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下星尘
——或许,自己潜意识选择来到Live House休憩,就是希望看到这副光景。
映照在幽暗昏黑的眸中深处,不向外界显露的,如同燃尽的灰烬般暗沉的星光,折射出了清澈而又模糊的景象。
那并非此刻台上五人演唱的《老人と海》,而是《だから僕は音楽を辞めた(所以我放弃了音乐)》
赭色、亮金、天蓝、淡金、绛紫。色彩斑驳、而又同样明亮的画面,被从正中粗暴地撕开,露出一道阴郁的黑。
同根同源的来处,如出一辙的翻唱,稍显青涩的演奏……仿佛命中注定一样,太过精准地刺痛了思绪。
淡忘父母的故去,他花了数年,可直至现在依旧会在深夜中隐隐记起。忘记【CryCHIC】,也许要花更长时间,久到他可能都无法看到那一天。
……又或许,一辈子也忘不掉。
恍惚间,脑海中的一段回忆莫名清晰地浮现。
灯……
“因为不是原创曲,想要唱好翻唱的话,得用心去体会原曲的心意才行。”
记忆中的自己,那时应该是在帮助灯克服当众唱歌的畏缩。
“不需要与那完全一样,从中获得你能感受到的,再将其表达出来就好了。”
“灯,最重要的是你的感受、你的呐喊。”
少女灰色纤柔发丝的触感,即便在回忆中也未曾褪色。
柔弱纤细、却又无比坚韧的话语,也是如此。
“但是……我想知道。”
“「呐、将来要做什么好呢」、「要是不做音乐就好了」……这些,许斗是怎么认为的呢?”
“我能感觉到失望,好难过,还有沮丧……但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我没办法形容……”
“你的感受……是什么样的呢?”
“……我的感受吗。”
她慢慢点头,琥珀色的眼眸透着淡淡的迷茫。
“嗯,会觉得,放弃了比较好吗?”
“觉得痛苦、觉得不甘心、觉得承受不住……所以,才会想要‘放弃音乐’吧……”
“「总有一天会死去,只是想到心脏便会空空如也」……”
“……灯。”
在空白的记忆缝隙中,源许斗看着过去的自己抚摸着高松灯头顶的手掌微微一滞,露出了思索的认真表情。
那时候的自己……做出的回答是什么呢?
明明前半段还是无比清晰的回忆,进行到这一刻时,却突然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他努力在脑海中寻觅了许久,最终得知了残碎的缘由。
……那或许不是因为记忆的缺失。
而是现在的源许斗,无法再坚定地回答那个问题了。
——放弃了会比较好吗?
明明当初给了灯一个答案,自己却选择了遗忘……
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被信任的人,还真是……不称职啊。
没有逃避,依旧注视着舞台,神情始终很复杂的源许斗,眉眼二玲貳 爾亦三 ling把?栮间垂下自嘲的意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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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铃桑,你这次怎么表现的这么卖力?”
在后台,眼神兴奋的少女们连汗都赶不上擦,便激动地聚在一起欢呼。其中一人眼神一瞥,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顶在边缘默默收拾起贝斯的八幡海铃。
“之前可没见你这么有活力过,大家的风头可差点都被你抢跑了呢。”
“就是说啊,亢奋过头了吧?”另外一位少女略带调侃地嘻嘻笑道。
“这次的演出比预想的还要精彩,收益会按事先说好的打给海铃你的。”四人中领头的那位比其余人冷静一些,但神色也难掩兴奋,“这次你算是超常发挥了吧?真不愧是有名的贝斯雇佣兵!”
“……没有多余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和少年交流时俏皮风趣,又不失稳重的模样全然不同,在自觉聊不来的其他人面前,八幡海铃表现出了与她外表相符的冷淡。
她公事公办地朝着其余四人点点头,将自己的贝斯塞进琴袋,转身欲走。
“——欸,等下等下,起码告诉我们今天你为什么这么积极吧?”
“是因为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正在推门的少女顿了一下,考虑到如果不说清楚,让她们瞎猜肯定会传出什么不清不楚的谣言,对自己的形象造成影响,她便回了下头。
“只是因为今天刚好有朋友在场。”八幡海铃语气澹澹地解答了她的疑问。
“海铃桑的朋友?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
“哐”地一声,门被轻轻阖上。
走出休息室的八幡海铃绕开比她来时密集不少的人群,步伐轻盈地回到那处偏僻的角落。
看着还待在原处,连姿势好像都没怎么变的少年,维持着的面无表情消散,她的脸上扬起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
“源同学,你果然还没走。”
“八幡同学,都说好了要看完,难道我像是会一声不吭就反悔的人吗?”
“虽然我对你的话表示赞同,不过我不是以貌取人的人,这种事不会妄下定论。”
语气轻松的八幡海铃重新坐回靠椅,仿佛身体都放松下来了一般,缓缓吐了口气。
“Pocky,再来一包?”
“零食吃多了对身材不好。”
“……不要紧,我是不易胖体质。”
虽然这么说着,少女还是悻悻地把拿出一半的盒子放了回去。
过了一会,她又若无其事地,好像在问什么不重要的事一般开口。
“……演出,感觉怎么样?”
