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缇奥转头向后微笑。不知不觉间,爱德尔早已站在后方,态度显得战战兢兢。
「爷爷大人,妾身并没有发疯,只是在性癖好方面有了一点点新的喜好而已。」
「一点点……?是吗,一点点吗……」
爱德尔来到缇奥身旁,表情显得相当复杂。他举起手,不断用手指抚摸眉心,试图抚平皱纹。
不过,爱德尔也明白,缇奥早就察觉他在不久前来到身后,自言自语有一半是说给他听的。
老实说,爱德尔正想要来向哈尔加与奥尔娜磕头道歉。受儿子与媳妇托付的宝贝孙女、全龙人族的宝藏,竟然沦为这副德性,爱德尔非常自责。
但是,即使这么想,听见了缇奥的话,看到了她回过头来展现的幸福微笑……
「我也只能接受了。」
也只能苦笑著这么说了。
「嗯。希望爷爷大人能接受这样的妾身。请让妾身向您好好介绍主人,连同父亲与母亲的份。」
「……你一定非叫他主人不可吗?」
「一定!因为主人就是主人!」
「哈尔加、奥尔娜,我对不起你们……」
「不,爷爷大人,请别道歉啊!」
「我对不起库拉鲁斯的代代祖灵……!」
「没这么严重吧!?爷爷大人,拜托您收起那悔恨至极的表情!」
爱德尔爷爷双手掩面。尽管没流出眼泪,内心想必正在悲泣。
这时候,缇奥终于鼓起脸颊,闹别扭了。但是,过了一下子之后──
「爷爷大人……妾身,没能保护好。」
爱德尔将眼光一转,注视身旁的孙女。看过刚才的影像之后,自然明白她所指的是谁。
「妾身哪算得上是『守护者』呢?真是太难堪了,还以为自己已变得更强大。事实上,妾身一点长进都没有,跟那个时候完全没两样,无能为力。」
同胞们挺身奋战,丧失性命。母亲曝尸荒野。最后,与父亲天人永隔。
当时年纪尚幼的缇奥无能为力,只能被芬莉拉著逃亡。
虽然发誓之后要守护一切,得到了号称与族长同等、甚至更高强的实力,但是,却又让朋友被掳走了。
「可以的话,我真想代替她。」
有如独白的这句话,想必是只有在面对爱德尔的时候才说得出口的。类似孙女对祖父的撒娇吧。
森林内一片沉寂。
爱德尔脸色凝重,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开口了。
「缇奥。我听芬莉说,你能任意改变龙化后的身形,是真的吗?」
「唔?是,爷爷大人。是变成魔法的力量。」
「另外,在影像中,我看你似乎不用龙化也能展开黑鳞,运用自如。」
「那算是升华魔法的影响吧。再加上当时状况危急,妾身满脑子只是拚命地想要开拓活路。看来,妾身的『龙化』技能本身似乎是提升到了更高超的境界……爷爷大人,您怎么了?」
眼看爱德尔似乎愈思考愈烦恼,缇奥有些担心地看著他问道。
爱德尔烦恼了好一段时间,然后,终于转过头来,看看缇奥的表情。这时候,他才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现在的话,应该是没问题了。」
爱德尔说完,用眼光示意缇奥,要她跟著他走。然后,他转身就走。
「爷爷大人,您上哪去呢?」
「灵庙。」
缇奥不解地斜著头。灵庙指的是祭祀初代库拉鲁斯之英灵的祠堂,对所有龙人族来说,是用来戒慎自省的场所。
为何是用来戒慎自省的场所?
