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门开了。」
「真快,不愧是月。希雅,退下!」
「是!」
始向后瞥一眼,确认如月所说般封印已被解除,门已经打开了,里面似乎是一间没有什么东西的房间。始叫希雅撤退后,自己也朝里头的房间退去。只要将封印之门关起来,应该就能阻止哥雷姆骑士的袭击。月最先跳进了门的对侧,接下来是希雅。她们从两侧抓住双开的门扉,准备好随时能关上门。
始丢了几颗手榴弹当作临别的纪念品后,也跳进了里头的房间。哥雷姆骑士们为了不让他们逃走而蜂拥而上,却被手榴弹爆炸的强烈冲击给打散。骑士们失去平衡而不稳地踉跄了几步。月和希雅趁这个空档,关上了门。
房间内部和远视确认的情况一样,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四方形房间。他们原先是想——虽然肯定无法通往密雷迪·莱森的房间,但或许会有什么线索?因此显得有些失望。
「这就是那个吗?煞有其事地封印起来,其实什么也没有,最后只是笑话一场?」
「……有可能。」
「呜~可恶的密雷迪,到底要耍人到什么程度!」
正当三人因最有可能的结果而失落时,突然间,那个几乎听腻了的声音响彻房间。
铿咚!
「「「!?」」」
与机关启动的声音同时,整个房间碰咚一声摇晃了起来。然后,横向的重力朝始他们的身体袭来。
「!什么?这个房间本身在移动吗?」
「……好像是!?」
「唔呀!?」
在始说出推测的同时,这回重力改从正上方袭来。急遽的变化害月咬到了舌头,含泪遮着嘴颤抖。希雅则摆出像青蛙摔倒一样的姿势趴倒在地。
那之后,房间似乎也改变方向移动了好几次。约四十秒后,房间彻底无视惯性法则,突然停了下来。
始从中途开始便将钉子插入地面固定身体,因此撑住了急停所带来的冲击。但希雅却没能撑住,她滚了好几圈后,后脑勺用力地撞了房间的墙壁。每变换一次方向,她就往那里滚过去,然后又朝这里滚过来,边发出悲鸣边一直滚动。因此脸色很差,似乎晕得很严重。后脑勺的剧痛和晕眩让她彻底倒下了。顺带一提,月从一开始就抱住了始的身体,所以不要紧。
「总算停止了吗……月,没事吧?」
「……嗯,没事。」
始解除钉子并站起身来。他观察四周,但没有什么变化。考虑到刚才的那阵移动,打开进来时的门扉后,应该会看到别的地方吧。
「始、始先生,你没有要说关心我的话吗?」
脸色发青捣着嘴的希雅,用埋怨的眼神看着始。她似乎对始只关心月感到很不满。
「不,因为要是现在关心你,感觉你会太兴奋而吐出来……你不会想要『呕吐兔子』这种新称号吧?」
「那是当然的呀!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你关心我,这才是少女噁呕……!」
「看吧?好了,休息一下吧。」
「呜呜。呜嗯……」
始和月丢下趴在地上、一脸随时会吐出来的希雅,开始确认四周。果然还是什么也没有,于是他们看向了门。
「那么,会出现什么呢?」
「……操纵哥雷姆的人?」
「也有这个可能。密雷迪应该已经死了……那么到底是谁让那些哥雷姆骑士动起来的呢?」
「……出现什么都无所谓。始由我来保护……也会顺便保护希雅。」
「我听到了喔~呜嗯……」
月一如往常的直率发言让始笑了出来。他温柔地用手轻轻抚摸月柔软的发丝,而月也撒娇般地靠向他,舒服地眯起双眼。
「……我从之前就很想说了,可以请你们不要突然进入两人世界吗?怎么说呢,超有疏离感的,而且让人觉得非常寂寞,呕噁……!」
不愿被同伴排挤的希雅忍耐着呕吐感,就这样趴在地上朝他们爬过去。
「……我从之前就很想说了,可以请你不要再不时做出那种惊悚动作吗?怎么说呢,让我背脊发凉,而且好像会出现在恶梦里。」
「你、你说那什么话?竟然这样形容我这颗想尽可能靠近你的少女心……呜噁!我也想像月小姐那样被摸摸头啦,请你抱紧我摸摸我的头!呜、呕噁!」
「别用那张快吐了的脸说那种话……而且还若无其事地追加要求。」
「……希雅想要始摸摸头还早得很。」
