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炽蓝法夜
索莉德并不知道，她口中所描述的那个虔诚而勇敢的“狮心骑士”，只存在于她的幻想之中。
第87章 长夜明灯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在日积月累的熏陶之下，让一个世界观仍未形成的年轻女孩，变成虔信无比的修女。
也导致她，在信条的约束下，无法坦率地面对自己的感情。
她憧憬着那位青年骑士的身影，但又自惭形秽地不敢鼓起勇气说出来，她只能像现在这般，像过往的无数个日夜那样，在教堂的一角陪同他，静静地当一个听众，听他向自己袒露心声。
“怎么了？索莉德？”
“没、没什么，殷熵大人。有事吗？”
“都说了，像以前那样叫我就好。”
“这怎么行，你现在可是教会骑士了，我还只是一介修女而已...”
殷熵摇了摇头：“唉。如此老套的阶级观念，就是我不喜欢那群老古董的原因。”
他看向远方的夜空，蓝色的眼瞳里，少了几分年少时的热血，多了几分老成的忧愁。
“索莉德啊，你和我都是黑发蓝瞳的混血儿，说不定，我们真的是亲兄妹呢？”
“不会呀！这怎么可能呢！”索莉德的小脸通红。
殷熵笑着摸摸她的头，完全不见外。
年少时的青涩与害羞，如
今已荡然无存。
“可我一直都把你当妹妹看。”
索莉德泛红的脸颊鼓了起来，甩开殷熵的大手。
“殷哥哥...原来是这么看我的。虽然我一直叫你哥哥，但我还是不希望...”
她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不能对骑士有那样的想法。”
殷熵挠头，对她的奇怪举动不置可否，重又自顾自地说起了话。
“我说，索莉德。你应该知道，我当上教会骑士的目的是什么。”
“知道呀。殷哥哥是想成为惩恶扬善的英雄，对抗黑暗而污秽的魔物...”
“不。我倒确实是想要惩恶扬善，但我并不想成为什么英雄。”
殷熵否认道。
“更不想去对抗什么魔物。”
...
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少年，在成为骑士后短短的数年间，就成为了名震一时的狮心骑士。
在普通百姓无法接触到的“世界的暗面”里，他凭借着从教会获得的圣光祝福，驾驭着那些神圣而炽烈的力量，杀得各路妖魔闻风丧胆。
但令教会、朋友、同僚、部下，甚至是索莉德等所有人都疑惑不解的是，他竟迟迟没有受领属于自己的“圣器”。
也就是说，他仅凭肉身驾驭圣光作战，便已在当今寥寥无几的教会骑士团里鹤立鸡群，甚至获得了专属的骑士称号，其实力毋庸置疑。
任凭旁人的百般猜忌，也无人知晓狮心骑士的真实想法。
“你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殷熵对索莉德说道。
“你是我的好妹妹，所以我才放心地告诉你。有些事情憋着一直不说，真是憋得慌。”
...
在看到索莉德的默默点头后，殷熵才惆怅地娓娓道来。
“小时候的我想着，在获得圣光的祝福后...它能助我完成我的复仇。”
“但我在成为骑士后才发现，圣光对善良之人没有任何效果，哪怕他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善良’。”
“圣光，终归是只能用于惩戒魔物的力量，它对心无恶念的普通人而言，无非便是一道不痛不痒的烈光罢了。”
殷熵苦笑。
“能骗过圣光的家伙，还能算得上人类吗？”
“既然坚信自己是好人就能骗过圣光，那受领那些被圣光赐福过的圣器，又怎么能帮到我？所以我当然就没有受领圣器了。”
...
殷熵的一番话，惊得索莉德的脑海嗡嗡作响。
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心中的指路明灯，竟开始质疑起圣光的权威性...
而更为可怕的是，他打一开始，就想利用圣光去向一个人类“复仇”！
“殷哥哥...你、你在开玩笑对吧？”
她魂不守舍地抓着殷熵。
“你是那么虔诚、那么优秀的骑士，教堂的大家都有目共睹！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我、我可以当没听到哦！”
...
殷熵摇了摇头。
“索莉德，有些事情，我希望你也能知道。”
“我说的这些话并非空口无凭。比方说，我还有一个圣光已被欺瞒的证据...”
殷熵的神色一闪，像是在迅速做了什么思考。
“是关于教会失踪的上位四圣器可能已被玷污的事实，还有那几位深受教皇信赖的大人...算了，不提也罢，你知道这些，对你没好处。”
他张开手掌，掌心缭绕着几缕金色丝绸般的光芒，随即在夜色下渐渐消散。
“众所周知，心向黑暗、信念不诚之人会被圣光拒绝。但我坚信我并非那种人，也坚信我所做之事，皆为我所认为的‘正义’。所以，圣光的祝福没有离我而去。”
“我会继续用我手上的力量去斩妖除魔，但我接下来，可能要离开教会、不去当什么‘狮心骑士’了。”
“因为，这世上有远比万魔之首的血族更可怕的‘怪物’。我发现继续当教会骑士没办法除掉他，当然要另想办法了。”
他苦笑着道。
“唉，索莉德妹妹。所以我此次回来就是和你道个别的，以后可能很难再...”
