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阴暗的……洞窟?」
希雅他们眼前突然显示出某处风景。
彷佛用雾代替萤幕般,上头以高密度的魔力光作为信息媒介,播放著片断的影像。
遇上这种怪异情况,希雅他们不由得看得入迷,甚至忘了离开房间。铃低声说道:
「总觉得,好像奥尔库司……」
「的确,说到绿光石照明的巨大洞窟,就会让人想到奥尔库司大迷宫。」
缇奥对铃的推测予以肯定。
若说到以淡绿色墙壁照亮的洞窟,的确就是为了挖掘绿光石矿脉建造而成的【奥尔库司大迷宫】吧。
然而铃却无法这么断言,因为影像的洞窟和铃他们所知道的表层迷宫不一样。表层迷宫多少还保有『建筑物』的构造,影像中的洞窟则呈现非常原始的自然面貌。
那是一座未经人工雕琢的自然洞窟。而且,宽度和高度也和铃他们所知的奥尔库司相差甚远。
希雅等人愈发困惑的同时,影像仍继续播放著。而随著影像不停地播放,众人渐渐地察觉到真相。
──往阴暗洞窟的深处前行,走向更深处。
──出现巨大的十字路口。
──白色体毛和肥大化的后脚,身上有著宛如血管的暗红色线条的兔型魔物。
在那瞬间,一股强烈的情绪透过红色魔力传达给希雅他们。
「这是……不安吗?还有焦躁。」
「我也感受到了害怕的情绪……这个影像,是记忆吗?」
「恐怕是主人的记忆。这就是关于之前听过的『深渊』这个地方的记忆吧。」
希雅他们的推测是正确的。
伴随著影像,从充满整个魔法阵房间的魔力传递出始当下的情绪──面对不曾看过的异常魔物时所涌现的不安、焦躁与恐惧。
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理由或是原因造成这种事态,但至少希雅等人可以理解,看到的影像和感受到的感情都属于始。
在深渊中发生的事──先不谈遇到月之后的部分──关于遇到月以前的遭遇,始至今都不愿多谈。因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始并没有炫耀辛苦或不幸之类的嗜好。
因此,这是希雅他们知晓自己所不知道的始之过去的好机会。希雅等人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致决定留在这里。然后,以望眼欲穿的认真眼神开始凝视著影像。
就是这段开端造就出心爱之人现在的模样,既然有机会瞭解他的过去,希雅、香织、雫和缇奥就不可能选择离开。龙太郎、铃以及光辉似乎也对此颇有兴趣,开始专注于影像。
此时,某人「啊!」地叫了出声。因为影像中那散发出异常气氛的兔型魔物,来势汹汹地朝这边突袭。
「始先生!」
「始同学!」
希雅和香织不由自主地发出带著警告意味的惊叫声。
与此同时,影像地快速闪过一幕幕画面,令人目不暇给,从红色魔力传来的恐惧和焦躁逐渐膨胀。
始遭到踢腿兔凌迟,最后连左手都遭到粉碎,剧烈的痛楚和恐惧的情绪爆发出来。希雅和缇奥咬牙的同时,表情显得难以置信,香织等人则是悲痛得五官扭曲。
「怎么会……始先生居然会这样单方面遭受挨打……」
「这就是以前我们所知道的南云,战斗能力等同于零。」
不久,影像一瞬间中断。这是因为始面对眼前的踢腿兔,感觉到自己离死期相去不远,而紧紧闭上眼睛的缘故。
在始感受到的死亡恐怖传播开来时,影像再度播放。出现在画面中的是踢腿兔畏惧著什么的身影。
顺著踢腿兔的视线看去,一头巨大的白毛熊伫立在那。
一目瞭然地,那头巨熊不管是对于人还是踢腿兔,都是不同等级的怪物。
彷佛在验证这个事实,一开始在影像中凌迟始的踢腿兔轻易地被巨熊分成两半,在始眼前血花四溅地惨遭捕食。
