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为了无法带桧山他们回日本吗?
还是为了自己学生引起的事件,造成许多人死亡之事?
或以上皆是,也包含自己做的事……
爱子默默低着头,忍耐什么似地站立原地时,脚步声响起。
声音格外响亮,对方可能是为了告知自己的存在故意踩响。因为平时的他不会发出那样的杂音。
爱子猛然回神,抬起头往脚步声的方向看去。
「南云同学……」
「真巧啊,老师。」
在爱子视线前方的是始。
夕阳映照之下,闪耀橘色光辉的眼眸直视爱子。始手上拿着一朵花,看得出是来献花,对此爱子的表情显得有点意外。
始从爱子的表情察觉出她的心思,苦笑着将花放在献花台上。
「我也多少会有想悼念死者的心情喔,老师。」
「咦?啊、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始用一副很受伤的语气对爱子说,爱子慌张地摆动双手掩饰自己的意外。
始耸耸肩,表示只是开玩笑,默默地站到爱子身旁。
爱子的目光不住朝始瞥去,始仰望巨大的忠灵塔,并没有特别在意爱子,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无语的气氛令爱子感到焦虑,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自己主动开启话题。
「呃~那朵花……是献给桧山同学他们的吗?」
「怎么可能,这是献给梅尔德的啦。」
听到爱子的猜测错得离谱,始扬起一边眉毛,干脆地回答。
「给梅尔德团长……」
「对,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久,但我不讨厌他的为人。尽管与自身立场相对,产生许多烦恼,偶尔失败,依然不断砥砺精进自己……失去他着实可惜,所以我想至少为他献个花。」
「南云同学……你说得没错……」
听完始的话,爱子的表情显得有些温柔。
只要是敌人,始一律杀无赦,不过他依然怀有悼念死者的心情,让爱子感到欣慰。
见到始特地前来献花,爱子脸上自然露出笑容。
实情其实是——月等人要入浴时,露出猛兽般的眼神,差点将始带进澡堂。始虽然逃了出来,空出的时间却无事可做,偶然看见装饰在走廊,插在花瓶里的花,心想就来献个花吧,顺便打发时间,于是摘了花瓶的花过来……
然而,始发自内心惋惜梅尔德,所以也没必要特地说明吧。
始把这些内情藏在心里,看到露出笑容的爱子,不禁皱起眉头。
「老师不责怪我吗……」
「咦?」
始突如其来的这句话,令爱子摸不着头绪。
「我是指桧山。他与清水那时的情况不同,最后虽然是遭到魔物啃食,但就跟被我杀了没两样。我又杀了一名老师最重视的学生喔?近藤原本就已经死了,可是把他破坏得尸骨无存的人也是我……我原以为老师会生我的气。」
「……」
爱子脸上的微笑消失,再次低下头。
始默默不语,也不催促她回答。
沉默的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爱子缓缓开口:
「……老实说,我没有那么简单就能释怀。即便不能原谅桧山同学杀害白崎同学之事,但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让他活着赎罪。近藤同学的下场令我很受打击,不过我也明白南云同学有多愤怒。毕竟重要之人在眼前被杀害……就算你没有照我的理想行动,我也不能对你发脾气……再说,我也没有资格责怪南云同学。」
爱子双手在胸前交抱,用手掌搓着上臂,仿佛在温暖冰冷的身体。
「老师是说在教会根据地做的事吗?」
「……」
爱子默认。爱子曾经差点精神崩溃,是靠着始的安抚与缇奥的再生魔法,才能勉强重新振作,罪恶感与伦理观念却再次消磨她的精神。
仔细一看,即使用化妆遮掩,不过爱子眼睛下方有黑眼圈,明显已经数日未眠,说不定还做了恶梦。
寂静再度笼罩,始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发一语。
或许是受不了现场的气氛,爱子用虚弱的声音询问:
「……南云同学……不会痛苦吗?」
「你是指杀人吗?我不觉得有什么痛苦……我想大概是因为在深渊之底时,我的某种感情就损坏了,因此无法感同身受。」
「……」
听到始这么说,爱子露出痛苦的表情。不管是得知始的感情损坏,还是他对于杀人的感想,都是使爱子的精神更加痛苦的主因。
「……没有人……责备我……」
「嗯?」
爱子忍不住吐露心声。
「没有人责备我,班上学生看我的眼神没有改变,王宫的人们甚至用赞赏的眼神看我。」
这是事实。由于对始残酷的战斗印象太过强烈,班上同学对爱子协助杀人一事,并没有真切的感受,反而觉得爱子是为了他们站在前线作战;而爱子为王国的贵族和公务员们解除洗脑,他们对爱子也只有感谢的心情。
「虽然我已经全部告诉大卫先生他们,可是就连他们也只是先行退席,希望让他们稍微思考一下,没有责备我。我明明夺走了他们重要的信仰。」
血液从紧咬的嘴唇滴落。
爱子是希望有人责备她吧。杀人……十分沉重。除非是狂人或坏到骨子里的人,否则名为罪恶感与伦理观念的利刃,一般都会伤害到自己的精神。
对于这样的人而言,受到责备或惩罚,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救赎。
爱子也在无意识中渴望获得救赎,却没有人责罚她。
即便爱子确实是打倒教会人员的主要原因之一,可是就算没有她,始相信缇奥一定也会设法歼灭这些人。
所以始认为爱子单独背负起太多罪责,于是为难地搔着脸颊对爱子说:
「老师,虽然你那样说,可是直接原因是缇奥的火焰吐息,老师只是协助她吧?我认为你不需要一肩扛起所有罪责,想成好像全部都是你做的……」
「这跟是不是直接动手无关!我确实……明白有可能会杀死他们,却依然帮助了缇奥小姐,这跟直接动手杀人根本没什么两样!」
爱子的反驳意外强烈,或许是对出声吼叫感到难为情,她缩着身子,似乎很过意不去。
一旁的始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询问:
「……你后悔了吗?」
「!……不,那时候我已经做好觉悟,才和缇奥小姐……因为我不能坐视教会的行径……而且也是为了救你……再说如果放着不管,学生们一定也会遭殃……所以我……」
爱子以痛苦的语气诉说自己『不后悔』。
那个时候,爱子看到伊什塔尔等人将始逼入绝境,为了不让他们对始和学生们出手,她下定决心,就算会弄脏双手也在所不惜。
那时的决心到了现在也没有动摇。但是,她感觉到的痛苦是杀人者背负的罪业,不是用道理就可以轻易说服。
始看着身旁苦恼的爱子,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轻轻地叹了口气。始不禁在内心感叹,为什么身为老师的爱子,要对身为学生的自己,吐露如此沉重的心事?自己明明只是来消磨时间……
然后,始想起白天月和雫指出、爱子对自己的感情,他不禁感到头痛,原来这就是原因。看来对爱子而言,始已经逐渐脱离学生的范畴。
始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不定,似乎在找寻话语。
「老师今后也会是老师吗?」
「咦?」
听到始唐突的提问,爱子忍不住面露惊讶,接着想起始以前也问过相同问题。
当时自己应该是满怀自信地回答「当然!」可是……
「……」
现在却无法立刻回答。她的脑海闪过一个疑问:杀人犯可以自称教师吗?
