰者”去跟托洛茨基打擂台。这人只信真理,而真理偏偏是不辩不明的。
在不牵扯到政治因素的情况下,想必,这两人的思想—定会碰撞出很有趣的火花。
就算不能,保留两颗未来的共产主义种子,也不是坏事嘛!
教员带领中共走上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不是因为教员就真的聪明到无可匹敌,而是因为有太多像陈独秀这样的同志趟过了那一条条错误的道路。
得知自己可以去美国跟托洛茨基直接对话后,陈独秀的脸上浮现出了明显的挣扎,春田便又加了一把火:
“陈先生,还有人托我给您带了一句话。”“什...什么?”
“他说,您跟国民党反动派对抗,看似刚正不阿、操守坚定,但若在明明可以得救的情况下您却还坚持拒绝营救,其实是对革命极端不负责的表现。”
“您死则死矣,您的理论呢?您关注的工农呢?您希望的世界大解放呢?”
“还是说,您就甘心被这样关在监狱里,白白浪费时光,眼睁睁地看着东北那位只有21岁的藤原殿下一点点地吞掉整个中国?”
“另外,救援您,也是你们中共中央的期望,是我愿意代表美国无任何政治附加条件援助他们的条件之一。”
这一次,陈独秀的沉默格外长,长到外面的潘汗年都有些坐不住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菲尔德女士,我有两个条件。”“请说。”
“第一、我去美国可以,但时间不会太长,我终究还是会回到中国,而且我也决不会放弃共产主义。”
“这是当然,你可以自由地往返中美两国,另外...”春田翻了个千娇百媚的白眼:
“您该不会以为,我能让托洛茨基先生放弃共产主义吧?”
“呃..”
陈独秀语塞,又提出了第二个条件:
“第二、您必须告诉我您的真实身份,您决不是一个普通的美国总统,您到底是什么人?”
“...唔...我的真实身份暂时无法告诉您,但我可以告诉您我所隶属的组织。”
“是...什么?”
“世界整合运动党。”
497仲甫先生的美国行
“...故此最终宣判,陈独秀无罪释放!”
随着南京江宁地方法院第二刑事审判庭庭长胡善称敲下了法槌,这场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从抓捕到宣判仅仅不到一个半月的“危害民主案”就此落下了帷幕。
现场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数百名参加庭审的名流纷纷向被审问者陈独秀和辩护律师章士钊等人表达了庆贺。
但出乎意料,明明是一场大胜利,但几名当事人的眉头都皱得很紧,仿佛心事重重一般。
陈独秀自不必说,章士钊则是在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导致国府这一次的表现居然如此之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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