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又是莫名其妙、无法理解的话。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而铃这句话更是完全出乎惠里的意料之外,完全无法理解。
这也难怪。惠里是那样毫不留情地背叛了同伴,杀死了很多、很多人。现在仍然想杀死铃。但是,面对这样的对象,铃却仍然主张要『成为朋友』,怎么想都会认为她脑袋有问题。
假如这是铃独有的精神攻击方式,惠里还想反过来拍手赞赏她。如果目的是为了出人意表,确实没有比这个更有效的话语了。
「奇怪吗?嗯,确实是很怪吧。惠里做了很坏的事,现在还想杀死铃。」
「……你真的疯了吗?」
「不,并没有。虽然铃自己也觉得这样很奇怪,但这无疑是真心话。因为,铃还记得。」
「记得?」
「嗯。你的笑容。」
这句话让惠里的表情显得更为狐疑。不过铃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垂下眼角,看起来很怀念地诉说了起来。
「惠里平常总是很低调,总是在一旁微笑著旁观。现在的铃可以明白,那是虚假的笑容。但是……每当惠里来铃家过夜的时候,或者是放学后两人一起放回家、聊天的时候,还有假日两个人一起在公园无所事事地闲晃的时候,偶尔会不经意地展现慵懒的笑容、有些嘲讽的笑容。有时候会对铃露出无奈却有些开心的笑容。这些笑容,铃都还记得。」
「……」
「那些应该都是『你所扮演的惠里』所不该露出的笑容,不是吗?这些不能让别人看见的笑容才是你真正的一面,不是吗?只有在跟铃相处的时候,你的心才能稍微放松、喘一口气,不是吗?铃是这么认为的。」
惠里没有答话。不知不觉间,浏海遮住了她的双眼,闪光映出的阴影也遮住了她的神情。
铃继续诉说。那个因为害怕被讨厌而不敢向别人跨出脚步的铃再也不存在了。
即使真正想要的东西可能会远离,也要冒险跨出脚步。因为她学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往往都存在于最艰难的障碍之后。
「惠里,回来吧。跟光辉同学一起回来吧。只有两个人的世界,不是很可悲吗?铃想要跟你在一起。今后也想一直在一起。这次我们一定要成为真正的朋友。」
「……」
啪一声地,铃摺起其中一把铁扇,收回腰际。
接著将空出来的那一手伸向惠里。
「只要你肯握住这一只手,铃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无论别人说什么,即使要反抗南云同学,铃也……也一定会保护你的!」
无比热忱的话语,在已经毁灭的都市废墟里回荡。
那是她的决心、她的觉悟,同时也是她的誓言。
没有谎言、没有含糊、没有夸饰,那是谷口铃最恳切的心愿。
灰色炮击逐渐减弱,最后变得虚如游丝,有如溶化般地消散在空中。
灰尸徒们再度停止动作,与因幡对峙著,在一旁观望著状况。
铃也消去了她的『城墙』。
因为既然伸出了手,两人之间就不该有任何隔阂。
黑纹蝶也同时散开,在没有隔阂的两人之间翩翩飞舞。
这副景象显得有些梦幻,彷佛在一年起始的季节,在樱花树下,在随风纷飞的花雨之中,两人面对著彼此。
铃继续将手往前伸。
一心盼愿著心意能传达给对方,期盼对方能理解、接纳。
有如祈求似地,拚命地注视著曾经的挚友,她今后想成为挚友的人。
结果究竟如何?