“很出色。”源许斗并不吝啬自己的称誉,“你比其他人的技术都要强得多,鼓的节奏出现混乱的时候都能稳住,低音和高音配合处的处理也比别人亮眼。”
明明是贝斯,却能牢牢吸引住观众的注意,甚至差点抢走主唱的风头——除却在台上时八幡海铃飒爽而灵巧的肢体动作表演以外,她比乐队的其他成员强上一截的技术也发挥了重大作用。
她说自己作为支援贝斯手是专业的,这点的确不是在自卖自夸。
“如果有更好的队友配合,八幡同学你的表现还能更加优秀。”他做下结论。
“……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吗?”
没太预料到他在这方面如此坦率的八幡海铃微微愣了一下,侧脸泛起了在昏暗的光线下不易察觉的浅红。
“那——”她忍不住心生一丝希望,张了张嘴。
“……抱歉。”
早就明白她想要说什么的源许斗,甚至没有给少女把话说完的机会。壹⑺遛吆 (三)倭亻尔疚弍
清亮的眼眸略带歉意,好看的微笑却像是缀着点点柔意。
“我已经有最值得信赖的贝斯手了。”
在不由得柔和下来的话语中,目睹了他忽然的轻灵笑意,又因希望的瞬间破灭而感到失落的八幡海铃失神了片刻,红润的嘴唇张开,迟迟没能闭合。
第四十七章 无法舍弃/无法拒绝
被反复拒绝这么多次,八幡海铃似乎终于是生气了。
……应该是生气了吧。
虽然总感觉她那副抿住嘴唇,脸颊绷紧的表情,好像感受不到太多的气愤,但从她之后一直一言不发的表现来看,大概心中还是存在芥蒂。
毕竟,在刚刚看完她的认真演出之后,却说出了“我已经有最值得信赖的贝斯手了”这种话,和直截了当地否定她的表演,宣称自己认识比她更优秀的人的行为没有多少差别。
换做平时,他可能会更委婉一些,照顾一下她的情绪,而不是说出这样“没情商”的话。
八幡海铃很优秀,就算是他也认可少女的技艺纯熟、台风扎实,是登堂入室级别的贝斯高手,单论技术,比还需要他辅导,也没有将心思全部倾注到音乐之上,只将其作为一项日常兴趣的长崎素世毫无疑问更强。
她的水平,和从小经过高等培训,且相关天赋极佳的丰川祥子与若叶睦可以说不分上下,是上武道馆都绝不会拖后腿的水准。
……但源许斗还是用最为直接,甚至有些伤人的暗示,拒绝了八幡海铃。
少女可能会和他成为很好的、于双方而言都来之不易的朋友,可正因如此,他才不能接受组建乐队的邀请。
过去的事件尚未完结,被困在回忆之中无法脱身的人……大概,不会只有自己一人。
在错综纠缠的脉络中增添新的线条,只会让本就难以厘清的一切,裹挟着愈发攀蔓的重量,酝酿出更加苦涩的汁液,最终,将本不相干的无辜者拉下去水去。
像是即将溺死的人,会在水中挣扎着抓住触手可及的一切,将其一同拖入深渊一般……那是正常人即便牺牲其他,也想要存活下去的求生欲。
但对于心智成熟坚毅……亦或者说,无比固执与傲慢的少年来说,当意识到自己有连累无关者的可能性时,他甚至会主动松开试图将他拽起的援手,而后轻轻将其推开,独自无声地沉入深不见底的冰冷潮渊。
……说到底,如果注定要被悲哀困锁,为什么要让更多人继续跌入其中呢。
他不介意被其他人带入沉重的过去,甚至有自信拉住她们,愿意将那些阴暗的思绪一同承担,可如果是反过来,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自诩“贝斯雇佣兵”的八幡海铃,想必希望和他组建乐队的原因,也不会是想被莫名其妙的漩涡卷入吧。
……现在的自己,给不了那位黑发碧瞳,率性又有趣的少女期待的报酬与稳定。
“……⒊(四)澪齐亻?尔陾咝爸私?曰?=易哈。”
走出这家名为“rhythmos”的Live House的门口,源许斗仰起头。
漫天烁烁的星辉倒灌入瞳孔,冷峻的星河流淌着,萃出如露珠般的点点明光。
‘「没来由地爱人、帮助人、与温柔」’
‘「真是令人厌恶啊」’
‘这句歌词……我不喜欢呢。’
记忆中温柔的,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微微皱起了眉。
‘不对,才不是没来由的呢。’
‘因为我们是共同演奏的命运共同体,是非常特殊的存在——大家才会互相帮助的呀。’
金色眼眸的少女,轻轻地、悄悄扣住了他的手。
未曾被失落和偏执污浊的灿灿鎏金,闪烁的光芒甚至掩过了星空的曼妙。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是啊。
祥子,就算你已经抛弃了过去对你而言,认为其不成熟的想法,我也没有将其忘却。
就像你们也没有忘却,以前那样过于自信,许下诺言,和你们一同实现那不切实际、却又无比美好愿景的我一样。
我们都没能成为彼此心目中的完美。
事到如今,到底是谁有最大的责任,是谁导致了一切的崩坏……追究都显得毫无意义了,指责与责怪也不会让人觉得更好一些。
……要做的事,其实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源许斗低下头,借着路边的霓虹将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道,缓缓喘息。
夜晚街道的喧嚣并不安宁,被人潮分割的气流也说不上清新与和缓,但置身其中的少年,内心却像是身处幽暗无垠的深蓝海床般平静。
总要有人迈出崭新的第一步。
即便不知道这次的结局,又将是好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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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少年前后脚走出店门的八幡海铃低下头,调整一下背上琴袋的位置,顺手将皮夹克拉紧少许,抵御夜晚开始渐渐下降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