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莱斯利·格林
埃米亚一行人原本已经放松了一些,一听到这个问题,几乎同时绷紧了神经。
而史姬·银盾也神色一紧,对着帕皮尔摆了摆手,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她躬身低头,大声说:“……大匠,我希望将我的余生都奉献于贡德的事业,断绝与世俗的联系!”
“咳——咳咳咳!”
古登堡顿时连连咳嗽了起来,猛拍了一阵胸口:“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贡德教会不与世隔绝,没有什么将终生献身于教会的说法!”
“那请容我解释一下!”史姬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我希望……教会能收留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古登堡眯起了眼睛,重重地一挥手,“好了,史姬初修士,将你今天胡作非为的理由清晰地说出来!你之前的行为已经给教会带来了潜在的危害,你不得在我面前继续闪烁其词。”
帕皮尔忍不住说道:“因为银盾大公,毫无征兆地要给史姬小姐安排亲事,把她许配给一个比她父母还大的老人!”
史姬没有反驳,只是头更低了一些。
“……啧。”,古登堡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变得像菊花那么多。但他还是想最终挣扎一下,转向史姬问道:“他说的是真的?”
“真的。”史姬低头道。
“以我所知,银盾家族的氛围其实不差,而且以银盾家族的势力,没有再安排这种年龄差极大的联姻的必要了。男方是谁?说名字!”
“……阿波戴尔·阿德里安。”
“……?那个圣武士?巴尔之子,博德之门的英雄?”古登堡的脸上瞬间满是不敢置信,“这个名字是怎么和银盾搭上关系的?贡德教会和这位密斯特拉的圣武士素无联系。”
“我也不知道!但是父亲从四人议会回来之后,就立刻宣布了这个决定!我可不想去和一个已经被塑像了的人结婚!”
“四人议会上到底出了多少事?而且,就算你想,也轮不到你。”古登堡没好气地答道,“银盾大公在想什么?如果那个阿波戴尔有结婚的打算,善良教会的待嫁者能立刻从永聚岛排到塞尔!哪里轮得到博德之门的银盾家族?这完全是把两方都架在火上烤。”
“我也这么问的,但是父亲铁了心一定要订下婚约!我逃出家门之前,家族里甚至已经开始写邀请信了,简直岂有此理!”
埃米亚也在沉思这件事。
他看不出这条婚约存在的必要性……银盾家族和阿波戴尔联姻,几乎得不到任何东西。
如果是在蓝火之年,奥术之灾爆发之前,密斯特拉教会的势力在大陆上数一数二。教会中最强的圣武士几乎必然是整个教会的偶像。这时和教会的圣武士联姻自然能够得到巨大的声望。
但现在的费伦,连还在运行密斯特拉神殿都难以寻觅,数百人的秘火骑士团只剩下了阿波戴尔一个,曾经堪称如日中天的密斯特拉教会已经化成往日云烟,就连女神都毫无复活的希望。
在这个时候表现出如此坚决的态度,埃米亚是不理解大公的打算。
而且,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公开。至少阿波戴尔本人都还没收到联系。
……希望这位大公,不是打算在几天后的盛宴上直接提出婚约。
“……算了。”古登堡看来也没有任何头绪,最终只能长叹了口气,“我总不能把你赶回去。这段时间,你就呆在齿轮坊里吧。但是我事先声明——你能藏多久是你的事。我不会刻意为你遮掩。”
“那等焰拳的订单完工,这里变得人来人往的时候,我不是立刻就暴露了么。”银盾小姐苦恼地抱住自己的头,慢慢地蹲了下去。
古登堡摇了摇头,显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松口,而是转向了埃米亚等人。
“会内事务让各位见笑了。从结果来看,的确是我无缘无故地就将诸位羁押在此。那么,你们可以要求补偿,我可以以个人身份竭尽所能——”古登堡摇了摇手指,“当然,不是无限制的。”
所以,他们不能狮子大开口。
而埃米亚,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也许对他们此刻最为有利的一个要求。
他们被要求留在博德之门外。但是如果还想帮忙,着手点不就近在眼前了么?