惠里轻轻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光透露出热情与喜悦,回应铃的心意──不,事实上不是如此。她的眼光冷漠如冰,透露出来的是满满的轻视。
「你是傻瓜吗?」
「──!」
铃紧张得全身僵直,手指颤抖,眼神显得疼痛。
随后,头上照来强烈的光芒,让铃反射性地移开了视线。遥远上空浮现的光源,必须仔细看才看得出来是个巨大的魔法阵。
「灰色的光芒……是什么时候……!?」
上空的巨大魔法阵似乎是灰色的羽毛排列而成的,明显是惠里暗中准备的一手。
不知是从一开始就开始准备的,还是知道无法攻破『城塞』后才开始的。不管如何,她之所以愿意跟铃对话,必定是为了准备这一手。
「说真的,我很想只靠自己的力量狠狠地修理你一顿。因为你不过是铃,却敢这么嚣张地对待我。」
空中的巨大魔法阵喷出乌黑的瘴气,与之前浮现在【神山】上空的空间裂痕完全一样。
那是召唤用的魔法阵。
隔了一拍的时间,魔法阵降下了黑雨。那些是来自神域的魔物,实力与深渊的魔物不相上下。
「不过,我看还是算了。你就等著被大量魔物淹没而死吧。」
「……」
这次换铃说不出话来了。
她只想知道,惠里现在的心情究竟如何?
被迫听了一堆她根本不打算相信的话,满心只觉得不耐烦吗?还是说……
她的眼神刻薄,面无表情而冷漠的脸庞,无法看出她的心情。
数量多得吓人的魔物从天而降,近得能看清楚它们的外型。
其中比例占最多的是翼龙型的魔物。兽型的魔物在空中造出立足点跳跃向下,看来惠里召唤的都是能在空中战斗的魔物。
魔物的数量远远超过一、二百,而且目前仍在不断地涌现。即使因幡的实力再怎么强大,也早晚会被数量的暴力压制。
而且远处仍然陆续传来激烈的战斗声响,雫与龙太郎不太可能及时赶来救援。
在不能指望援军的前提下,即使持续困兽之斗,结果任谁都能想像。
但是,即使惠里放下矜持与情感,采取了如此以胜利为优先的手段。
即使心意无法相通,伸出的手被拒绝。
铃还是不放弃,说什么都不能放弃。她咆哮了。
「因幡!魔法阵就拜托你了!」
「啾!啾!」
因幡迅速地往空中跳去,脚力猛烈得彷佛要粉碎在空中造出的立足点。它的脚连续踢蹬什么都没有的空中,每一脚都发出巨响,使它的速度加快。
铃也再度抽出刚才收回腰际的那一把铁扇,眉间使力,压抑想哭的心情,展开铁扇。
「竟然让护卫离开,找死!」
惠里对灰尸徒们下令,接著自己也打算发出分解魔法。虽然这会大量消耗力量,但她无论如何都想尽快结束这场有如闹剧、令她无比不愉快的战斗。
但是──
「什么!?」
发出惊叫声的,是惠里。因为数具灰尸徒竟然朝著她发射炮击。
她侧身躲过炮击的同时,看到剩余的灰尸徒竟然前去迎击自上空逼近的魔物们。
「为什么!?他们应该已经收到了我的命令才对!」
「因为他们一直看著铃的黑纹蝶。」
「这话是什么意思!?」
惠里先前扫射灰色羽毛消灭了不少黑纹蝶,也一直留意著鳞粉。更何况黑纹蝶的固有魔法应该是以鳞粉为媒介产生的『麻痹』效果才对。
而且原则上一种魔物只会有一种固有魔法。
惠里无法理解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显得无比困惑。铃挥舞双铁扇,向她公布答案。
两条辫子的其中一边停著一只黑纹蝶,看起来好像发饰一样。
「这孩子真正的固有魔法是让看到翅膀花纹的对象产生幻觉。麻痹只是幌子。」
「难道说……」
「没错。现在,灰尸徒们都把你跟魔物们当成了铃与从魔们。」
固有魔法并非在看到花纹的瞬间就会生效,而是像催眠术一样,效果会缓慢地渗透。
至于鳞粉,只是在透过变成魔法强化魔物的过程中觉醒的衍生能力而已。鳞粉能用来无限地投影黑纹蝶本身的身影,因此数量看起来比实际的个体更多,能藉此提升让对象看到花纹的效率。也就是说,鳞粉只是用来在空中进行投影的萤幕。
惠里这时才明白自己完全被骗了。铃比她更为细心周到,她不由得啧了一声。
即使如此,战况依然是惠里较为有利。
