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备印刷学派法师 第469章

作者:莱斯利·格林

九十七 向神明举起叛旗(一)

  在这已经看不出路径的凛冬里外出,当然是个极其危险的事情。

  兽人们一个个穿上了厚重的毛皮大衣,将自己裹成了正在冬眠的棕熊。兽人也很少在这样的凛冬大规模出动,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至于让库存的御寒衣物见底才对。

  “有一批衣物意外损坏了,我们正在修复。”新的仓管员是如此回答的。

  大部分军官们,也就只能带着这些模糊的疑问走入风雪之中。

  搜索是近乎漫无目的的。绝大多数小队

  而大萨满信誓旦旦的所谓暴雪将不再是他们的敌人……这句话的时效性也短得可怜。很多小队才离开城堡不到一公里,就被再起的风雪吞没了,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同胞。

  在冬天外出是要消耗珍贵的库存的。即便众箭王国的储备足够,也经不起一大群肚肠大得惊人的战士在这个凛冬外出跋涉。

  ——更不要说,一场崭新的战争可能就要在这个冬天爆发。

  那么,他们如果打不出成果,春天可能就要忍饥挨饿,又得去山洞里挖蘑菇吃了。

  誓师时的热情很快就在及膝的大雪之中冷却了下来。其中一支小队在大雪中弯着腰艰难地跋涉着,所及之处尽是呼啸的冰晶——不要说寻找失踪的国王了,他们甚至得先保证自己小队的成员不要在暴雪中失踪!

  兽人中的勇士几乎也都是不错的猎人,他们很清楚:这个天气,就不适合外出。就算是饿极了的动物,也得等风暴停了再活动。

  然而,小队内的监军,格乌什的萨满却在此刻继续催促着:“不要慢下来!这场暴雪一旦结束,袭击者所有的踪迹都会消失不见!”

  还不如说,他们已经不可能再找得到踪迹了——兽人军官腹诽道。

  确认国王失踪本身就需要时间,他们做准备也需要时间。一来一回至少一天已经过去了。外面的大雪几乎一刻不歇,哪还有什么踪迹能够留下?

  不过,兽人是好战嗜血,不是愚蠢。

  在这个时候退缩,结果只会比在外面吃雪更悲惨。

  于是,他也只能说道:“您有追踪敌人的线索么?”

  现在,他们甚至早就迷失方向了。

  出乎意料的是,萨满却仿佛完全没有任何迷茫一般,一直都带头在前方奋力前行。

  坚定的姿态能够给追随者带来力量。即便军官对自己小队的真正目标一头雾水,但看着牧师的背影,也不禁有了些许猜想:莫非只是出于某种不能告知他们目标所在,实际上教会对此一清二楚?

  他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他们面前的风雪消散了,露出了直冲云霄的山体——他们不知何时竟来到了一个陡峭的山坡之前。终于获得了少许视野的兽人们不禁松了口气。

  军官抖掉了身上的积雪,问道:“萨满,我们在这里休息?”

  这时,萨满才转过了身,说道:“不,【你们】已经到了。”

  军官愣了一下。随后,刻苦训练带来的敏锐让他寒毛直竖。

  他几乎是本能地试图后退,但是过于厚重的积雪让他们举步维艰。更糟糕的是,几个想要前冲的兽人战士仿佛撞上了什么东西,在雪地中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积雪太厚了,他们实在是不清楚这附近的地形。

  就在此时,几十个矮小的身影从雪坡上露出了身形。雪白的斗篷被扬起,特制的弩箭早已被上弦。

  那是一群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白发精灵。

  一支颇有规模的卓尔小队,正不声不响地埋伏在山坡之上。

  兽人们自然没有在这本就步履维艰的雪天之中携带他们平日里惯用的钢盾,甚至于他们都没有穿戴多么厚重的盔甲。

  这支被一路诱骗到了雪坡之下,又累又乏还几乎动弹不得的兽人小队,几乎是一瞬之间就尽数倒在了呼啸而下的弩矢攒射之中。

  出于谨慎,卓尔小队甚至还再度上弦,倾泻了第二波箭雨之后,才施施然地对着从头到尾冷眼旁观的萨满说道:“这就是最后一支了?”

  “正是。”萨满答道,“奥坎波斯的死忠并没有那么多。希望对外发动战争的兽人不在少数,只不过那颗跃动的心都被忠诚所遮掩了。也就这么几支小队是真的认可那个傻子的理念,对战争本身都持反对态度的。”

  卓尔队长几乎要笑出声了:“我听到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世界上还有反对战争的兽人?!”