“那么,古登堡大匠……我想询问一件事情。”埃米亚问道,“这个地方,这个叫齿轮坊,是否可以容留外客?”
譬如说,在这几天里,他们将会住在贡德教会的秘密基地里。
“外客?那当然是有的,那些对技艺有所追求的工匠偶尔也会被容许造访这里。你问这个干什——”
话说到一半,古登堡大匠终于反应了过来。
随后,贡德大匠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齿轮坊。
“你们是把这当旅店么?!”
六十三 中立的代价
“——你们两个,先去练习室。”贡德大匠对着两个尚未就任牧师的年轻人挥了挥手,“你们过几天考试的时候最好发挥良好,不然我是不介意再卡你们一届!”
望着两个初修士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之后,古登堡重重地出了口气。
“然后,是你们的事情。”他皱紧了眉头,“我猜,你们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冒险者,至少有一家仇人正在盯着你们?”
的确如此,不然的话,埃米亚也不可能提出这样颇为冒犯的提议。
那些初出茅庐的冒险者,即便想要和教会搭上关系,第一站也往往是祝福冒险者的幸运教会,又或者是相当亲外的月之教会和晨曦教会。
工匠教会?虽然贡德之民的名气还算不错,几乎没有劣迹流传于世,最多是被认为是不务正业,沉溺于完全无用的炫技物品。
如果有冒险者登门拜访,那他们的手里多半有着各种奇怪来源的火枪,寄希望于贡德教会能够提供这种奇门武器的维护服务。
但是不论如何,这个教会绝不是常规的冒险者目的地。
更不要说,齿轮坊这样的地方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神殿。
埃米亚没有犹豫,而是干脆地实话实说:“的确。但是也没有那么危险——至少寻找我们的人不会在明面上找我们。所以我们只要不被发现,就不会给神殿引来什么灾祸。”
“少含糊其辞,说敌人的名字!老头子是一个靠锤子一下一下敲出来的大匠,不想和你们玩心眼——你们把自己的敌人的来头说清楚,如果是什么小鱼小虾,那我不是不可能让你们小住几日。”
“……这个问题就有些难了。因为我们敌人的身份其实颇为模糊,也许用的是假托之名。”埃米亚迟疑了一下,“神明非神会,这个名字您听说过么?”
“没有。”贡德大匠回答时没有带上任何犹豫,“什么组织,怎么招惹上的?”
这就是要刨根问底了。
埃米亚在心底最后进行了一次权衡。
贡德大匠古登堡,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九环牧师。如果能尝试让他的立场出现些微偏斜,之后的决战也许会得到决定胜负的援助。
只不过,古登堡大匠身上的工匠气息太重。他现在身边都满是工具,以至于没有那种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高位感。
同时,双方其实关系也并不接近,古登堡大匠也并不有求于他。只要埃米亚的诚意不够,这次交涉就会轻而易举地谈崩——一位九环牧师肯和他们这样交谈,已经足够平易近人了。再躲躲藏藏,古登堡完全有可能把他们直接轰出去。
而要表现出诚意,他们的身份恐怕就不能在这位大匠遮遮掩掩,甚至已知的情报都要分享出去。
埃米亚深吸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博德之门中敌人的力量总不可能是无穷无尽的。在总力量一定的情况下,他们能吸引的力量多一些,阿波戴尔夫妻那边的压力自然就会小一些。
现在埃尔托瑞尔那边已经获知了相当的信息。他们的活动早晚会被人联想到友善之臂身上。他们的多重身份已经用不了多久了。
那么,身份泄露就泄露好了。如果能用提前泄露身份换来贡德教会的帮助,那收益简直不可想象。
当然,风险也是存在的。
但是贡德教会是博德之门第一大教会,想让这样的庞然大物倾斜资源,还不想冒任何风险,简直是痴人说梦。
现在贡德教会内部也设立了诚实之域,作为谈判场所真是最完美不过。
面对古登堡埃米亚的眼睛:“首先,这个组织疑似是一个教会,而教义不甚明了,但我知道,他们崇拜一个名为全知独一的存在,然后正在剑湾附近——”
“停停停停停。”他还没说完,古登堡就打断了他的话,“【全知独一】?他们想说什么,他们信的神全知全能,凌驾于所有存在之上?”
