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下星尘
“你今天放学这么早吗?”
他并不惊讶于长崎素世能找到自己,因为本就从未向她隐瞒过行程。
哪一天可能会回家晚些,会去到那些地方都是会提前说明的情况,如果详细些追问,要去见谁、要做什么也会被从不心虚的源许斗一并通知。
他很清楚,尽管长崎素世已经在他的身上逐渐找到了缺失的安全感,可以以更加宽容和真实的态度对待生活,但那份安心同时也如同晶莹的琉璃一般,坚硬却易碎,需要小心维持。
外部的困难和挫折无法击倒执拗的长崎素世,但来自他的一点点冷落与隐瞒,却有可能顷刻间让她陷入痛苦内耗的深渊之中。
想要建立绝对的信任是一件漫长而辛苦的事,而想要将其摧毁却只要几件不起眼的小事……所幸,源许斗和长崎素世都愿意投注心力,去维持这份纯粹。
所以一直以来,两人的行踪基本都是双向透明,不存在刻意的欺瞒,在此刻也同样如此。
“今天,吹奏部练习完成就提前放课了……”少女轻轻捻着脸侧的发丝,凝视着源许斗的蔚蓝眸子充满了温婉的柔意,同时无比自然的挽住了他的手臂,“想来找你了。”
“而且,之前许斗君也在月之森门口这样等过我吧?其实,我也很早就想试试这是什么感觉了……”
稍微愣了一下,他露出了清亮的微笑,将少女纤柔的指掌握住。
“感觉怎么样?”
长崎素世用指尖划着他的掌心,脸微微发红,“……下次还想试试看。”
等待的过程令人感到煎熬,但等待喜欢的人,却能使人心生像蜜糖般黏稠的幸福。
站在拐角处,想象他看见自己时的惊喜;心怀期待地眺望人群,在脑海中勾勒那副无法忘怀的面容;以及最终相遇时,从内心不断涌出的喜悦。
等待……并不一定是件辛苦的事呢。
时间越久,过程越艰难,最终得到希望与期盼着的结果时,心中的满足感便会更加浓郁与芬芳。
——就像等待他慢慢向自己敞开心扉,让彼此能够彻底互相接受,坦诚相对的那天一样。
照现在的情况……那一天不会太远。
源许斗的呼唤,将长崎素世的思绪拉回现实。
“素世,今天晚上想吃什么?”用左手抵住下颌,他开始思索起今日的晚餐,“过两天就是周末了,也顺路把食材买回去吧。”
“嗯……我想想……”
学着他的样子,少女也按住了下唇。
“寿司?”
“那周末的话就吃寿喜锅吧。”他做出决定,“阿姨这几天有空吗?”
“妈妈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很忙……”说起这个话题,内心被填充的长崎素世早已没有了过往的落寞和孤单,很普通地向他解释,“不过她说最近想吃红豆饭呢。”
“会有吃到的那天的。”
“嗯。”
少女抱紧了他的手臂。
同样在对方面前露出了最为真实和放松的笑容,仿佛结婚多年却依旧感情深厚的老夫老妻一般,充满生活气息地讨论与欢笑着。
指尖与指尖,发丝与发丝,紧紧并排、缠绕,心怀希望,共同向存在彼此的未来迈出脚步。
只是……
在似乎是不经意间,长崎素世侧过头,望向源许斗来时的方向。
湖蓝的眼眸在这一刻收敛起笑意,只余如同一望无际的深湖般毫无波澜的沉静。
……美好的未来,不需要过去的残余,和不自量力的家伙呢。
第五十六章 黄金周?(二合一)
“源同学,请留一下。”
东都中学内一成不变的一天临近尾声,贯彻归宅部部规的源许斗收拾起书包,刚准备走出教室,却被一位同学叫住。
抬起头,看着眼前带着厚重黑框眼镜,神色似乎有些紧绷的女生,他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无表情地朝她点点头。
“古见班长,有什么事吗?”
