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豪瑟无视讶异的密雷迪,宛如独白一般,又有如要将言语刻印在密雷迪心中似地说道:
「我一直忍耐,一直隐藏到现在。虽然牺牲了被舍弃的生命,牺牲了原本能拯救的人,我们却也一点一点地增强了力量。只为了总有一天,将『人类』从不合理的锁链『解放』出来。」
「……嗯。」
看到密雷迪完全转身面向自己,豪瑟深呼吸一口,下定决心说道:
「站上舞台的时刻到了。我们至今的努力是否有意义,接下来就是接受考验的时刻了。」
这场战争只是序章,是『解放者』留名历史的第一步。
所以……
「别顾虑我们,不要想保护我们,我们是『与密雷迪·莱森同行者』。为了世界,为了未来,为了人们的自由意志,你要毫不留情地对我们下命令。」
──不管今后会发生任何事。
紧张的沉默气氛笼罩,密雷迪与豪瑟互相瞪视著对方。
豪瑟的话既是斥责,也是关心,同时也敦促密雷迪做好觉悟。
密雷迪感受深刻,双手紧紧握拳。
「……好,我明白,豪瑟。别小看小密哦!」
密雷迪严肃地点头答应,接著马上竖起大拇指,脸上露出笑容。
豪瑟哼了一声,驱散沉重的气氛。
「上去后进入五号试衣间,里面有最近才做好的暗门,可以通往小巷子里。」
说完之后,豪瑟便回去写信了。
看了他一会儿后,密雷迪的表情像是搔痒,又像是困扰似地,然后从豪瑟说的暗门走出外面。
为了不被别人看见,密雷迪尽可能选择小路来走。
刚才豪瑟说的话在脑中不停重播。
(感觉像是被看透了呢。)
密雷迪睡不著的理由就是,听到白光骑士团参战时闪过脑海的可能性。不,从接获战争消息时,那个可能性就一直在脑海的角落。
「……劳斯·拜恩,又要和你战斗了呢。」
在西海,最后与他交战的奥斯卡告知密雷迪一件事。
奥斯卡推测,说不定劳斯就是救了密雷迪『世界上最重要的姊姊』生命的那个人。
虽然并未得到劳斯亲口承认,不过……
(他是神代魔法使,并非不可能……何况他一点也不像教会的人……)
所以密雷迪有半分确信,贝尔塔违抗教会和神的时候,就是劳斯给予了贝尔塔未来。
那也就是说,就是他造成现在的密雷迪。他是让密雷迪从『刽子手一族的次任当家』转变为『人类女孩』的恩人。
这就是她没有告诉豪瑟的事。
对『解放者』的每一个人来说,贝尔塔都是『希望之光』。
即使在死后,她也确实活在大家的心中。
伴随『在自由的意志之下』这句话。
如果知道贝尔塔的恩人就是那位白光骑士团的团长,同伴们不知会有多么困惑,在战斗中也会无法使出全力。
虽然密雷迪很想告诉自己,那个人没问题,但也有可能并非自己所想。
一旦心中存有疑虑,她就怎么也开不了口。因为即使心中确信,却没有确切的证据,她不想冒著让同伴动摇的风险。
因为连密雷迪自己也会想要和劳斯谈一谈。
(吶,劳斯·拜恩,你在想什么?为何那时没和贝儿一起逃走?明明不惜违背神也要保护生命,为什么……为什么你还站在他们那一边!)
真是的!莫名其妙!气死人啦~~!密雷迪猛抓头发。
碰巧有个看起来像是主妇的年长女性走入巷子,吃惊地停下动作,随后便急忙逃走了。
毕竟兜帽遮脸的可疑人物发疯了,那也是正常的反应。
密雷迪看著主妇的背影,回过神来,叹了一口大气。她思考著能否找到机会与劳斯一谈。
她口中念念有词,不停动脑思考,摇摇晃晃地在巷子里走动。
就这样过了一小时、两小时,密雷迪专注于思考,没发觉太阳已经西斜──
「唔!」
「呀啊!」
她与烦恼的原因发生物理上的冲突了。
「……那么我只有消灭你们。」
「──!」
劳斯这句完全感觉不到抑扬顿挫的话语,将密雷迪从回忆的世界拉回现实。
然而,这时劳斯已经背对著她,无法从他的眼中窥得真实想法。
「你也不打算在这里与我一决雌雄吧?走吧,下次在战场上相遇──就是决战时刻!」
劳斯迈步离开,明明应该是明确表示拒绝,但是看到他的背影,密雷迪感觉他好像是想要挥去什么似的。所以,密雷迪问道:
「你为什么要救贝儿。」
劳斯顿时停下脚步,彷佛话语化成锁链,封锁了他的动作。
他没有回答,或许劳斯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你是……为何而战?为谁而战呢?」
「当然是为了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这是机械式的答案,就像是方程式,问A就答B一样。
所以密雷迪笑了,她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你没有说是为了神呢。」
「!……这是神的意志,我则是实行神的意志!」
「是吗?如果那是你的真心话──那就看著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斥责者与被斥责者,两人的立场似乎颠倒过来了。严厉且不容逃避的眼神直射劳斯的背部,劳斯自然有感觉到她的视线,但是他没有回头。
看到他的样子,密雷迪不禁联想到遍体鳞伤的孤高巨狼。其实明明心高气傲,强悍无比的狼,拥有为了守护弱小的爪牙。但是脖子上却被套上项圈,连咆哮也做不到,像只被炼子绑住的狗,只能低头服从。
可是它仍是说服自己,自己仍有可以守护的事物,继续投身非己所愿的战争……然后总有一天……
「你失去希望了吧。」
「!你懂什么──」
劳斯情绪激昂,回头大吼「别说得好像你很明白」。然后,他大吃一惊。
密雷迪的苍穹眼眸正看著他,她的眼中没有轻视、侮蔑、失望、愤怒,更不是敌视的眼神。
「如果我能在这场战争中证明,我不会输给任何人。如果我能成为你的希望的话──」
──你愿意和我携手前进吗?