埃米亚答道:“我们也了解得不是很多,但是他们内部大概真的是这么宣传的。”
“岂有此理。”古登堡用自己的机械臂挠了挠脸颊,“……难不成又是希瑞克教会在搞鬼?”
谎言之神希瑞克,可以说在费伦是堪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离奇存在。
他非常强大,几乎没有神明可以蔑视他的神力。但是行事又堪称超乎想象。
这位神明最为人所知的事迹,是他曾经创造出一本名为希瑞经的奇书。这本书的力量可以让所有阅读此书的人甚至神,都坚信希瑞克是至高无上,无与伦比的存在,对他从此顶礼膜拜,言听计从。
故事到这里,还是普通到堪称无趣的反派故事。但是后半部分,就是只有希瑞克能干出来的奇事了。
简单来说,希瑞克大人突发奇想,决定自己看一看希瑞经,看自己是否会被影响——
然后,这位神明证明了一点:神明是会被自己的力量影响的。
这位希瑞克大神成功骗到了自己,从此认为自己是至高无上的最强神明,连带着把自己的教会都几乎全部逼疯。把费伦的几乎所有神明都折腾得鸡飞狗跳。
希瑞克已经是费伦最强的神明之一了,他自认为自己至高无上时,做出的事情都堪称疯癫。
现在,居然又有一个组织宣称有存在是【全知独一】,也难免古登堡会向希瑞克教会的方向想。
“很遗憾,我认为不太可能。”埃米亚答道,“神明非神会的行事谨慎而缜密,这似乎不是希瑞克教会的风格。”
“那就是又有新邪神冒出来了。”古登堡愤愤地出了口气,随后瞪了埃米亚一眼,“你居然就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了……你觉得贡德教会是那种愿意挺身而出,为邪恶而战的势力么?那你的眼神很差。”
古登堡气呼呼地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我也不必讳言:在我看来,工匠就不应该掺和政治,不管四人议会是谁主持,贡德教会都会提供无条件的拥护。”
马尔斯说道:“这倒是理所当然,毕竟四人议会中最位高权重的那位大公是贡德的大匠。”
古登堡的眉毛在听到那个名字时情不自禁地跳了一下,重重地摆了摆手:“和银盾大公没有关系。我只希望贡德之民能够安安稳稳地早上从床上醒来,晚上在床上睡下。”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贡德之民和那些不是祈祷就是布道的牧师不一样!”
“他们就希望有些大风大浪刮到神殿门口,让这些牧师们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虔诚。可我们有理想,有目标,就是没有灵感和时间!我们只希望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冲突和战争,这样不管我们做出来什么东西,这样我们就可以尽情挥洒想象力,而不需要为可能的后果而忧心忡忡!”
古登堡将一把火枪拔了出来,用机械臂旋转了几下,叫道:“你以为贡德之民看不到这种力量的潜力么!但是贡德之民不是屠夫,贡德也不是杀戮之神!谁不希望自己的作品为所有人知晓,改变整个世界的风貌?但是我们既没有预测结果的能力,也承担不起改变世界的风险!现在贡德之民还能勉强躲在博德之门的背后,就是因为我们一直保守行事。一旦走到风口浪尖,贡德之民的力量根本不足以自保!”
贡德大匠重重地挥了挥手,然后转过了身:“为了正义而献出贡德之民的生命和智慧?这样热血沸腾的口号对我们没用。看在你们对我知无不言的份上,我留你们一天。”
似乎是谈崩了。
【麻烦了哟,队长大人。】希格在心灵连线里咕哝道,【这家伙是那种勤勤恳恳的老顽固啊。对本职工作一丝不苟,但是绝对不听人劝的那种。我感觉这次谈判没啥希望了。】
【……没有希望,那倒不必患得患失了。失败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埃米亚望着古登堡转身欲走的背影,提声说道,“古登堡大匠,你不妨把某一件事再想一想——前几天,我们拜访了奇迹大厅,亲眼目睹了一场离奇的谋杀案。您觉得,这场谋杀案是巧合么?”