因为,这初代库拉鲁斯正是留下了『龙人族的圣句』的起源。
当时,那还是龙人族的定位仍在人与兽之间摇摆不定的时代。
迫害龙人族的行动层出不穷,尽管初代库拉鲁斯拥有强大的力量,但他仍诚心地呼吁合作,以高洁的心奋不顾身地帮助其他种族。但是,最后却遭受了无情的残忍背叛,失去了最爱的妻子,最后,他终于失去理智,沦为猛兽。
他到处作乱,破坏力强大无比,甚至被称为是『灾厄』。最后,他的儿子──也就是爱德尔的祖父,出面率领众龙人讨伐了初代库拉鲁斯,为灾厄画下句点。
由于龙人族在灾厄中展现了强大的力量,各国皆因畏惧而停止迫害。于是,龙人们开始寻求共存的可能性,展开了延续至今的这段漫长而辛苦的历史。
到了爱德尔这一代,成功地建立起和平的基础。在哈尔加这一代,则真的达成了与其他种族共存的目标。
这一段过往是所有龙人族孩童必学的历史,学习时,一定要来到灵庙,在初代库拉鲁斯的像前朗诵圣句──『是人是兽,以决心揭扬吾等精神』,然后,将历史与信条铭记在心。
不过,除了这一点之外,这个场所并没有其他特别的意义。
「去灵妙做什么呢?出战的准备应该进行得差不多了,应该马上回去──」
「缇奥。你认为初代当家为何会被称为灾厄?」
这问题让缇奥的表情更为困惑。
「这……不就是因为他很强大吗?」
「没错,强大。过于强大。即使我与哈尔加用尽各种办法也无法改变世界的潮流。但是,初代当家所造成的灾厄,却强大得足以阻断世界的潮流。」
「啊……」
缇奥不由得发出讶异的声音。
「当时为了阻止他,龙人族牺牲了将近半数的战士。」
「请等等,爷爷大人。妾身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历史!」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这是你们没必要知道的事。」
初代当家有多强大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龙人必须从初代造成的悲剧学习规范。要是龙人们知道,当时的初代当家竟然强大到如此难以估量的地步,会作何感想?
「一定会有人想知道,为何他那么强大,甚至想要跟他一样强大的力量。就跟现在的你一样。」
「──!真是瞒不过爷爷大人。」
两人来到灵庙,走进祠堂。在狭小的通道内前进了约二十公尺左右,来到了相当宽广的厅室。厅室的另一端只有一个祭坛,安置著初代当家的像。
爱德尔将像拿在手上。然后用爪子划破自己的指尖,将流出的血滴在像的嘴巴部位,同时注入魔力。
「莫非……这像其实是个神器?」
「没错。这像是一种封印器。其中所封印的东西,正是我们龙人族绝不可忘却的戒律本身。」
这时候,像裂成两半。
瞬间,强烈的压迫感彷佛暴风般地刮起。缇奥惊讶得瞪大了眼。
「不可能!这气息是……概念魔法!?」
「你果然会这么认为。刚才看了南云阁下的『存在否定』,我想,这应该也是那么一回事吧。」
里面收藏的是一片鳞。颜色像是乾燥后发黑的血液,不断释出骇人的怨念。
这气息非常可怕,光是靠近就足以让人被逼疯,与始所创造的概念『存在否定』确实极为酷似。
「这是初代当家的龙鳞。唯独这东西,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无法消灭。不只如此,据说,任何龙人只要碰了这东西,会被迫发动龙化,失去理智而沦为猛兽……但是相对地,能得到强大的力量。」
听说初代当家过世后,还找不到封印这鳞片的方法时,曾经有龙人受这鳞片蛊惑而伸手触碰。
据说,唯有继承库拉鲁斯血统者,或是拥有特别力量的龙人,能够凭精神力忍受数十秒。过去被蛊惑的龙人之中也有人在途中恢复理智,以自我了断的方式防止第二次灾厄发生。
