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下星尘
“我不会用谎言去安慰谁。如果做的不好，我会说出来，要求你们继续加练。”
“立希。”
源许斗伸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的手指敲打在鼓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振鸣。
椎名立希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刚刚的声音，是每次少年亲自上手指导她之前，用以提醒她集中注意的信号。
“既然信任我的能力，那也该信任我的判断。”
“不要想着自己落后于谁，哪里没有做到最好这种事。”
“你没有哪里是不如其他人的。只要不失误，跟上大家的旋律对你来说不是一件难事——这就是我做出的判断。”
“……”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话语，被源许斗抛出，不讲道理地刻入了她的脑海。
就像他当初，在椎名立希面前为高松灯辩护一样……唯有在为他人发声时，少年的声音才带着如此无可动摇的信心。
不同的是，如今是他在为椎名立希，向她自己动摇而退缩的内心做出辩护。
“立希，你把这个乐队视作很重要的东西吧。”
“如果第一次的演奏，就因为紧张而失误，让这一切变得不完美……你难道能接受这样的后果吗？”
“怎么可能……！”
光是跟随着他的描述想象那种场景，椎名立希就捏紧了手中的鼓槌，咬住牙槽，从咽喉深处挤出透着不甘的话语。
“可是，就算你这么说，在台上我也控制不了自己啊……！”
“你还是没懂。”
看着她一副更加焦躁不安，濒临爆发的样子，源许斗无奈地叹了口气。
直接的鼓励，果然还是没办法完全消弭她心中的不安……就算那么坚定地承认了她，由时间钉死在胸腔中的劣等感依旧在阻挠着椎名立希对自身焕发出信心。
“那就换种说法。”
他干脆按住了少女的肩膀。
要是减压的方法没有用的话……就再试试加压。
没办法控制压力，那就让压力将你支配吧。
“立希。”
源许斗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漆黑的眼眸不加掩饰地将期望投诸于少女的身上。
“如果你想要向其他人证明自己的话……那就先从我开始。”
“我觉得你可以承担的起乐队鼓手的职责，向我证明我的观点——”
“……等、等下！”
温热有力的触感，自掌心与肩头的交界源源不断地涌入椎名立希的身体。
微微低下头的少年，连轻颤的睫毛都在她的眼中纤毫毕现。
此前从未被同龄男性触碰过身体，就算只是肩膀这样不敏感的位置，还隔着一层布料，但那种莫名的感觉还是让少女立刻泛起一种奇异的心颤。
如果换一个人的话，椎名立希可能还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但偏偏，按住她肩膀的，是被她所认可与信任……甚至可以说，有一点仰慕着的源许斗。
压力、畏惧、恐慌……诸如此类的情感一瞬间被挤压得无影无踪。
椎名立希白皙的脸颊腾的一下通红一片，慌乱地想要起身，发软的腿脚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冷静点。”
虽然料想到了她会有些害怕，但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这是紧张时该有的表现吗？
感觉事情好像有点偏离自己的预期，源许斗想了想，还是没有松开手，决定起码把话说完。
他把声音放轻。
“——向弃鸸⒊冥事就:?（?七?%）三私@我证明，我的能力与付出发挥了作用，好吗？”
在源许斗的认真注视下，就在刚刚忍不住垂下头，洒落的乌黑长发遮住脸庞，让人看不清表情的椎名立希沉寂了许久。
随后，隐隐传来了粗重杂乱的呼吸声。
压抑着什么升腾情绪的清冷音色，像是依旧在咬着牙般，一字一句地吐出。
“……向你证明，是吧。”
第五十章 引领，信任，还有星光
“许斗，立希同学的事处理好了吗？”
“……应该算是吧。”
走到丰川祥子身边的源许斗面对她关切的询问，微微侧头。
视线的余光里，椎名立希深紫色的漂亮瞳孔在舞台的灯光中折射着像要生吞了他一样的阴暗眼神，牢牢凝视着这边。
他转过头，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地回答。
“反正，演出肯定是没问题。”
至少，压力确实降下来了。
就像是触底反弹的网球，被压爆了之后，如今的情绪相当高昂，很有活力，一点都不为即将到①起镏y〗i彡弍 ?2镹爾?来的表演而紧张。
……虽然也不知道被压爆的到底是压力，还是其他什么别的东西。
总之，让她能够以正常的心态迎接演出的目的是达成了，至于要面对她那种幽怨的目光……感觉，危险性不如素世平时在家时，从背后偷偷看他的眼神。
大概过几天就好了吧。就算对他施压的行为感到不爽，也不可能真的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被拿眼睛去瞪这种小事，他在第一次见椎名立希的时候就已经体会过了。
“那我就去看看灯那边的情况了。”
源许斗和丰川祥子挥手别过，准备依次去检查一遍大家的状态。
即便沐浴在那样毫无掩盖的意图，对正常人来说几乎是如芒在背的凶恶目光中，少年依旧脸色淡然，神情自若地自行其事。
……就连心理承受能力也比她要强。
悲哀地发现，再这样下去，不仅一点都没能让他感受到刚刚自己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反而是表现出异常行为的自己更加引人注目，椎名立希也只能愤愤地磨着银牙，收回了视线。
‘信任是吧，证明是吧……那我就给你看看……’