古登堡没有回头:“威胁我?这不是个好想法。”
“您不妨再想想!真正迫近贡德教会的威胁,难道是我们么?死者是埃尔托瑞尔的明日之星,他却死在了贡德神殿,死在了您的面前,那难道是偶然么?”
“啪嗒。”
古登堡的脚步骤然一顿。而埃米亚的心跳也因为肾上腺素的分泌而稍稍加快了一些。
只靠言语说服一个颇为顽固的老人,埃米亚完全没有这个自信。
但他只能希望,一个工匠,不会沉溺于自我欺骗。
在工匠的世界里,砍树不应该用锤子,打铁不应该用刨刀,风箱也没办法削平一棵巨木。
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
——恰好,攻破古登堡心理防线所需的攻城锤,是他们的敌人所留下的。
“请让我再告诉您一个尚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就在昨天,我们其实已经被同一批敌人再度袭击了。我侥幸捡了一条命。就在我们试图审问刺客的时候,刺客的身体粉碎了,那个铭刻在巴尔圣徽上的数字继续推进了。”
“距离上次的谋杀案,仅仅过去了几天而已。上一次的谋杀案,由焰拳一力抗下了。您似乎不关注四人议会。但是我要提醒您,现在焰拳也是神明非神会的打击目标之一,现任的代理会长在四人议会的处境并不很妙,在一连串的打击中,焰拳可能无法继续坚持,”
“如果焰拳没能坚持下来,那么焰拳和贡德教会的合同可能就无法最终结清,这对贡德教会应该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再者,如果焰拳斥巨资购置的防护体系,最终却没能在大战中起到应有的作用,这对贡德教会也是一个声望上的损失。”
“……!”
古登堡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但他身后的机械臂已经攥紧了拳头,金属彼此挤压,发出了吱吱的响声。
埃米亚立刻乘胜追击:“古登堡大匠,在我看来,如果做木工的时候险些被刨刀割伤了手,那在庆幸自己的运气不错之余,应该再去戴双防护手套。”
“——!”
听到最后一句话,古登堡终于怒火万丈地转过了身来:“我最讨厌那些半懂不懂的人还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还不需要一个门外汉来教我怎么做木匠!刚刚的话我收回,齿轮坊只容许工匠前来拜访,也只容许工匠在此暂住!我不管你是战士法师,贵族说客,森林里的大德鲁伊,哪个教会的最出类拔萃的未来之星,还是他妈的什么最受南边哪个领主宠爱,能用歌声让花朵开放的吟游诗人,都不关我事,不是工匠就不能在这呆!”
古登堡向着他们来的方向指了指,不留丝毫余地呵斥道:“出去!”
“……那您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早了些。”埃米亚深吸了一口气,“您还没有验证,我是不是一个工匠。”
“哦,那很是不幸,这在方面,我是有绝对的裁量权的。”古登堡愣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了不出所料的鄙夷,“你的打算我一清二楚……打算用什么略微沾些边的法术,把上好的材料做成一团垃圾,然后厚着脸皮说自己是个工匠。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古登堡思考了一下,竖起了三根手指:“你要在这里给我一把上好的巨剑,长要一米七,重要四公斤,质量必须能让我看得过眼。”
大匠的目光扫过了在场的众人。
那个铁罐头大个子戴着头盔从来不摘,看不出神情。
银原本在昏昏欲睡,但是在听到他下的刁难之语时,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至于面前的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红发家伙,从头到尾,表情几乎没有变化过。
另外一个侏儒小女孩倒是用手死死地捂着脸,眼神中满是担忧。
……?
总不能这家伙真就恰好是个工匠吧?这个小屁孩怎么看,不是贵族就是个法师……他手上好像还真有老茧!
大匠的眼珠子转了转,最终把已经到口的话吞了回去,换上了连他都觉得多少有点缺德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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