「后来,发现了特殊的封印方式,只有库拉鲁斯的血统与魔力才能解除。之后,代代都像这样将其当作是自戒的象徵,一直藏匿至今。」
「爷爷大人……之所以给妾身看这个,不只是为了提醒妾身自戒吧?」
缇奥的眼光转为凝重。爱德尔点头。
「现在的你,或许能战胜初代当家。到时候,你将得到比现在更强大的力量……」
「同时,说不定能为初代当家拂拭悲伤的残渣……是这个意思吧?」
爱德尔点头。现在,缇奥终于明白他刚才为何那么烦恼了。
因为这么做实在是太危险,要是失败,将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但是,当缇奥提到没能救回月的时候,她的神情看起来悔恨无比……
更重要的是,对自己来说,心上人的最爱应该是情敌才对,但缇奥却一心只担心月的安危,完全没有一丝负面情绪,只表现出绝对要救回月的坚定决心。这样的缇奥,看起来是何等地高风亮节……
因此,爱德尔才做出如此决定。
爱德尔不再多说,将最终的决定权交给缇奥,以平静的眼神注视著她。
而缇奥的反应则是──
「呼,妾身可是属于主人的废物龙。痛苦才是奖励,尽管来吧!」
嘴巴上虽然打趣著,神情展现的却是绝不退缩的意志。缇奥毫不迟疑地拿起龙鳞。
顿时,彷佛连血液都要冻结的感觉、以及强大无比的力量洪流来袭,让缇奥不由得跪倒在地。
「把持住你的心智!别被吞没了!」
「唔、呃、嗯嗯、呃、咳!」
有如淤泥般的魔力不断翻腾。缇奥拿著初代龙鳞的手,逐渐被染上黑红色。她那双美丽的金黄色眼瞳失去光亮、逐渐混浊。
「果然还是不行吗……缇奥,放下!」
爱德尔大声吼道。但是,缇奥却没有反应。魔力狂暴地奔腾,足以令人丧失心智的强大压力,在灵庙内恣意蹂躏。
「别无选择了……你的伙伴中有人懂再生魔法吧?」
爱德尔决定烧断缇奥的手。于是他举起手刀,将灼热力量凝聚在手上。就在这个瞬间──
「爷、爷爷大人,请且慢!」
「缇奥!」
缇奥抬起头。虽然全身冒出大量冷汗,脸上依然挂著桀敖不驯的笑容。
「初代当家确实是个凶暴的前辈……爷爷大人,对不起,请替妾身转告大家,出发时间要往后延迟一些。妾身要在这里……用全力抚慰这恸哭的初代当家!!──『禁域解放』!」
「唔喔!?竟、竟然有如此力量!」
缇奥全身涌现了有如夜空的漆黑色魔力,与初代的魔力互相抗衡。
两股强大魔力的冲撞,即使是爱德尔也难以靠近。
缇奥闭上眼睛,全神贯注,看起来像是在跟初代当家对话,不,说不定是在跟他吵架。看著这样的缇奥,爱德尔不由得面露苦笑。
「原来,我早就被你远远地拋在脑后了……」
察觉壮烈的魔力洪流,卡尔图斯等乡里同胞紧急赶来。
爱德尔向他们说明情况并下指示,然后,只是在一旁守候。
他要亲眼见证孙女在真正的意义上成为史上最强龙人,将那一瞬间烙印在眼帘。
之后,约一天半的时间过去了。
不知不觉间笼罩住孤岛的乌云,忽然……
被一发『龙之咆哮(龙息)』完全吹散。
这一击的威力远远胜过当年哈尔加·库拉鲁斯死前发出的龙息,气势冲天,彷佛神话。
时间是深夜。
同胞们在广场上集合,每个人都穿上了战斗服装。缇奥站在众人面前,威风凛凛。
刚走出灵庙的时候,她疲惫不堪,连走都走不动,只好由爱德尔背回宅邸,在芬莉的细心照料下休息。
不过,现在看来已经不需担心了。
「同胞们。现在,妾身将投身参与以未来为赌注的决战。」
她的声音充满威严,让人听得舒畅,深入人心。
「五百余年……漫长的螫伏时期将在此时画下句点。世界正需要我们的力量!世界渴求的是守护者、和平的编织者、传说中的龙人族!」
所有人都怀著感慨万千的心思,听著公主大人的演说,握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