光辉闪耀的希望之光。密雷迪直视劳斯心中,她的眼眸闪耀著希望。
彷佛找到某种无可取代的宝物。
彷佛确信只要伸手就能触及一般。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不知是有看不见的项圏勒住脖子的关系,还是有不可思议的庞大情感从心底涌出的关系。
密雷迪笑著对劳斯宣告。
「我和你约定,我一定会取回你劳斯·拜恩的自由意志!」
「──」
两人已经没有言语,只是互相注视著彼此。劳斯像是在瞪视,密雷迪的眼神则是充满狂傲。
就在此时,两人同时向另一个方向看去。
「……是艾赖姆吗?」
看来艾赖姆正在找寻劳斯,而且已经相当接近了。
副团长竟然亲自来找人……
究竟是有紧急事件呢?还是艾赖姆个人的疑虑呢?
劳斯闭上双眼。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眼眸中只剩下冷酷的感情。
「趁我改变心意之前,快走吧。」
「嗯。」
密雷迪转过身,在巷子内奔跑离去。不过,她很快停下脚步,转身回头。
「劳斯·拜恩,谢谢你救了贝儿!多亏有你才会有现在的我!」
密雷迪彷佛拨开迷雾一般,露出满面的笑容,说出这样的话。
劳斯还没回话,密雷迪就已经用像猫一样的动作,消失在巷子里。
宛如接替密雷迪一般,艾赖姆从别的巷子出现。
明白那对含有疑虑的黑色眼珠在看著自己,劳斯彷佛发泄心中的感情,轻轻地叹了口气。
在与劳斯近乎必然的偶然再会后,密雷迪的犹豫一扫而空,带著爽朗表情回到支部。
然后她遭到豪瑟拳头修理,马上便由笑转哭。
密雷迪说是要去散步一下,却过了几小时都没回来,豪瑟当然会担心吧。因为平常倒也罢了,现在是战时,而且密雷迪身体也还处于疲劳状态。
密雷迪被命令正座,豪瑟怒容满面对她训诫『首领的自觉』,密雷迪哭哭啼啼地道歉,支部成员则是口中说著「真怀念」「四年前很常见呢」「都没有成长呢」「身体也没成长,还是一样小巧可爱」,眯著眼睛看著她。
然后,当密雷迪的脚因为麻痹和疼痛,开始痉孪的时候──
「……为什么你就不能乖乖睡觉?」
起床后的奈兹彷佛忍耐头痛似地揉著太阳穴,好似很受不了地说道。以奈兹的发言为区隔,训话终于结束了。
豪瑟抓住密雷迪的后领,要她好好休息,然后把她丢到床上。由于烦恼已经消除,这次她很快就入睡了。
之后的数小时,当夜晚的帷幕完全降下时──
「那么豪瑟和各位,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密雷迪的体力和魔力都有某种程度的恢复之后,支部成员聚集在打烊后的店内,密雷迪向他们道别。
在她身旁的是奈兹,还有裹著棉被的梅儿。
「总之,先把她叫醒再出发如何?」
豪瑟支部长提出非常合理的意见。
「叫不醒啊。」
不,她醒来了,大概醒来一半。密雷迪试著捏一捏地上被窝里的梅儿的脸颊,大声喊道:「起床!梅儿姊!出发了!」,梅儿却是把脸缩回被窝,简直就是乌龟。
「喂,梅儿姊。」
「……战局仍然难分难解对吧?那么还没问题啦,小密,明天再出发吧?」
「少废话,给我从棉被出来。」
「不要。」
真是令人讨厌。其实梅儿姊姊已经缩在被窝里八小时以上了,看来她非常喜欢这里的被子。
这里不愧是大商会,这个支部的棉被是最高等级棉被。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在艾斯佩拉德支部的旅店应该也体验过。但是这里的棉被或许因为是使用当地的素材,对梅儿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触感。
「小密,姊姊本来就不是那么勤奋的人,姊姊是喜爱慢活的人。」
「海盗女帝说这什么话,你准备武装政变时明明就很勤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