希雅靠着毅力爬到了始的旁边,用期待的眼神和苍白的脸仰望着始。始却别开了视线,看向门。从他身后传来了「怎么这样!呜呕……」的声音,但被他给无视了。
门的前方,是密雷迪的秘密基地吗?还是哥雷姆的操纵者呢?又或是别的陷阱?……「不论什么都放马过来」始这么心想,露出无惧的笑容开启了门。在那里的是……
「……这个房间,不觉得在哪里见过吗?」
「……深有同感,特别是那块石版。」
打开门后,前方连接着别的房间。有块石版被建造在那个房间的中央,左侧还有一条通道。他们的确见过,因为这个房间是——
「这好像是……最一开始的房间吧?」
希雅说出了就算心里这么想,也不想说出口的话。然而,确实正如希雅所说的,这里是他们最开始进入、有块刻着烦人文字石版的房间,不是和它很相似的房间。证据就是——打开门数秒后,在原本的房间地板上浮出的文字。
『喂,你们现在是什么心情?』
『明明那磨辛苦地前进,结果抵达的地方却是出发地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你们是什么心情呢?』
『喂、喂,是什么心情啊?什磨心情嘛?喂,喂~』
「「「……」」」
始他们的脸沉了下来,面无表情。「能面具」这个词正好能形容他们现在的表情。他们三人一动也不动,一语不发地盯着那些文字。之后,又有其他文字开始浮现——
『啊,我忘记说了。这座迷宫每经过一段时间就会变化。』
『这是因为小密雷迪想体贴大家,希望大家能随时以新鲜的心情享受迷宫冒险。』
『开心吗?很开心吧?不用谢啦!我只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的!』
『顺带一提,因为会一直变化所以做记号也没用。』
『你们该不会做记号了吧?很辛苦吗?好可惜喔!噗哈哈——』
「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
「噗嘻,噗嘻嘻嘻……」
三人发出了三种崩坏的笑声,在房内回荡。然后,理所当然地,他们用仿佛能传遍整座迷宫的声音大喊一声:「密雷迪——!!」那孕育着愤恨的吼叫响彻了迷宫。之后他们穿过了最开始的通道,正如密雷迪所言,阶梯和走廊的位置、构造都和先前看到的状况有大幅的差异。而这次,他们也理所当然地发出了愤恨的怒吼。
之后,始他们总算打起精神,再次出发攻略迷宫。但是果然无法一帆风顺地前进,特别是希雅,更是掉入了所有基本的陷阱(金属盆、黏鸟胶、被奇怪的发臭白色液体喷满脸etc)。
而希雅也理所当然地,变成了一只手舞足蹈的兔子。
第二卷 第四章 密雷迪·莱森~
在【海利希王国】的一角,有个食堂兼沙龙,专门开放给被召唤至这个世界的异世界学生们。每一位学生都有专属的随从跟着。只要来到这个沙龙的学生视线游移,随从就会判断学生有需求而来到他们身边。如此一来无论饮料或食物,只要向随从要求,他们便会以简洁的动作立刻替学生准备。
至于房间,每个学生则都配有专用的房间。但或许是因为在异世界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太过寂寞,会让人感到强烈的孤独,因此除了一部分例外,学生们大致上都是在这个沙龙闲聊打混、打发时间度日。
当然,他们不是为了度过无所事事的日子才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他们是为了作为人类的代表战力,和人类的仇敌魔人在战争中获得胜利才来的。
那么,为什么大部分的他、她们,都大白天的就在沙龙里闲聊浪费时间呢?……坦白说,他们的心灵受创了。
学生们在几个月之前,亲眼目睹了死亡。他们在阳光无法抵达的【奥尔库司大迷宫】地底下,承受了魔物没有半点慈悲、来势汹汹的杀意。每个人都被逼到绝境,看见了自己死亡的幻觉。然后,实际上也真的有一个同学,被拉入死亡深渊从此消失了。
——剑与魔法的奇幻世界。