灰尸徒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是面对大量魔物依然无法以寡敌众。即使铃抢走了区区二十具灰尸徒,也无法抵挡魔物的大军。
正当惠里如此否定眼前这令她焦虑的局势时,突然听到了猛烈的爆炸声响。
而且还不只是一、两声。爆炸声不断地响起,废墟都市的上空陆续发生爆炸。原来是飞向上空的部分黑纹蝶,一接触到降落的魔物就马上同时引爆。
强烈的爆炎与冲击迫使惠里连忙用手臂遮住脸。看著自爆的黑纹蝶形成防线,她只能茫然地抬头望著空中,说不出话来。
不只如此。隔著魔物被炸碎而散落的肉片,她看到遥远上空的巨大魔法阵也随著砰地巨响粉碎了。
经过强化的视力,看到遥远高空处的因幡正在以冲天之势朝上猛踢。
它无视如雨般降下的大量魔物,优先去破坏魔法阵。强行突破的代价让它身上的防具半毁,本身也遍体鳞伤,但是它还是成功了。
魔物停止涌现,正在前往地上的魔物约五百只左右。
这时候,铃静静地说明道:
「你以为我真的在短短三天收服了数百只的蝴蝶型魔物吗?」
「……麻痹只是幌子……原来是假的。跟黑刀一样,其实是哥雷姆……!」
铃微笑,表示她答对了。
事实上,大群的黑纹蝶中混著不少蝴蝶型的活体哥雷姆。而『麻痹』效果本身也跟鳞粉完全没有关系,只是哥雷姆将麻痹毒素以喷雾的方式普通地散布而已。
「蝴蝶型哥雷姆的身上装有超小型宝物库,里面装的不是鳞粉,而是宝物库内存放的大量燃烧粉末。听说爆炸的威力足以粉碎半径十几公尺内的钢铁,很可怕吧。」
这么可怕的事,铃却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同时,双铁扇开始发出强烈的光芒。
骨架相叠的根部发出灿烂的橙色光芒,光芒延伸至所有的骨架,接著呈线状在扇面上交织成复杂奇怪的几何图样。
「即使如此,有那么多魔物的话,局势还是对我有利。只要不靠近爆炸范围就行了……」
惠里这么说道,听起来也像是在安抚自己。但是,铃开口打断了她。
「包围吧,形成隔绝的境界啊。任何存在都无法逃出的绝死之领域啊。封困一切万物,化做死亡的摇篮──『圣绝·封杀宫』。」
铃咏唱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还要长的咒文,迸射的橙色魔力呈放射状扩散。
直径应该有一公里宽,高度应该有两公里高。
那是一道圆柱状的超巨大结界,整体发出橙色光芒的模样甚至能以庄严来形容。
超巨大结界完整地围住了所有飞来的魔物。只有因幡彷如事前知晓似地停留在结界范围之外的空中。
铃深深地喘气,肩膀跟著上下摆动,手也在发抖。接著,她在自己的周围张设结界。
「这是空间阻断型的结界。刻意将其勉强破坏,藉此在内侧引发空间破碎。」
看来这似乎是铃真正的杀手锏。她的脸色苍白,足以看出这个法术一口气耗掉了她大半的魔力。
但是,付出如此代价确实是值得的。
惠里持大剑的手无力地垂下。
在上空,灰尸徒们即使同归于尽也不停地迎击大群魔物。黑纹蝶们也以自爆争取时间。
即使爆炸声接连不断,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却能清楚地听见彼此的话语。
「……也就是说,我玩完了吗?竟然在这种地方?啊哈哈,真是太奇怪了。想不到毁了我的计画的竟然会是铃。你要是像以前那样只会在地上卑微地蠕动就好了。果然,一切都是那个怪物在搞鬼。」
「南云同学的存在确实是有影响。如果没有他提供的神器,我也无法战斗到这个地步。不过──」
铃表现出恳切的态度,奋力而拚命地继续诉说道。
「铃之所以会在这里,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要是让惠里你就这样离开,铃肯定再也无法见到你。那样一来,惠里将会连那些碎片般的笑容都会失去。」
「你是说,是为了我吗?」
「嗯。为了你。同时也是为了铃。因为我想跟你从头来过。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