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龙太郎看起来很痛苦,不过还是将视线转向光辉。
光辉也将眼光转向龙太郎。眼前这个男人因为自己而满身疮痍,即使如此仍一直把自己当成『挚友』到最后。光辉注视著他,彷佛要将如此身影刻在心底。
两人四目相交,沉默了一下子。
「龙太郎……对不起。」
打破沉默的是光辉的道歉。
虽然道歉,但是他并没有低下头。低头的话就无法面对龙太郎的眼光了。光辉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移开目光,任何事实与现实都要正眼面对。
望著光辉这样的眼神,龙太郎也回以沉静的眼光,沉默了一下子。
然后,他似乎是满意了。扬起嘴角、露出白牙,只简短地应了一声。
「喔。」
他只这么回应,不需要其他多余的话语。
这样的回应,实在很有龙太郎的风格。光辉的脸上微微地一笑。
两人之间只需如此便已足够。
就在如此稍微和缓的气氛当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
冷冷的嘀咕声从天而降,冰冷得让人感觉彷佛背后被塞了冰块似的。
雫猛然抬起头,同时转身,一手按著黑刀。龙太郎也想摆起架势,但是由于先前实在太勉强自己了,现在仍无法站起来。
光辉倒在地上,仰望天空,呼唤她的名字。
「惠里……」
惠里的外表惨不忍睹,不只四肢碎裂,整体的骨架也完全扭曲。
背上的一对灰翅膀忽明忽暗,不稳定地闪烁著,彷佛随时都会消失、坠地。她浑身是血,没有一处没有伤口。血液似乎渗入了眼睛,整个眼珠子都是血红。
惠里的外表只能用悲惨两字来形容,但她却只是茫然地从空中俯望著光辉等人。
很快地,铃随后追著她赶到现场。
雫与龙太郎的眼光从惠里身上移开,与铃对视了一瞬间。短暂地为彼此的平安庆幸之后,又马上以紧张的表情盯著惠里。
惠里似乎甚至没察觉铃的接近,发出沙哑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气氛为什么这么温馨?光辉啊。别忘了,他们都是敌人啊。她们背叛了你,选择了那个彻底剥夺了你的一切的可恨仇敌。你干嘛这么友好地跟他们聊天?这是为什么?告诉我啊。」
惠里虽然这么逼问,失焦的双眼却没有看著光辉,而是望著什么都没有的空中,彷佛在自问自答。
她这样的举止显得异常无比,加上断裂的手脚在空中幽幽地摇摆,彷佛在表演一出拙劣的傀儡戏。
「惠里……抱歉。无论是雫、龙太郎还是铃,我再也无法跟他们战斗了。我不跟他们战斗。因为我一直都认错了该战斗的对象。」
顿时,惠里的全身停止不动。
「……这什么鬼?」
惠里的头猛地一斜,角度斜得让人错觉她的脖子会断。
眼珠也开始不停地转动起来,疯狂的意志从口中流露。
「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这什么鬼?」
同样的词语不停地重复回响,彷佛故障的播音机器。
诡异的气氛彷佛会黏在皮肤上似的,让人全身起鸡皮挖瘩。
雫、龙太郎、甚至是铃也无法打断她。惠里全身散发的疯狂气氛令人感觉彷佛心脏被紧紧抓住,全身发寒。
「惠、惠里,听我说……!」
这时候,光辉拉开了嗓门。
刚才被打了一顿之后,光辉察觉到了很多事。
因此他认为这时候应该由自己开口。
「我……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混帐,但是现在的我可以明白,我一定做了很多伤害了你的事。所以,虽然你可能认为事到如今没什么好说的,但是,我希望能再跟你谈一谈……!」
光辉不顾一切地拚命呼唤,口气非常真挚,是发自内心的呼唤。
或许是因为这样。
惠里的眼光,终于转向了光辉。
有如面具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正在注视著光辉。眼神完全不含任何情绪,让人不寒而栗。一双眼珠彷佛凝聚了黑暗的无底深洞。
即使如此,光辉也绝不移开目光。
其实光辉并不明白该怎么做才好,该说什么才好。
现在的他,就连自己都不瞭解。但是,即使如此,他知道现在应该要面对惠里,绝不能移开目光。
眼前的少女追求著自己,即使是扭曲的执著。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惠里每次在睡梦中都会像做恶梦一般地痛苦挣扎。
光辉认为这次一定要真正地瞭解惠里。因为是自己改变了她,自己必须与她正面相对。
光辉怀著如此心意的眼光,第一次真正地想要面对中村惠里这个少女的眼神──
反而让惠里想通了什么。
她的心里,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
惠里放松全身,然后,脸上浮现了目前为止最像个人类的笑容。
掺杂著放弃、嘲笑、讽刺与无奈,不可思议的笑容……
然后,一句话。
「骗子。」
她向世界吐出了最后的话语。
下一个瞬间,惠里的胸口迸发出强烈的闪光。
「那、那是……!?惠里,你──」
察觉了这闪光的由来,雫惊愕而焦躁地大声叫喊。
在惠里的胸口发出强烈闪光的,正是『最后的忠诚』。
也就是当初光辉等人在【奥尔库司大迷宫】陷入绝境的时候,梅尔德·洛金斯为了拯救他们而使用的自爆用魔道具。
但是,现在惠里身上发出的闪光更为强烈,简直不能相比。