这个充满梦想与希望,使内心雀跃不已的想像,在无法抗拒的无情现实,以及远超乎想像的不合理面前,被轻易地击溃了。上战场的话,就会死。这件理所当然的事,在他们付出过于庞大的代价同时,刻骨铭心地烙印在他们心中。
得意洋洋地练习魔法,为自身天职展现出来的才能一喜一忧,并沉醉于屠杀魔物的快感之中——那种心情,已经丝毫涌现不出来了。无论是什么人,死了就是死了。真正了解这点的他们,不仅不想战斗,甚至无法踏出王都。
当然,王国和圣教教会的高层也曾催促学生们去战斗。他们并没有使用强硬的手段,自始至终都试图以言语来说服他们。即使如此,学生们原本就已经被逼入绝境的心,又被那些说服的话逼到了更深的绝境——如果不听从,会不会被赶出这里?那样的话,自己这条命会不会在没有任何庇护之下,被丢到这个不把人当一回事的世界中?
就在那个时候,因拥有稀有、特殊的天职而与学生分开行动,为了解决各地的粮食问题而远征的召唤组唯一大人——畑山爱子老师回来了。
回国后的爱子,听说有少年没有回来的事后,心情陷入了强烈混乱。但是,爱子一眼就能看出学生们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一看到这样的他们,她马上就振作了起来。她以毅然决然的态度、不屈服的意志与自己能力的稀有性当作筹码,进行交涉,成功阻止了高层说服、催促学生回归战场。
最后,学生们不需要上战场。他们在爱子的庇护之下,确保了在王宫里的生活,于是才会像这样在沙龙里凑在一块闲聊。
「喂,你们听说了吗?天之河他们终于到达第七十层了。」
「真的假的啊?他们不久前不是才刚攻略到没人去过的第六十六层吗?」
「真不愧是勇者队伍,和我们这些凡人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啊。」
耸耸肩,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男学生之一——玉井淳史。但是,他的表情中浮现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或许他是对最强的人感到羡慕吧?即使经历了九死一生的险境,却还是不断挑战从来没有人到过的魔境。他似乎是对能做到那种事的光辉他们,感到羡慕得不得了。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很没用。而对这个事实刻意别开目光,更是令他感到难堪。即使如此,只要一回想起那天的事,心灵深处的恐怖色彩,便会无可避免地涌现、在胸中若隐若现。
不只有淳史,现在留在这个沙龙里的大多数学生都是如此。
他们想回日本,想回家。为此,就必须在与魔人的战争中胜利,借助将他们召唤到托达斯这个世界的圣教教会所信仰的创生神——埃希德的力量才行。就算知道这点,他们依旧无法振奋精神。恐惧的黑暗,将意志的纯白抹去了。
「就是说啊。果然,如果不是香织和雫那些特别的人,是做不到的。」
「没错没错。雫真的很帅耶!我都快不小心爱上她了呢~」
「啊哈哈,说什么呀~百合角色有铃就够了!」
「咦?铃真的是百合吗!?」
「不,那家伙内心是个大叔吧!」
和淳史那些男孩子相同,女孩子们表面上都开朗地笑闹、持续着肤浅的对话,然而她们的表情也都暗藏羡慕和惭愧。而淳史那些男孩子也加入她们,不断持续毫无意义、枯燥空虚的对话,简直就像是在害怕话题中止一般。
而在沙龙待命的随从们,则看着他、她们的样子。有的人视线露骨,有的人则不带任何感情,每个人都用各种不同的眼神看着学生们。有人冷冷地想,明明被神给选上了、明明同伴此刻正在战斗,他们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浪费无意义的时间;有人则察觉了盘踞于学生内心的恐惧,并为他们无法回到故乡的现状心生怜悯;有人对他们感到抱歉,只不过是学生的他们竟被逼到如此地步;而有的人则早已看破了一切,对他们不抱着任何感情、漠不关心……