爪熊的目光穿过影像射穿希雅他们。
现在,在喜欢著始的希雅她们眼中,区区爪熊的目光没什么了不起。
尽管如此,因为感觉到蕴藏在爪熊那双眼睛中的不是看著敌人的情绪,而是看著食物的眼神,再加上感受到始怀抱著那深植在心的恐惧感,导致希雅她们仍不自觉地颤抖著。
之后发生的事,对爱慕始的少女们而言实在太过悲惨。
陷入绝境、左手被夺走、目睹左手被咀嚼。
捕捉著自己的目光依旧是看著食物的眼神,喷出的鲜血和自己逐渐失去原状的手,不由分说地助长那个残酷的现实。
理应听不见的惨叫声,乘著魔力的波动传来。
对人类这个种族而言无缘的眼神──看著食物的目光盯著自己,并且确实地体会到一部分的身体遭到啃食,那恐怖而痛苦的情绪决堤而出。
顾不得形象,哪怕一公分也好,始只想尽可能地远离恐怖的化身,死命地爬向地窖。
播放的影像已经变成一片黑暗。不确定是不是传达的感情已经到达临界点。
众人只知道始哭喊著,然后连那哭喊声都愈来愈微弱,令人联想到生命的灯火正逐渐熄灭的光景。
「始先生……」
希雅紧抿双唇流下泪来;香织、雫和铃摀著嘴,彷佛亲身感受到疼痛般发抖;缇奥则似乎拚命压抑住快要爆发的激动情绪,正闭著眼睛。
过了不久,方才暗淡下来的画面再度出现。
在影像中,始对自己得救这件事抱持著疑问的同时,彷佛受到牵引般走向墙壁深处。
然后,在那里遇见了滴著水的神秘结晶体──神结晶和神水。
始喝下神水,怀著破碎的心一边蜷缩在阴暗的洞窟之中,一边求救著……
接下来似乎因为记忆模糊的关系,影像变得断断续续。但是,与之相对地,传达而来的感情更加强烈浓密。
不管再怎么求救,都没有半个人回应的压倒性孤独感。
彷佛连自己的存在都会吞没的黑暗。
几近发疯的饥饿感。
宛如直接拿锉刀磨著神经的幻肢痛。
连日承受著犹如拷问的痛苦。
始彷佛死掉般躺著,渴求著自然地死去,然而服用的神水不容许他死亡。
想活下去、想死、想活下去、想死,始就像坏掉的收音机一样不断地喃喃低语,在逐渐染黑的心中反覆地自问自答。
无处宣泄的情绪产生出对同学们的憎恶,始诅咒这个世界的不讲理,最后导致心灵完全崩溃。
始的心一度崩坏,但是并没有就此结束。削去了多余的感情,对生的渴望以及对妨碍生存的存在的杀意,化作养分重塑了心灵。俨然如经过灼热的熔矿炉熔化的钢铁,重生为斩断万象的刀。
始动了起来。
他的视野捕捉到积聚在地面坑洞中的神水。始像虫子一样爬行,像狗一样啜饮著。饥饿感和幻肢痛依然折磨著始,只有活力恢复罢了。然后水面倒映出始的脸孔,那脸庞已然判若两人。
带著杀气腾腾的炯炯目光,始离开了地窖。
运用唯一一样称不上武器的武器──炼成来狩猎魔物。
然后……
「唔,这就是,那个模样的……」
「虽然早就听过……但这画面太强烈了……」
光辉和龙太郎脸颊抽动著。
始啃食魔物的血肉,手和衣服都沾满血,想必就连脸都被血肉弄脏,他的那副模样完全符合怪物之名。
众人再度感受到不成声的惨叫。
甚至令人无法想像那究竟有多么痛苦。始一次次地用头撞击地面并打滚挣扎著,仅从不时撷取到的画面范围,就看得出他的身体反覆经历崩坏和再生。
那幅光景实在过于凄惨。
传播开来的痛苦风暴,轻而易举地超越了人类的容许极限。
夺去观者的正常神智,应该称为地狱的光景就在眼前。
要不是缇奥及时使用魂魄魔法保护所有人,或许早就有几人因承受不住而昏厥了吧。
所有人无不脸色苍白、哑然无语。龙太郎忍不住移开目光,而铃则拚命地忍住呕吐感。
始最后变化完毕,血滩和散落著的神水水滩倒映出他的模样。
那个模样和现在的始一样。激昂的杀意和对于生的强烈执念,强韧的肉体和新的力量,这就是现在的──深渊的怪物的模样。
