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胸中感觉像是有冰冷的冰块。月的脑中浮现过去信赖的叔父和如同亲人的家臣们。
过去的种种明明应该已经放下,应该已经拋弃。然而,自己的心情为何会如此沉重?『重蹈覆辙』是重蹈什么覆辙……月当然也听得出来。
──你自己才是原因吧?
后悔之情彷佛一直存在心底。
那场夺走家人性命的悲剧,侵蚀著希雅的心,并且成为恶梦,不断地反覆播放。亲人们的死前惨叫,不由分说地在脑海闪过。
──没有人会接受你。
缇奥感觉到比黑鳞更漆黑的感情在心中翻搅。
过去,当缇奥还是无法完全掌握力量的年轻人时,他们一族受到迫害。
火焰窜天,爆炸声震撼大气,悲鸣与怒吼声响彻云霄。脚踢同伴遗体的人们,一对对的眼睛里充满对他们的恐惧与轻蔑。
──嫉妒到想杀了她。
感觉心中有一把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
即使不惜改变形貌,得到了力量,她仍旧悠然立于自己无法触及之处。香织自己也没有发觉,自己的目光不自觉地就会往她看去。
这种感情有如腹部底部有一把利刃,她感觉后悔的利刃甚至割伤自己,让自己血流不止。而那些鲜血化为腥风血雨,要将自己吞噬。
「啊啊,原来如此,这是自己的声音啊。」
众人正分心在呢喃声的时候,却听到始突然这么说,他们立刻回过神来。
「……始?」
月的眼神提出疑问,对于呢喃声似乎没什么反应的始回答道:
「你们说过呢喃声似曾相识吧?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这是我的声音。当我帮忙父亲参与游戏制作的时候,我因为语音测试的关系,让我有机会听过好几次自己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声音,意外地会感觉有异样感,所以很难发觉。不过,这确实是那时听过好几遍的我自己的声音。」
听到始这么说,全员都恍然大悟,露出「啊啊,这么说来确实如此」的表情。
自己平时听到的声音,其实意外地与录音后客观听见的声音有所不同,所以先前始才没发觉。
香织皱起眉头,面露苦涩的表情说道:
「可是这样一来,这个声音说的话就是……」
「从内容来看,大家应该已经发觉呢喃声是自己的心声了吧?应该不只是妾身这么觉得,无论是否有自觉,声音说那些话的时候,大家脑海浮现的都是自己想逃避的痛苦回忆或感情吧。」
「是啊,感觉好像有人擅自踏入自己的心中,令人觉得非常恶心。」
「……嗯,大迷宫果然卑鄙。」
缇奥的推测大概正确吧,没有人有异议。
不必像希雅和月那样出声表示赞同,从众人脸上苦涩的表情也能清楚看出他们都很明白。
「再来必须注意的就是,心声的内容真的是出于自己?还是大迷宫的催眠或洗脑。」
也就是说,就算不是出于本心,但是声音一直在耳边呢喃,不断动摇自己的感情,或许会令自己产生那是出于自己本心的错觉。
听完缇奥的分析,看得出光辉他们之间一瞬间闪过各种感情。
特别是光辉,从原本彷佛喝了铅似的沉重神情,突然又好像在地狱中看到一丝救赎,接下来则是不知在想什么的面无表情。
然后,令人意外的是,接下来出现大反应的却是雫。
她彷佛不想再提内心话似地,表现出不自然的积极态度,开始对始他们说道:
「南云同学,你们好像没受到什么影响呢?是有什么对策吗?」
始、月、希雅、缇奥,再加上香织,他们看了看彼此。
「小雫,我非常受到影响哦?」
「咦?」
听到香织意外的回答,雫惊讶得圆睁双眼。香织面露微笑,然后说道:
「我的嫉妒之情源源不绝地涌上心头,姑且不说是哪位吸血公主,只要一次就好,我真想一巴掌把她打倒。我可没说是哪位吸血公主哦。」
「……很好,香织,出去外面,我接受你的挑战。」
香织笑咪咪地召唤出背后的般若,月额上浮现青筋,摆出战斗姿势。
「香、香织……你竟然说得那么直接……」