那恐怕是神器等级的性能,破坏力难以想像。
雫还来不及把话说完。龙太郎与光辉似乎也叫喊了什么,但是他们的声音都被掩盖过去了。
强光有如爆炸一般地蹂躏周遭一带,一切都被光之洪流吞没,被一片亮白笼罩。声音都消失了,世界被寂静覆盖。
雫与龙太郎、光辉无能为力,只能反射性地举起手臂遮挡脸部。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
原来自己竟然还能举起手,还能认知到世界被白光与寂静笼罩。同时,也注意到地上有影子长长地朝自己伸了过来。
那是可靠的守护者之身影。
是无数次成功守护过同伴的结界师少女。
少女展开双铁扇,有如盾牌般地举著,挡在光之洪流前,绝不退让一步。还有因幡的身影,有如要支持她似地紧跟在她的背后。
即使知道声音无法传达给她,雫与龙太郎、光辉依然一心祈祷。因为除此之外他们无能为力,希望至少祈祷能成为她的力量。
铃似乎微微地点了个头。
随后,她的身影也被强光吞没,再也看不到了。
铃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间内。
那是一片纯白的空间。刚才的强光与冲击不复存在,也无法辨识宽度与高度。
在这不可思议的空间中,除了铃之外的存在,就只有另一个人。
「惠里……」
「……铃。」
两人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面对著彼此,同时稍微瞪大了眼睛。两人的身上没有任何损伤,而且还穿著学校的制服。彷佛被召唤到异世界这件事从来不曾发生过,两人的状态都跟往日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惠里的脸上没有戴眼镜。
这里应该不是普通的空间。
但是,不可思议地,两人的心境都十分平静,只是默默地望著彼此。
过了一下子之后,惠里先开口了。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是跑马灯吗……看起来也不太像。该说是濒死体验吗?……不,死是死定了,应该也不是吧。」
不可思议地,她的口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也不是毫无感情,真要说的话,是很平常、很普通的口吻。
气氛也非常地自然,没有任何一点压力或紧张。
铃也跟以前完全一样,心里没有任何顾忌,能够自然而然地开口。
「那我们也会死吗?铃觉得应该是挡得住才对。」
「谁知道呢?可以的话,我是很想拖你们一起上路啦。」
「才不要呢。铃要活下去。也希望雫跟光辉同学跟龙太郎同学活下去……当然,也希望你继续活下去,惠里。」
铃皱起眉头这么说道。对于她的话,惠里嗤之以鼻,显得相当不屑。
「哼,毫不留情地把我轰飞出去,还有脸说这种话?」
「啊哈哈,说的也是。」
眼看铃这样苦笑,惠里显得更不开心了。而且她完全不打算掩饰不悦的反应,反而像是要宣泄似地继续发牢骚。
「这个世界应该无法维持多久,我就趁现在把想说的都说了吧。铃,我觉得你真的超恶的。」
「……是喔。例如说怎样?」
「我想想……对了,例如总是一脸傻笑的样子。即使别人说你坏话,也总是笑咪咪的。还有,内在根本就是个色情大叔。明明在彼此厮杀,却还说要当朋友,也是超级有病的。其他还有很多,说也说不完。不过最恶心的是,都这么大了还用自己的名字当第一人称。这真的是太扯了,我觉得不行。」
铃的额头冒出青筋,一个呼吸之后,笑著展开反击。
「是喔~不过,惠里你也够恶的喔,其实。」
「什么?」
「平常总是笑咪咪地站在一旁。即使别人说你的坏话,你也只是微笑。内在只是个阴沉消极的家伙。而且还戴眼镜、低调、又是图书股长,人设未免太刻意了吧。更何况你也没资格对我的第一人称说三道四的,刻意用男孩子的语气说话。口气像小男孩一样的图书股长眼镜女孩,只会让人家觉得你超宅的吧。而且还说什么『要当女主角』咧,噗噗,你的中二病到底要发作到什么时候?快点痊愈吧你。」
惠里的额头上冒出青筋。当然,她也笑咪咪地继续反击。
「敢说我中二?口口声声喊『姊姊』的家伙不会比我中二吧。而且你好像还有女女的倾向,让我经常觉得有人身安全的疑虑。你真的变态到很夸张的地步,真是有够恶的。」
「啊哈哈,那还在玩笑的范围内吧?不像某人初恋超级不顺心就误入歧途,自作多情的变态女根本没资格说我。真是有病到很夸张的地步,真的有够恶的。」
「……」
「……」
「「怎样!?」」
接下来的场面一片混乱。
两人的脸上都浮现青春年华女高中生不该有的流氓表情,粗鲁地互骂了起来。
粗暴又难听的话语你来我往,现场要是有其他的听众在,肯定会忍不住摀住耳朵。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两人的语汇能力终于用尽,深深地喘著气,不再说话。这时候,白色的空间出现了裂缝。
「哼,看来这个世界也要完蛋了。」
「……」
惠里一脸畅快地说道,铃没有答话。她低著头,双手按在膝盖上,看不到表情。但是,却藏不住滴落的物体。
「……哭什么哭?真是个笨蛋。」
「少、少啰唆!骂别人笨的才是笨蛋……!」
铃强忍著哽咽,粗暴地擦拭不停溢出的眼泪。察觉真正的离别即将到来,无法压抑心底涌起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