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在时间的流速变得异常缓慢的世界中,深红色的毁灭步步逼近。
埃希德鲁朱耶确实听到了。
他原本深信将会永恒持续的自己的道路,脆弱地瓦解的声响。
无论他再怎么否定现实,坚称眼前的现实不可能发生。
即使再怎么高声主张自己是神,是绝对的存在。
无情地、冷酷地、不讲理地,深渊怪物所发出的杀意咆哮,将破坏这世间的一切。这才是现实。
因此……
『──!!』
深红色的闪光贯穿白银色的洪流,连同毁灭的未来──贯穿了疯狂的神。
白银色的洪流开始消散。
光之人型的胸口处破了一个大洞,埃希德鲁朱耶一脸不敢相信地将手探了过去。
由光组成的肉体,开始以那个大洞为中心逐渐瓦解。
『呃……啊啊……』埃希德鲁朱耶一边沙哑地呻吟,一边试着阻止身体瓦解,但是……
『这怎么可能……这是……不可能的……』
最后,光之人型只剩下头部。感觉上,埃希德鲁朱耶的眼光似乎在盯着始与月看。
『不可能……』最后又如此喃喃了一声之后,光之人型彷如溶解于空气一般地消失了。
『圣绝』的光芒收敛,月全身无力地以鸭子坐的姿势坐倒在地上。
始则缓缓地放下手枪。
寂静充斥现场。
纯白的空间内,除了始与月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声响。
月回头,微笑着望向始。
始正要对她回以微笑的时候──
「月……!」
始的口中吐出的,却是满心焦急的警告声。
月有所惊觉地将眼光转回正面,同时一道怪异得不像这个世界会有的吼叫声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顿时,两人遭受了一股有如巨浪一般的无形冲击。
无法抵抗的月被推飞出去,从背部撞进了始的怀中。始连忙抱住月并扭转身体,以肉身为她抵挡冲击。
这时,一阵巨响响起。
那是压住始的下半身的祭坛瓦砾被完全轰得粉碎的声响。
被夹在冲击波与祭坛的墙壁之间,始非常幸运地没有被夹死。但还是被强大无比的冲击波直接击中了。
始仍护着怀中的月,跟着祭坛的碎片一起被吹走,有如任由暴风摆布的落叶。身体在地上碰撞好几次之后才停下。
「呜……咳!月……」
「……嗯,始……!」
即使自己伤重吐血,始最在意的仍是月的安危。
由于她被始保护着,似乎没受到明显的伤害。但是强大的冲击力仍压迫得她喘不过气。
两人牵着手,扶着彼此,好不容易才挺起上半身。
环视周遭的状况后,两人的表情变得错愕而紧张。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神域……要崩溃了吗?」
纯白的空间正在扭曲,到处布满裂痕,有的地方则在扭动,不稳定地摇晃着。这些异常空间处断断续续地显示出【神域】内各异界的景象。
原因很明显。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空间扭曲处喷出乌黑的瘴气,全都流向同一处,旋绕、聚集起来。
除此之外,更有魔物与使徒跟着瘴气涌入这空间,同时被卷入那瘴气形成的漩涡中,不断发出「喀吱」「喀喳」等吓人的声响。那是骨头彼此磨碎、肉彼此压扁所发出的声响。
漩涡的中心处发出简直要逼人发疯的可怕呐喊声。
「这是……神最后沦落的模样,是吗?」
「……嗯。」
呐喊声中,断断续续地回响着话语。
──我不……想死……不想……死……
──为什么……说、够了……不明白……
──永远……一切……
──神……我可、是神……为什么……
──我……没有错……我、才是……
──……服从我……毁灭……破坏……
──看吧……看我啊……呐喊吧……向我……向我……
──不……我……不想、死……
这些话语显露的,是对生命的执着,对他人的怨恨,幼稚的支配欲,对自我的肯定与自私自利的心态。无可辩解地,只是不讲理的宣泄。
但是,唯独不想死的念头,以及在孤独中忍不住想摧毁一切的心情……
虽然始由衷不认同,并且满心排斥,但是无可否认地,他却能感同身受。
在深渊之底的时候,始的心灵变质,不再在乎其他任何存在,为了活命不惜摄取魔物的血肉。
月被夺走时,他也失去了控制,甚至造出了极限破坏的概念。
「月……如果没有遇到你们,或许我也会……」
也会变成那样──在始要这么说之前,月的食指温柔地抵着他的嘴唇,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月静静地摇了摇头,温柔而轻声地呢喃,否定了他的话。
「……始跟那家伙不同。我相信以前一定有人关心过那家伙,一定有人曾经对他伸出过援手。他一定也有过该携手的对象。但是,他却没有那么做,才会招致这样的结果。」
月有如红玉般的双眼满是慈爱,温柔地抚摸始的脸颊,彷佛在抚摸最珍惜的宝物。