看到香织坦白说出心中黑暗的感情,不只是雫,连光辉他们都困惑地慌了手脚。
然而,明明应该是阴暗的负面情感,从香织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阴郁扭曲的感情,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必须堂堂正正战胜她才有意义的啊。」
心中看得见一把被嫉妒磨得锋利的利刃,因为没有守护好始,那把利刃化为后悔之刃,割在自己的身上。
但是那又如何?不必在耳边呢喃,香织也早有自觉。香织就是接受了那一切,所以才会站在这里。
就算心痛,她也不会因为痛苦而屈膝,更不可能因此而发狂。
光辉等人哑然无语,雫也听得目瞪口呆。但是隔了一拍之后,雫眯起了眼睛,彷佛看见某个耀眼的事物一般。
「我也有受到影响,心情也非常差。可是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
希雅也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
理由很简单。不管再怎么后悔,『过去』已经发生,绝对无法重来。所以希雅无论何时都是为了『未来』而努力。
虽然失去许多『重要之人』,但是现在希雅身旁有绝对不想失去的新『重要之人』,所以她不能回头。
「妾身度过的人生可没有轻松到会被这种程度的呢喃动摇精神。」
缇奥耸了耸肩。
她能够幻视自己心中燃烧的黑色火焰,但是却不会让火焰烧到自己。经过数百年的时光好不容易才遇到的奇迹,如今那就是缇奥的一切。
看到三人即使受到影响却仍能保持自我,光辉等人依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另一方面,始看著她们的眼神则是非常温柔。感觉得出始为她们感到骄傲,甚至也非常引以为傲。
雫的视线移向始,只是无言询问始的感想。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始感觉她的眼神却像是想找一个可以依靠的答案。
「我……只是不特别去在意而已。」
「不在意?可是南云同学……」
雫的意思很明显。
透过情报共享,大家都已经知道始听到的呢喃的内容。
──怪物不可能有容身之处吧?
──你以为杀人犯可以过普通的生活吗?
内容大多是如此。对于比任何人都希望返回故乡的始而言,如果告诉他,他已无家可归,原本的生活将不复存在,而那又是自己潜在的忧虑,应该没有什么事比这个更令他害怕吧。
他不可能不在意,不可能没有感到不安。
从雫关心的眼神中,看出她这样的想法,始露出苦笑。
「那些话是很刺耳没错。我已经很难算得上是人类,价值观也与日本人相去甚远。所以……或许我内心真的认为,自己可能会不适应原本在日本的生活。」
与他口中的内容相反,始的语气非常轻松写意,完全没有引人同情的悲伤情绪,似乎自始至终都是客观的自我分析。
雫也不禁认为,他说并不特别在意可能确实是实话。
看到那样的始,在听香织她们说话时也深感懊恼,表情变得更加阴暗的光辉,这时终于再也忍不住,他勉强挤出话来说道:
「那么为什么你还能那样若无其事!?为了回家,南云你甚至能轻易拋下这个世界的人们。在知道回去也没有容身之处后,为什么你还能表现得那么平静!?」
光辉怒气冲冲地质问始,他似乎处于难以抑制情感的状态。他的眼神阴沉,表情紧绷,肩膀微微颤抖,甚至好像喘不过气来。
看来光辉听见的心声似乎相当激烈地撼动他的精神。
光辉一副随时要扑上去的模样,始则是伸出单手,制止了他,同时说道:
「说是平静,倒不如说现在烦恼也没意义吧?不回去看看,谁知道实际上会如何?那么,现在总之先摆一边就好了吧。」
「我是问你,为何你能那么简单就看开!有些事应该是绝对无法无视,盘旋在脑中无法挥去,自己怎样都无法控制的吧!?」
他到底听到怎样的呢喃?