随从们偷看他们的这些眼神,正是这个国家的贵族们及圣教教会关系人,对留在这的学生们所抱持的感情缩影。当然随着所属组织不同,比例也会有所不同。
然后,留下来的学生们也多少感受到了那些针对他们的情感,而那又迫使他们更专注于逃避现实、互舔伤口的枯燥对话中。
这时,一个小小的低喃声落下。
「……雫大人她,和普通的女孩子没有什么差别……」
那并不是想说给任何人听的话,真的只是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自言自语而已。只是时机太不巧了,恰好在众人对话中断的下一刻说出的那句话,传进了沙龙的所有人耳里。
学生们吃了一惊,将视线转向喃喃低语的人——平时专属于雫的随从妮亚。妮亚立刻低下了头,为自己不小心多嘴、说了多余的话表达歉意,但是……
「……什么啊?你有什么不满吗?」
淳史皱起了眉头,用低吼般的声音对妮亚说道。然而,虽然他散发出了危险的气息,视线却朝斜下方游移。这个反应如实地显示出——他对妮亚做出这种反应有一半只是在迁怒。
「不,我没有什么不满。真的非常抱歉。」
妮亚再次对学生们深深地低下头。但淳史似乎对妮亚那种尊敬的态度感到很火大,于是愈说愈激动。
「谁叫你道歉了啊?你把我当成笨蛋吗!?你说八重樫同学没有什么差别……意思是明明没有差别,却只有我们不肯战斗,觉得我们很没用是吗!?我说清楚啊!」
「喂、喂,淳史……别为了这点小事生气嘛……」
「发泄到女仆身上也无济于事啊。」
为了安抚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大声怒吼的淳史,他的朋友相川升和仁村明人这么说道。
「吵死了。我只是……只是……可恶……」
「淳史……」
「玉井同学……」
无法言喻的郁闷感情排山倒海而来,淳史显露出了焦躁不安的样子。一旁的相川和明人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并将视线从淳史身上别开。原本打算对淳史说些什么的几个女学生,也都闭口不语。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淳史那份无法言喻、仿佛被蜘蛛巢穴给缠住一般,沉重而黏腻的心情。
妮亚向低着头掩饰表情的淳史踏前一步,开口说道:
「淳史大人,说出让您不愉快的话,我深感抱歉。但是,我绝对不是在讽刺包含淳史大人在内的各位,这点务必请各位了解……」
「妮亚小姐……不,那个,我……很抱歉。」
妮亚再次深深地低下头,用让人确实感受到诚意的态度与声音谢罪。而淳史的心情似乎也稍微冷静了下来,尴尬地别开视线并向妮亚道歉。对实际上没有犯错的女性闹脾气,最后还让她低头道歉。没有什么事比这更让人难堪了。
妮亚对淳史轻轻露出微笑。这回,她为了确切地传达自己那番发言的真正含意而开口:
「若是各位也因为我刚才无心的发言而感到不悦,我在此道歉。但是,我身为雫大人身边的随从……不,身为她的朋友,我认为雫大人理应也是个有时需要被人保护、依赖别人、向人撒娇的女孩子。」
「……但是小雫超强的耶。不管什么时候都很可靠……老实说,我没办法想像小雫软弱的样子。」
「对啊……」
留在王都的女孩子——宫崎奈奈苦笑着说道,而她的朋友菅原妙子也表示赞同。
「确实,就连我跟在雫大人身旁照顾她时,她也不曾显露出软弱的一面。但世上不可能有完美无缺的人。雫大人直至不久前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学生,既然这样,虽然现在还没发生问题……但我很担心当她好不容易回来这座王宫时,会不会被各位『如果是雫大人,做得到也是理所当然』的心情给逼迫,以至于连放松心情的空暇都没有。」
「妮亚小姐……」
她这番比想像中更为雫着想的话,使奈奈和淳史他们微微动摇,抖了一下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