分明是同龄人,这句话也只是简单的应答,但或许是少年不摆出任何神情,只是用漆黑深邃的眼睛直直地与人对视的样子有着不知从何起的压迫感,尽管是班长,但她还是深感压力地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甚至可以说有些僵硬地给出了答复。
“指导老师,叫你去她的办公室一趟。”
带着探知意味的眼神从身上移开,身前的少年微微皱眉,转头看了看教师办公室的方向,随后向她颔首,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得到回应的班长松了口气,感激地连连点头,赶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要说为什么会有这种表现的话……因为,身为“班长”这样的班级代表,擅长读空气的她,没办法适应源许斗身边的“空气”。
喜怒形于颜色,情绪也不太稳定的人,反而很好懂,也容易对付,而这种看不穿想法和表情,无论什么时候总是很平静的人,才是对需要管理和交好同学的班干部而言最难应付的家伙。
他身旁的空气……已经强烈到了可以无视班级内部集体塑造的氛围,形成一小块只属于对方的寂静区域的地步了——当然,这也和他实在过于优秀,以不讲道理的成绩压制住了所有人有关。
再怎么讲究“合群”与“适应”的社会文化,也不可能反抗最基本的,“强者优先”的底层逻辑。哪怕有一天,有人不知为何脑袋抽风,就是对源许斗的优秀和平淡看不顺眼,一定要拉上同样神志不清的同伙对他展开围攻,吃亏的也绝不可能是他。
常见的,对不合群的家伙进行排挤的桥段,于他而言,大概、不、是肯定没办法适用的吧。
幸好,源同学也不是非要和集体背道而驰的人,正常和他交流也没有障碍,实际上是条理很清晰,又十分聪明的人……呃,只要不尝试搭讪他就好。
被当作搭讪的轻浮的家伙的话,是会被用毫无感情的深色眼睛盯着,然后被没有一丝起伏的话语拒绝的。明明有一副可以每周换一个女朋友带回家,夜夜笙歌的顶级配置,想必有不少开放的女生自愿接受,却同时有着简直称得上洁癖地步的洁身自好……虽然有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但有关他的话题一般都很难证实,多半也是假的。
除了这一点外,其他地方还算很好相处,请他帮助也总能答应,人品很不错。
或许他生来就不是要被支配的人,而是反过来,只是现在还没觉醒也说不定。他可能会很适合当管理者、但其实很难想象他像政客一样夸夸其谈,满嘴跑火车的样子……也许倨傲的艺术家会更适配?
仅仅是不会被大家的决定所裹挟……说真的,如果有选择的话,谁愿意随波逐流呢?
区别只是……他因为自身的强大有的选,而其他人没得选,甚至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逐渐堕落,最终心甘情愿地投身于此罢了。
要是能融入源同学的“空气”中,那应该会成为完全隔绝内外世界,坚固,却又令人安心的透明墙壁吧。
至少据她所知,在私底下羡慕他的人并不少,在这个存在着少年,受影响最深的班级上,甚至已经渐渐形成了团体,乃至一种倾向。
……真是不讲道理的可怕魅力。
坐下,叹气。然后露出笑脸,应付围来的友人。
他总能让人们感受到当下最让他们动摇的迫切情绪,无论褒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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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角移回,被羡慕的源许斗此刻有些头疼。
“‘黄金周校园祭’?……”
他一字一顿地,将指导老师刚刚告诉他的事情复述了一遍,随后少见地挑起眉,露出了难办的表情。
指导老师把面前的教案一推,向后一仰,完全不像在对待一位受她管辖的学生,用一种平等而带着笑意的口吻同样复读了一遍。
“对,黄金周校园祭。”
“许斗同学,我不得不提醒你——按照学校规定,每个社团都是要在那一天提交上一份自己的活动的——虽然这些事,老师已经在班会上讲过了,但你可能没放在心上,所以今天再特地告知你一遍。”
“本来呢,本校的规定,是不存在‘归宅部’这种社团的。为了培养学生的能力,友善校内氛围,除却有特殊情况的学生外,每一位学生都要起码加入一个学校认可的大型社团——毕竟,特殊选拔也是本校升学率的重要组成部分,你说是吧。”
“很明显,你并没有提交上足以作为‘特殊情况’的资料,但考虑到许斗同学你的个人意愿,学校破例为你设立了‘校外事务观察部’,只要定期提供活动证明,就能在社团活动期间自由进出校园……”
“还有两周不到,就是黄金周了,”作为教师似乎不是很正经的指导老师像是努力憋笑,却又一副忍俊不禁的神态,“直到现在,大部分社团的初期预案我们都已收到……你明白吧?”
在平时,这位指导老师以为人诙谐,容易亲近而深受爱戴,但此刻却显出了那份轻松的另一面——她很乐于看见自己这位一直很与世无争的学生无奈的样子。
“当然,我们体谅你的难处,毕竟‘校外事务观察部’,从部长到部员都只有一位,想要举办什么像样的活动,大概会有些力不从心……学校允许你从本校或校外寻找帮助者,而且推迟了企划书提交的期限。”
“……我能不参加吗?”