爱子紧咬牙关,露出痛苦的表情,谁都看得出她内心正面临无比挣扎。
始仿佛已经料想到这个情况,代替无法回答的爱子说:
「如果老师今后也愿意当我们的老师,那么……你可以听听学生任性的愿望吗?」
「任性的……愿望吗?」
脸色差到像是快要倒下的爱子,听见始的话,不禁露出困惑的表情。
「对,任性的愿望。」
始点头肯定,目光离开原本注视的忠灵塔,整个人转身面向爱子,直视她的双眼。
看到始注视自己的瞳孔中,似乎含有能将人包覆的温暖,爱子受到吸引般凝视始的双眼。
始确认爱子的眼中清楚地倒映自己的身形后,缓缓开口。
接下来的话语确实正如始所说,是非常任性的愿望。
「老师……我希望老师继续怀抱罪恶感,我希望你背负那样的重担。正常地战斗,正常地背负罪恶,正常地苦恼,正常地抱怨。那种正常人该有的模样,对我来说甚至有点耀眼,因为那是我已经感受不到的感觉……老师会成为让我不会忘记『正常人该有的样子』的榜样。所以请你今后也继续背负责任,我也会看着像是正常人的老师。如此一来,回到日本后,我一定也能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南云同学……」
始的这番话令爱子惊讶地睁大双眼。
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始既不责备也不安慰,而是希望她今后继续痛苦下去。
始任性的愿望,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对爱子落井下石,却令爱子感受到宛如拨云见日的冲击。
为自己的决心与行动负责不容易,若伴随痛苦便更为困难。爱子既想逃走,心灵也受到挫折。也许是天生的性格或她的决心与觉悟,让她不容许自己逃走,所以才会更加痛苦。
然而,看到痛苦的自己,有人会因此得到救赎;有人会因此记住已经失去的重要情感。
爱子心想——
啊啊,真的很任性,怎么会有这么毫不留情又温柔的任性?
透明水滴从爱子脸颊滑落。至今她一直强忍泪水,因为她认为既然是自己做的事,自己就没资格哭泣,现在泪水却轻易溃堤。
爱子泪流不止,始移开视线,转身背对她,困扰似地告诉她最后一句话。
「当老师无论如何都痛苦难耐,无法再支撑下去的时候……如果没有其他人在……真~的没有任何人能帮忙的话…………我就把背借给你吧。」
「……你这个人……真的是……」
始背对爱子,背影仿佛在说我不知道你在哭喔?爱子笑中带泪,靠过去把脸埋在始的背上。
「那你的背就稍微借我一下吧……南云同学。」
「没问题,老师。」
始轻松回应,爱子勾起笑容,靠在他背上,仿佛发泄累积已久压力似地流着泪,重新立下誓言。
——继续当一个老师,也要继续背负罪孽。只要某个任性的学生仍看着她……她就感觉自己还能撑下去。
两人的影子向东方伸长,有好一段时间,在夕阳余晖中,只听得见嘤嘤啜泣声。
之后,始带着终于停止哭泣的爱子回到王宫,不过爱子动不动就羞红脸、低下头,紧紧跟在始身旁。始心想「我说不定搞砸了」……不用说也知道,他慌张得冷汗直流。
然后,就如始所预料,他被月等人发现并被带进房间。
比起希雅她们的逼问,最令始痛苦的当然是月面无表情不发一语的凝视。
另外,关于大卫等神殿骑士,始和爱子在回到王宫的途中与他们偶然相遇……最终似乎是对爱子的爱胜利了。
从担任爱子的护卫开始,他们的价值观本来就渐渐产生多样性。回到王都后,他们被迫与爱子分开,在无法确认爱子安危的情况下,被命令在地上待命。当时他们就对教会相关人员产生不信任感。
之后又得知圣教教会与神的真相,也发生了教会根据地崩毁事件,尽管受到相当大的打击,但最后的结论仍是无法憎恨爱子。
虽然其中也带有自暴自弃的感觉……
他们似乎决定今后要信仰『丰饶女神』,并以王国骑士的身分,致力于王都的重建与守护。
经过一番曲折,总觉得他们对爱子的爱似乎升华了……不过相信他们也有自己的理由吧。
「真是的!始先生你真是的!」
「始同学……你稍微自重一点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