就这样,始运用锻造工匠大抵拥有的平凡天职──炼成师的力量,以及异世界的火药原料,历经几番光想像就令人头晕的错误尝试后,终于造出兵器。然后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战斗,向一度粉碎自己心灵的爪熊挑战。
在激战的最后,征服爪熊的始在当下察觉到了自己的内心。
发自内心深处的真正渴望,那就是──
──想回去。
彷佛在呼应这股意念,充满房间的魔力脉动起来。
狂暴的红与金的魔力朝一点汇集,然后凝聚在始和月的身上。
──想回去。
那份心愿非常纯粹,清冽如雪水。
内心受到撼动般,希雅等人在胸前握紧了双手。
红色魔力毫不停歇地发出灿然光辉,金色魔力则像支持著那股光辉般贴近一旁。魔力流闪闪发光著,并逐渐趋于稳定,不久后徐缓盘旋在两人周围。
眼前的景象如同在观看银河的神秘光景。
──想回故乡。
宁静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动摇的强烈意念沁入肺腑。
影像中的始仰望天空之后,静静闭上眼睛。在自己心中,巩固想法和决心。
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瞳孔中蕴含著……
应该称为『极限意志』的意念。
始迈开步伐,毫不犹疑地走向深渊之底,走向昏暗、无止尽的黑暗之中。
播映影像的魔力光受到吸引,加入了在始和月周围盘旋的魔力漩涡中。
希雅、香织、缇奥以及雫都泪流满面。
她们心中翻腾著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澎湃感情。
但是脸上却浮现出微笑。对于意中人从绝望中站起来、从地狱爬上来的坚强感到自豪不已。
铃和龙太郎就只是受到震慑般呆住。
同时想著「难怪敌不过始」,并露出服气的表情。
他们也自以为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但是以梅尔德为代表的经验丰富骑士团,总是从旁支援著他们是不争的事实。最重要的是,他们身边还围绕著拥有外挂的同伴们。
自己究竟是否能够只身一人克服那种苦难从深渊爬上来?他们想像了一下后摇了摇头。刚才看到的光景只不过是开端,若真的身处与始同样的境地,他们实在不认为自己能承受得住。
至于光辉……
他彷佛全身失去力量,空洞的眼神在空中飘移不定。在他的内心,先前脱口而出「早知当初就坠入深渊」时的话语一闪而过。
直到刚才,光辉甚至认为始的强大很卑鄙无耻。即使雫说始肯定度过一番惊涛骇浪的过往,也没有任何真实感。所以光辉打从心底认为始只不过是个由于坠入深渊,就轻易获得力量并任意妄为的家伙。
但是,当实际得知始的生命轨迹后,光辉心中那些阴暗想法就被轻轻松松地一扫而空……
(……想回去吗?)
光辉在心中低语。
自己真的如此期望归乡吗?这个疑问在光辉心中涌现。
他同时觉得,至今顺从著他人的期望,并宣称要以勇者身分拯救众人的自己,所怀抱著的那份信念和始相比之下,显得多么肤浅……
(不、不对!我并没有错。虽然我明白南云的想法……但是,就算如此……从我身上夺走一切……)
自我否定的念头掠过心头,光辉在内心不断地罗列著话语,拚命甩开那种情绪。
同一时间,始和月出现了变化。
两人重叠的手如同花朵绽放般放开的同时,在那之中包裹于鲜红色魔力下的神结晶和矿物逐渐改变形状,或者说是融合成一体,并将周围旋绕的魔力吸收进去──毫无疑问地,这正是炼成正在进行的证据。
香织用袖口擦拭著眼泪,微微歪著头困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