如她所愿,少年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源许斗倒也想干脆利落的拒绝,但这位指导老师平时很关照自己,对他的不合群总是报以理解的态度,还在一定程度影响了其余同学对他的看法……虽然他也并不需要那些帮助,可当面驳了对方的面子总归不好。
“从原则上来说……不行。”指导老师两手一摊,示意自己也只是一位小小的教师,同时给他指了条明路,“当然,许斗同学你也可以去找校董会,像‘校外事务观察部’一样,让他们再为你破一次例,只是这次的理由可能不那么好找了,我也没有权力做出这种决定。”
说到最后,她也稍微认真了一些,话语里多出了几分关切,真诚地向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许斗同学,你肯定也知道日本的校园环境……这种‘不公平’多了,很容易成为一些人讨厌你的理由,尤其是一些资历大的老师,和某些学生。”
“你是一个好孩子,有自己的主见,优秀到可以特立独行,让别人愿意为你大开绿灯,比如我、还有校董会,但那不会是所有人。”
“这也是一个机会。”指导老师把空白的企划书样板递给了他,少年沉默着伸手接住,“让更多人知道你的优秀,同时交点朋友。”
“反正……最后是由你来决定。你有这样的权力,为什么不好好考虑一下呢?”
“想好了随时给我答复……或者给校董会也行。”
一连串说完,随后,这位早稻田毕业的老师,文邹邹地扯了一句格文。
“‘一旦我们开始试图界定某件事时,成败、对错、是否值得……我们便失去了谈论它的资格’——太宰治的名言。”她为自己的文思泉涌心满意足地点着头。
站在原地的源许斗蓦然片刻,淡淡开口。
“是谷崎润一郎的《春琴抄》,村岛老师。”
“……许斗同学,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时太较真了?”
村岛雅见有些恼怒地摆手把他赶走,“去去去,以后哪个女生和你谈恋爱肯定很累。”
事实是恰好相反——他身边的少女比他较真和别扭多了。
而且少年很有浪漫细胞,欣赏音乐和艺术,拆她台纯粹是因为心情不好。
领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被请出办公室的源许斗扶着走廊墙,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校园,无奈地叹气。
……自己又不是没朋友。
他也完全不在乎被人看不顺眼,更不会刻意去讨好陌生的人,别人对他的看法,源许斗一向是不在意的。
身为指导老师的村岛雅见摆出一副担心学生没有充足友谊,校园生活枯燥无味的姿态……但他在学校外的生活其实还挺丰富多彩的。
去咖啡厅,看演唱会,逛Live House,关系好的异性朋友可能比大多数同龄人都多得多,乃至夏日合宿和海滩休假都体验过……与其关心他,不如多关心关心其他人。
……是自己平时在学校里表现得太不近人情了吗。
老师有责任心挺好的,但对少年来说,这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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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今天,得到噩耗的人并不止他一人。
“……‘黄金周迎宾’?!”
“嗯,立希酱……我也是刚刚接到通知。”真次凛凛子一脸“很遗憾”的表情,假装悲伤地在胸前将双手握紧,“你也知道,我们‘RiNG’的顾客大部分都是学生,黄金周又是每年学生流最大的几天,RiNG作为新店根基较薄,老板决定,为了吸引客人,增加营业额,要把RiNG的外围开放,让店员来表演……”
“不,这种事我完全不知道啊!?”椎名立希忍不住吐槽。
装作没听见的真次凛凛子,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事实上,老板招收员工之所以有音乐技术的要求,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这就是成年人利益至上的黑暗世界啊。”
“这也算作业绩考察的一部分,往好处想,还可以找外援呢。”身为合格的打工人,精通多角度思考的真次凛凛子安慰道。
椎名立希沉默了一会,随即丝毫不给面子地回绝。
“……不,我不去。”
她黄金周还想出门逛逛街,甚至用暗示的消息邀请某位少年出去玩呢,怎么可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不去,绝对不去!那几天她要请假!
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的真次凛凛子毫不惊讶,看着抗拒的她,语气幽幽。
“表现好的员工有奖金哦。”
“很多、很多奖金。”她比划了一下,特别强调道。
“立希酱,你最近不是想买一套新的架子鼓吗?如果能拿第一的话,不仅能全套换新,内部员工价说不定还有盈余呢。”真次凛凛子晃着手,意有所指地开口,“一个人上台的时间也不会太久,黄金周的时间肯定有剩,省下来的钱……买点小礼物绰绰有余了。”
闻言,椎名立希紫色的瞳孔闪了闪,陷入了犹豫之中。
的确,如果自己想攒钱换架子鼓的话,那就得省吃俭用,黄金周的时候恐怕也做不了什么,更别提和许斗出去玩……但要是能拿到奖金,钱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她有些心动,拒绝的声音也变得没那么坚定。
不过,最终椎名立希还是低低地哼了一声,“说的轻松……第一名又不是说拿就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