把心中的怨气全都转移到架子鼓上，椎名立希面无表情地举起鼓槌，透着寒气的紫眸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鼓面。
……说真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心里涌动的烦躁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会突然对明明是来安慰鼓舞自己的源许斗升起怨念。
椎名立希自认为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源许斗确实缓和了她的焦虑，原先抖得连鼓棒都拿不住的双手，如今握持得相当稳定，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练习更加富有动力，感觉随时可以冲上去和某个人展开一场激//情的空手角斗——虽然对方肯定不会接受，她也不会真的那么干就是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感谢少年对她的安慰，坦率地接受对方的信任，化压力为动力，最终如大家的期待一样，正常乃至超常地发挥出自己作为鼓手的职责——这才是正常情况下，“椎名立希”会做的事。
……但是，她就是很心烦，止不住地心烦。心脏像要跃出胸口一样激越地跳动，将烦闷燥热的情绪顺着血管灌入四肢百骸——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混乱，只能将其定义为心烦了。
一开始话说得好好的，干嘛直接就上手啊……连心理准备的机会都没有。
她又不是灯和祥子，前者可以被当作小动物一样摸头，后者更能光明正大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去拉源许斗的手，而她却因为被安抚性质地按了一下肩膀，就浑身发软……太丢人了。
最可气的是，做了那样的事情，对方却像是完全不在意一样——这不显得在意的不得了的自己像个白痴一样吗？！
天赋厉害一点，性格沉稳一点，长相好看一点，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迟早让他好看……总有一天，她要让源许斗也感受到和她当时一样的羞耻，与羞耻破灭后的难堪。
耳廓的绯红还是没有消退，只是被挽起的长发掩住了的椎名立希不忿地在内心默念，将那样的宏大志向藏进心底。
稍微在心里宣泄了一通，少女的表情重新变回往日的认真。
至于现在，她要用鼓点，去回应那份诚挚不虚的期待。
就算不掺杂私情的要素，源许斗的话也确确实实地触动了她。
‘没有哪里是不如别人的’，‘做到和其他人一样对你不是难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被笼罩在自己姐姐阴影下的椎名立希，说出这样的话。
要是其他人说这种话，少女只会嗤之以鼻，觉得对方要不然就是没有见识过她姐姐的能力，要不然就是在说些违心的话语。然而，源许斗这么说，她却没有可以辩驳的空间。
因为，对于星辰的光亮来说，萤火和焰光都是不值一提的微弱渺茫之物，根本没有作出区分的必要。
而那样的星光，却愿意将自己的明亮，慷慨地投注于她的身上。
……因此，借着那样的光作为引导，椎名立希觉得自己说不定真的能做到。
既然没办法摆脱自己的劣等感，无法承受搞砸事情的压力，那就让他来决定吧。
反正——这也是他自己亲口说出的话，说她有能力去做。
就算真的会搞砸……他也会像当初保护灯那样，保护自己的吧？知道有个人会和自己一起分担压力，还继续犹犹豫豫地不敢去做，椎名立希可不认为自己是那么扭捏的人。
所以，只需要相信，并心怀希望就好。
————
————
“灯，状态还可以吧？”
“呼……感觉，站在这里，没有那么紧张。”
“那就好，不过等会人多起来的时候呢？”
高松灯咽了咽口水，原本平静的小脸开始浮现出绷直的僵硬。
“别害怕，忽略掉那些就好了。”
源许斗摩挲了一下她淡灰色的短发，语气温和地给予了鼓励。
“把其他人都忽视，专注于自己的内心去发声。我已经教过很多次了，没有忘记吧？”
“嗯。”
她柔弱地点头。
在此前的练习时间中，他倾注在高松灯身上，帮助对方克服不敢在大众面前歌唱毛病的精力是最多的。现在投入起了成效，灯的心态还算稳定，没有需要过多调整的。
源许斗走向长崎素世。
“素世，你……算了，你的状态最不需要担心。”
“好好发挥。”
且不说贝斯本身在乐队里的存在感就比较底下，甚至因此还被人编撰过一大堆的贝斯手笑话，需要承受的观众压力本就是最小的。
长崎素世本身的心态，和她朝夕相处的源许斗再清楚不过。没有抛头露面的追求，只是享受着乐队氛围的她，只要不明着拖了后腿，对演出的态度是相当无所谓的。
“啊啦，对我这么放心吗？”
少女温柔的浅蓝眸子中，的确没有半分对即将到来表演的恐惧。
相反，她还很有余裕地小声和少年开起了玩笑。
“如果我表现很好的话，回去企〞II〕?#衫林{I〃V〥究齐掺似之后许斗君会给我奖励吗？”
“能让我惊艳的话？”
“哼嗯~难度有点太大了吧，不过我会努力的哦。”
最后是若叶睦。
和人偶一样，情绪都不会有什么起伏的少女，自然也不需要他来帮助调整状态。两人简单地聊了聊，最终以若叶睦淡淡地微笑着，和他彼此对视作为结尾。
确认了五人此刻都状态良好，源许斗走下舞台，拍了拍手，平静而清晰的声音回荡在会场中央。
“大家，准备开始第一轮彩排吧。”
第五十一章 寻找彼此的眼睛
接近暮春的暖阳，慢慢拉扯着飘絮般的云彩，占据了天空的正中。
灿灿的阳光由和煦转为有些苛责的燥热，洒落的光晕跳动着，在柏油路面上荡起一层摇曳的波纹。
再过一两个月，夏日的艳阳就即将展示它的严酷，而在天气正好的今日，那份炽热已然悄然冒头，提前让人领会到那如火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