  而萨满对前国王的态度甚至还要更加鄙夷一些:“很可惜,我们还不能在众人之前唾弃他的懦弱……短时间之内,我们甚至还不得不继续举起他的旗帜。他的影响力甚至有可能因为我们的努力而被铭记……真是可笑。”

  “啊,我们理解。”最专精内斗的卓尔自然不需要过多解释,反而十分认可地点了点头,罕见地安抚道,“往好处想,如果朦胧之域的他知道了这件事,大概会比任何时候都要暴怒,却又无可奈何吧。”

  罗丝卓尔自然是钟情于这种最彻底的侮辱的:“想想看吧,他实际上是被兽人之主亲自下令格杀的。所以他终究只能永远地飘荡在朦胧之域了……虽然现在的朦胧之域大概已经与往常大不一样了。”

  这次行动,是格乌什教会与卓尔合作组织进行的政变与清洗。按照协约,在完成清洗之后,他们就会立刻开始组织南下,掀翻受到重创的银月联盟和沿途的矮人堡垒。

  银月联盟的迷锁被毁,可以说是这个强大联盟有史以来最虚弱的时间之一。而重建迷锁本身就是个消耗极大,对所有的参与者,乃至于整个银月联盟来说都极为冒险的行动。

  卓尔相信,银月联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重新建立迷锁。

  再也没有比此刻更适合的南下时机了。

  而卓尔主持南下的另外一个理由,是班瑞的搏命一击。

  班瑞在利齿森林外的损失太惨重太无法接受也太莫名其妙。卓尔的争斗是无比惨烈的,班瑞家族如果不能立刻立下功绩,证明他们并没有变得虚弱……

  那么,所有卓尔都会立刻开始蠢蠢欲动,魔索布莱城随时可能易主。

  ——于是,班瑞动用他们的权威,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自保方式:请求罗丝召集一次远征。

  这一次,所有的罗丝麾下的卓尔,都将被纠集其内。

  这样一来,班瑞短期内的压力就能骤减。只要地表战事顺利,班瑞家族就能重夺无比宝贵的喘息时间!

  不过,在离开之前,卓尔队长问道:“这里的尸体怎么处理?”

  萨满嗤之以鼻:“追随叛徒的人也是叛徒。把他们丢在这里好了。我们要回黑箭堡了,你们自便。”

  “不要忘记约定。”

  “自然不会忘记。”萨满说道。

  -----------------

  兽人王奥坎波斯·众箭,正在挖雪。

  刚刚,他依靠埃米亚施放的重播术知晓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一开始还不敢相信,但是当亲手把一具尸体从积雪之下捞出的时候,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曾经全副武装的战士已经像是野兽一样被剥光,身上满是寒冷留下的床上。卓尔在离开之前,还带着恶趣味剥下了他们的头皮。

  埃米亚观察了一下死者不知道是僵硬还是冻硬的身躯,摇了摇头:“我很抱歉。他们中了卓尔的麻痹毒,中箭之后就倒在了雪地之中。”

  所以,是保留着知觉,在冬天的世界之脊下,被活活冻死的。

  “这是他们的耻辱,这是我的耻辱。”奥坎波斯缓缓站起身来,第一次在众人的面前露出了獠牙。

  他脱下了身上贴身的衣物,徒劳地把它们盖在了自己同胞与部下的身上。

  可以想象,这座山脊之下,埋葬的绝对不只这一具躯体。

  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他的学生,他的追随者,他的部下……

  也许,所有和他有关的一切都已经被淹没在凛冬的暴雪之中了。

  仅仅几天之中,他与众箭王国最直接的联系就被切断了。

  格乌什教会永远是兽人聚落之中地位最超然的势力,即便是建立了王国的众箭也不例外。

  如果说一开始,历代国王们还必然对格乌什教会的反应有所忌惮。现在百余年过去,彼此相安无事了几代兽人,这种警惕心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更不要说,这近百年里,众箭国王几乎是理直气壮地拒绝了对外入侵:以前入侵是为了抢掠,现在外人都已经被奥法之灾折磨得痛不欲生,他们干嘛要去抢穷鬼的钱?抢到的粮食可能还不够行军用的。

  而奥坎波斯甚至是相当保守的一任,他从未尝试过压缩教会的权力。

  而最终,这持续百年没有爆炸的炸弹,最终还是炸在了奥坎波斯的手上。

  这还是埃米亚第一次看到兽人暴怒:如沸的血液在奥坎波斯的皮下翻涌,以至于细雪在即将落到他皮肤之上时就被蒸腾融化。

  文雅和彬彬有礼的面具从兽人的面容上剥落——即便众箭王再怎么极力靠近文明,他们也依旧从来就是国度之中最强的那个战士。

  “那么,我要再确认一遍。”埃米亚说道,“我们将在此结成临时的盟友,我们会尝试帮您重新集结力量。而我们最终的共同目标,是摧毁这次战争的策划者。您明白其中的风险么?”

  而策划者之中,不但有卓尔,还有物质位面中地位最为崇高的格乌什萨满佩图拉博。

  “我完全明白。”奥坎波斯亮出了狰狞的獠牙,“他们喜欢战争?那他们最好明白……”

  “战争可以由他们的一时胡来而开始,却不会因为他们的恐惧而结束!战争的血海能没过我的亲朋好友,更能把他们溺死!”