即使在质问始的这段期间,光辉的眼中仍然扩散著黑色的情感。那是憎恨还是愤怒呢?无论如何,那都是含有激烈情感的危险眼神。
雫、龙太郎和铃固然不用说,香织看著光辉的眼神中也充满担忧与不安。光辉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齿轮一点一点逐渐偏移,非常地不安定,青梅竹马们看了都忐忑不安。
始瞥了香织一眼后,内心小小苦笑一声,表情转为严肃。
「首先产生『希望如何』的欲望,接著为了满足欲望,心中订下『目标』。」
「你在说什么……」
始的突来之语令光辉感到困惑。与他相反,始的眼神则是如钢铁般没有丝毫动摇,他说道:
「再来就只剩下行动了。该烦恼的不是『能否做到』,而是『为了达成目标该怎么做才好』……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回到故乡,跟月她们一起和平度日,让她们见识许多新奇事物,把她们介绍给家人。为此,我会赌上生命。我心中没有答案的不安只不过是小事,我才没空理会。」
「……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我并没有叫你认同我。因为那只是把问题拖到以后再说,而且这样的思考方式或许才不太像人类吧……」
始停顿一拍。
「不管怎么样,那都不是停下脚步的理由。」
如果始会受困于心理问题而停下脚步,那他早就死在深渊里了。
无视自己内心的处世方式,或许并不正常。
可是正因为如此,始才能活了下来,从深渊爬上来,得到最爱与重要之人。而且现在这个瞬间,也让他能够持续前进。
「……」
光辉无话可以反驳,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不管别人说什么,或是对他做什么,始也绝不会有所动摇。光辉感觉像是看到始强韧精神的骨干,这让光辉无法承受。
自己无法完全理解,可是不知为何,感觉就好像看见非常耀眼的事物一般。
原本发问的雫似乎也无话可说。她的眼神和光辉相同,彷佛看见耀眼的事物,但是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注视著始。
她没有平常凛然的模样,而是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她甚至没有发觉,挚友正用平静柔和的眼神看著自己。
在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中,希雅似乎想到什么,拍了一下手。
虽不知她是有意改变现场的气氛,还是纯粹感到好奇,一如往常的天真烂漫个性,将灰色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我明白始先生之所以不受影响是因为神经很大条了,不过──」
「抱歉啊,我的神经很大条。」
对于脸颊不住抽动的始,希雅华丽地无视。
「月小姐为什么看起来没事呢?从内容看来,呢喃声说的是背叛月小姐、封印月小姐三百年的人吧?你不会觉得生气吗?」
遭到无视的始露出冰冷眼神,但是似乎因为不便打断希雅说话,所以决定放她一马。只不过,攻略大迷宫后的夜晚,希雅大概会在各种意义上被弄哭吧。
话题带到自己身上,月并没什么犹豫,直接回答道:
「……嗯,不过与其说是过去的事,倒不如说,那个声音告诉我会『再次』遭到背叛。而且背叛我的人就是始和希雅。」
看到月说得悠悠哉哉,身旁的始和希雅面面相觑。
如果这个呢喃声是挖掘出始他们的深层心理,那么月就是打从心底害怕被始和希雅背叛吧。
确实,月遭到打从心底信赖的家人和家臣们背叛,被囚禁在黑暗中三百年。这个理由足以成为精神创伤,本来她就算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也不奇怪。
幸好,与始的相遇让月能够再一次『信任』,不过信任的人非常有限。
实际上,除了始和希雅以外,月对其他人一般都是冷冰冰的,也很难取得信任。
正因如此,想要亲近她必须要有胆识。要像希雅那样敢于传达自己的好感;像缇奥那样不怕被讨厌,勇于踏入月的世界;或者像香织那样从正面挑战。
因为月是这样的个性,所以『可能又会遭背叛』的不安,或许就在她的内心深处闷烧。
「……原以为我已经舍弃过去的事了,不过说不定其实没有呢。」
关于这一点,实际上,只要遭到严重背叛的记忆没有消失,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她并不是真的怀疑始他们会背叛,而是被刻印在深层心理的恐惧。
「……不过仔细一想,其实我也有相当的自觉。」
「咦?什么意思?」
希雅侧著兔耳这么一问,月则是面无表情,若无其事地说出惊人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