...
索莉德猛地抓住了殷熵，眼里泛着泪光。
“殷...殷哥哥！”
“有智者曾言过，屠龙者，终会沾染上恶龙之血而化身为恶龙。如今的教会骑士团也因为长年与魔物征战而不再虔诚。你、你一定是战斗太久，太累了，才会这么说的！”
她颤巍巍地说着。
“对吧？对吧？你和那些教会骑士们都不一样，我知道！”
“你一定是太累了，来，和我去祈祷厅吧，我陪你一起做祷告...”
...
殷熵看着她，五味杂陈地摇了摇头。
“索莉德，以前的你，还拥有从家里逃出来、反抗家暴的勇气...”
“或许我当初就应该想办法让你去一个正常的孤儿院，但现在说这些有点马后炮。毕竟那时候的我也不知道，现在的你，会在圣光的洗礼下，变得这么...”
殷熵不忍对这个视作妹妹的少女擅作评判，但他，在四下无人的当下，还是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你变了。你当初那副反抗欺凌时勇敢的表情，我好像很久没见过了。”
“现在的你，像是被圣光牢牢奴役着的...奴隶。像是一个单纯的传话筒，再无一丝自己的想法。”
殷熵长叹一口气，他最后看向索莉德的表情，像是遗憾，像是不忍，又像是在恨自己不争。
“以后我要很久才能回来了，教会要把我调遣到德布勒森市协助大主教施洛德处理当地的魔物。”
“在完成这项任务之后，我就会退出教会骑士团，去继续琢磨我的复仇了。”
...
少女跌坐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胸口。
“可你...是指引着我的希望...”
殷熵侧目看向她，轻叹一声。
“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希望、你的灯塔。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寄予厚望。我不过是一个被夺走了一切的可怜人，利用着一切，一厢情愿地去复仇而已。”
“但我从来没有利用过你，索莉德。因为，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亲人，我的...妹妹。”
“继续在圣光的指引下度过这平静宁和的每一天，对你来说或许也是好事。今后，趁早忘了我吧，索莉德。”
...
黑发蓝瞳的青年消失在走廊的深处，仅留年轻的修女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不要...不要走！殷哥哥！”
第88章 领悟
“...”
“圣光啊...请指引我...”
“圣光啊...请回应我...”
“请、请...”
少女言语颤抖着，手中紧握着那圣洁的银白十字架，不断地吟诵着那理应能为她带来安宁的祷文。
“神啊，请告诉我，我要如何才能...如何才能...”
神圣的祷文也无法让虔诚的信徒获得内心的平静。少女陷入了迷茫与绝望，内心的空洞再也无法填上。
...
“索莉德修女那是怎么了？她看上去不太好...”
“我头一回看见那样的她。”
“她跪在祈祷厅独自祈祷已经好几个小时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天天这样。”
“不瞒你说，自从上次那位狮心骑士回来后，她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
当一个身心长期饱受摧残的人，在偶然间被一个人、甚至一件事物所拯救之时——
那此人就如同即将要溺水的旱鸭子，在淹死的前一瞬间，被一捆救命稻草所挽救。
在“救命稻草”能够继续陪伴着这个人时，这个人的表现会与常人无异；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人便会逐渐对“救命稻草”，展露出愈发浓重的依赖与迷恋情绪。
这极度依赖他物而构建起来的幸福与自我，会在失去它们的一瞬间分崩离析。
温柔而善良的索莉德修女，在教会的熏陶下成长、在“哥哥”的保护下长大，就连她自己，也从未设想过——
如果有一天，没有了圣光的庇佑，没有了那个男孩的陪伴，她要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独自存活？
“严重创伤后重度依赖型人格”，这是能够概括索莉德那脆弱灵魂的唯一解释。
自那个地狱般的家里解脱的瞬间，她此后一生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
纵使她的信仰坚定不移，纵使有教
堂的前辈们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她也在殷熵那一番话的打击之下，无法再通过祷告来获得心灵的平静。
因为殷熵的离去不仅让她难以接受，他临走时留下的一席话，更让她的信念深受打击。
【如此圣光，怎么能靠得住？】
她想反驳殷熵的话，她前来祈求圣光的回应。
但手中十字架上那道温暖而耀眼的光，此刻却再也无法为她带来宁静。
“圣光，告诉我呀...为什么不回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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