「……你的轨迹,你所走过的路,就是你的一切。」
即使心被冰封,他还是听到了月求助的声音。
嘴巴上说完全不在乎这个世界有什么下场,结果却还是拯救了许多人。
始一路走来的这些轨迹,在魔王城阻止了失控的始,才没有酿下大错。
因此,看起来相似,其实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不要贬低我心爱的始。
──始清楚地理解了月要表达的如此心意。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一定是这样。」
「……嗯。」
在这种攸关生死的危险状况下,竟然还沉浸在感伤之中,而且在这种紧要关头还让月开导自己。对于这样的自己,始忍不住苦笑起来。月也对他展露有如鲜花绽放的微笑。
随后,那一团瘴气漩涡有如爆破般地喷散。
虽然仍有瘴气在周围盘旋,但现在已经能看清那个东西的全貌。
「简直是怪物。」
「……嗯,甚至可悲。」
那是一团肉块。好几种生物的骨、肉、皮随机地结合在一块,从中探出几支手与脚,正在蠕动着。
还伸出好几条触手不停扭动,看起来非常惊悚。
如此亵渎而令人作呕的外表,彷佛光是存在就足以令人发狂。
从这个物体中,感受不到埃希德鲁朱耶的意识,也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存在否定之子弹』无疑对埃希德鲁朱耶造成了致命伤。即使如此却没有完全消失,恐怕是因为他对永恒生命、支配与蹂躏的执着太深。不,那已经不是执着了,应该称为妄执。
那曾经是埃希德鲁朱耶的物体,再度发出骇人的吼叫声。
──咿咿啊啊啊啊啊啊!
暴风顿时刮起,乌黑的瘴气旋绕,无形的冲击波以肉块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虽然始与月连忙趴下,仍被再度轰飞出去。
即使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却绝对不肯放开彼此的手。
两人在地上有如扭打般地抱在一起打滚,然后再度扶着彼此,撑起身体。
「月,吸我的血。」
「……可、可是……」
「不要紧的。」
月显得非常犹豫。虽然始说不要紧,但那是不可能的。始已经失血过多,恐怕快要到了致命的地步。不,说不定已经超过了可能会致命的程度。
现在他腹部与双腿的伤口也都还没愈合。虽然他绷紧肌肉,减少流出的血量,但是随时会因为失血过度而停止心跳。
之所以还能把持住意识并正常思考,完全是因为他的肉体强韧到足以被称为怪物的程度。
即使如此,状态还是很危险。月要是真的吸了他的血,很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在远处,肉块再度发出可怖的咆哮声。
空间同时激烈扭曲,冲击波不断破坏纯白的世界。
扭动的触手到处探来探去,彷佛在为了寻求猎物而四处徘徊。
再这样下去,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必然会丧命。即使如此,月仍然不得不犹豫。于是,始对她展露笑容。
那是平常那桀骜不驯的笑容,总是让月不由自主地紧缩胸口的表情。
露出犬齿,眼睛发出凶恶的光芒,对自己人来说是无比地值得信赖,对敌对者而言则是足以留下心里阴影的可怕表情。这样的恶魔笑容,总是能掳获吸血公主的芳心。
「你认为我会没料到这种状况吗?」
「始……」
「我能用的牌的确都用完了。不过,用完的只有『我手上的』。」
月无言以对。
啊啊,我心爱的人,真是太恶魔了……──她心里这么想,压抑着怦然心动的心情,终于点头。
她不再犹豫,感受着始的手拥抱着自己的触感,同时将脸靠向他的颈子。
流入体内的鲜血,让月的魔力一点一滴地回复──不只如此,下一个瞬间,心脏剧烈地一震。耳朵深处响起了从来不曾听过的鼓动声响。
『血盟契约』──向自己定为唯一的对象吸血,能提升『血力转换』的效果。但是,现在发生的变化,不只是因为这个技能。现在月魔力恢复的幅度远比这个技能的效果还要大。
──月的专用神器 南云始。
说得更正确一些,是他血液中的铁成分。始现在体内的血液有大量被施过升华魔法与魂魄魔法的铁分,而且还受了神器『外挂之友』的影响。
假如自己失去了所有的神器,月也耗尽力气,就连『存在否定之子弹』也无法彻底杀死敌人,为了应付这样的状况,始事先把自己变成了月专用的神器。
「……嗯啊……」
无比甜美的滋味,令月忍不住发出赞叹的喘息声。
这时候,虽然应该不是因为这声音引起了注意,不过肉块有了动作,伸出无数触手,以快得模糊的速度射来。触手的前端尖锐,足以一次刺穿目标。
嘴巴离开始的颈子的同时,月举起一手,随意一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