  “最后一点。”埃米亚认真地说道,“现在是特殊时期,攻击一位神明最重要的大主教之一,很有可能遇到远远超乎意料的抵抗。而这种抵抗,对您个人信仰的伤害,可能是毁灭性的。”

  ——具体来说,就是神降。

  而尝试摧毁一次化身,就是这次小规模行动的最终目的。

  让一个兽人,一个兽人王国去对抗兽人之主格乌什,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奥坎波斯的脸也因为这个过于疯狂的可能而僵硬了一下,但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低声吼道:“……祂想要战争!我就给祂战争!仅此而已!”

九十八 向神明发起叛旗(二)

  “黑箭堡就在那里。”奥坎波斯停下了脚步,拂去肩上的残雪,说道,“但是,看来我们还有其他的客人。”

  此前呼啸的风暴悄然停歇了不少,将那座巍峨庞大的城堡彻底暴露在了众人的面前。

  但是,即便没有奥坎波斯的提醒,他们也能意识到那座堡垒的不同寻常。

  一支军队已经在山岩之下扎营。一张张厚重的帐篷何止能阻碍呼啸的暴雪,简直是连一缕阳光都无法透入其中。连绵的帐篷覆盖在皑皑的白雪之上,给黑箭堡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卓尔的帐篷。”埃米亚只是看一眼就得出了结论。这些帐篷曾经在利齿森林外铺得漫山遍野。此刻那些帐篷都已成了埃米亚陛下的战利品。

  崔斯特的目光深沉:“果然,罗丝的蜘蛛不会错过任何吸吮尸体的机会啊。”

  大战已经开始了,埃米亚本以为,卓尔有可能因利齿森林外的惨败而蛰伏一段时间……

  不过现在看来,战果过于惨烈,反而让所有的手下败将都决定拼死一搏了。

  一行人撤回到山体之后。

  “现在,我们不得不讨论一下我们的计划了。”埃米亚说道。

  这次进攻,最重要的甚至不是执行上的细节,而是目标。

  彻底摧毁黑箭堡?还是潜入暗杀教会的领袖,帮奥坎波斯重夺城堡的掌控?

  对传统的势力来说,前者显然更难。但是对埃米亚一行而言,反而是后者更需要担负风险。

  摧毁黑箭堡,现在反而是个能够在远方近乎无声无息地完成的任务。

  “完全是浪费时间。”兽人王的态度却异常坚决,“如果要摧毁黑箭堡,那么你们不妨把我一起杀了。

  “我是个国王。如果你们摧毁了我的首都和我的部下,我就只是一个普通战士——没有兽人会理会一个流亡在外,失去一切的兽人,哪怕他曾经是众箭的国王。”

  奥坎波斯这家伙真的是兽人么?心思的深沉机敏远超预计。

  不过,埃米亚在这么久的摸爬滚打之后,还不至于会在这样的驳斥之下就败下阵来。他摇了摇头:“问题在于,你的力量和贡献,值不值得我们为之付出生命。奥坎波斯陛下,会在后者中冒着生命危险的,并非只有你。而与你结盟,压制兽人的暴动,也并非我们的唯一选择。”

  奥坎波斯龇出了獠牙:“听起来,我可能不得不签署一张要把我乃至整个众箭吃干抹净的协议。”

  “是保证我们的关系不会莫名其妙断绝的协议。”埃米亚纠正道。

  “看来我们彼此都需要保证不会被出卖。”埃米亚说道,“哪怕有救命之恩。”

  “因为我要押上的不止我自己的命。”奥坎波斯的眼光动了动,“所以细节必须仔细敲定。”

  他们达成的共识,只是有共同的敌人。

  现在,双方都希望对方把自己牢牢地绑在战车上——同时自己最好能够自由离开。

  “事关生死存亡,只靠嘴确实是不够的。”最终,埃米亚叹了口气,“好吧,物质上的支持,我现在可以先行提供。在这个基础上,在情报上,我就希望您言无不尽了。

  “首先,兽人以前会掌握暴雪么?”

  “怎么可能。”兽人王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我们住在世界之脊,不是因为这里富饶,而是因为这里贫瘠到没有其他种族愿意居住。如果我们能有欧吕尔的力量庇佑,也不至于生活得如此艰难。”

  也就是说,兽人也许能靠神术短时间内控制天气,但整体上来看,是没有大范围操纵风雪能力的。

  那之前,兽人的萨满为什么用风雪来遮掩行踪,分割出各个适合埋伏的战场?那种精度可不是粗糙的操控天气能够实现的。

  同时,这又有一个异常之处:卓尔的扎营地点。

  他们驻扎在雪山的山脚下。

  诚然,也许卓尔精灵不适应黑箭堡的环境,这个险要的堡垒外也很可能没有适合的扎营地点,卓尔更是很可能没有在这样的凛冬里活动的丰富经验。

  兽人却没有提醒他们?这是故意的么?

  而在黑箭堡中,卓尔的使者与指挥官,泽瑞拉·班瑞与格乌什的萨满佩图拉博一起,聆听了最新的报告。

  ——如果说,哈图斯克那粗犷到极点的报告,也能叫报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