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咦?」
三浦对叶山的回答感到讶异,喉咙有点挤不出话。
「隼、隼人……你已经有、有什么计画了吗?」
「……对,家里有点事。」
叶山挥别先前脸上的阴郁,转为以往带有暖意的笑容。
「嗯……」
三浦从叶山的身上别开视线,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再度开始把玩自己的长发。她一定有什么问题想问得要命,但是又绝口不提出来。
两人的对话结束后,男生组与女生组自然而然地拆成两边,各自讨论起寒假期间的社团活动,以及圣诞节相约出去购物的话题。
户部对这样的发展不满意,他把头发往上拨,竖起指头环视所有人。
「那那那……不然,新年参拜怎么样?」
看来他还是很想讨论先前的话题。忘记是什么时候,叶山提过他是在团体内带动气氛的人,果然是这样没错。那个家伙乍看之下没有在想什么,但其实很懂得观察周遭。另外一种可能,是他本能地察觉到不能让双方的裂痕持续扩大。户部总是活在感觉与周遭的气氛中,难怪会那么敏锐。
「嗯……新年的话,我可能跟家人一起过。」
海老名轻易闪过那项提议,户部见自己的努力泡汤,失望地垂下肩膀。
就在下一刻,海老名用手指抵住脸颊,发出「嗯——」的声音思考。
「不过,在新年期间之外,大家一起出去玩也很不错呢。」
三浦听到她刻意强调「大家」,迅速把脸抬起来。
「啊,好主意!」
「是啊。」
由比滨也表达赞成,大和与大冈跟着点头同意。「对吧?对吧?」户部兴奋地一一向所有人确认,叶山见了,这才露出笑容。
「……是啊。」
「我就说吧!那那那,要挑哪一天?对喔,隼人,你什么时候有空?反正我随时都可以。」
「别忘了社团活动……」
叶山不知该说什么,无奈地叹一口气。一旁的三浦听到这里,用漠不关心的语气问道:
「那么,要什么时候?我基本上都可以。」
虽然三浦表现得很无所谓,还把手举到灯光下观察指甲,她仍然藏不住内心的紧张。直到确定大家都要去后,嘴角才泛起笑容。
海老名用温和的眼神,看着三浦的反应。
由比滨见大家总算恢复以往的互动,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啊,不好意思。」
她这么报备后,暂时离开现场。哎呀,是要去摘花(注11 日文中去洗手间的委婉说法。)吗?如果换成男生,这种时候又该怎么说?去猎鹿?听起来好像满帅的。
回归正题,由比滨似乎不是要去洗手间,她走到教室后方的置物柜,东摸西摸一会儿,接着不回去三浦那里,而是往我的方向走过来。
「自闭男。」
我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看见由比滨局促不安地扭动身体,不太好意思地开口:
「你看得太过头了……」
「咦?哪有,我才没有在看……」
我一时语塞。虽然自己目不转睛地从头看到尾,被对方当面这么说的时候,还是很不好意思。我即将想到藉口的时候,由比滨挥挥手,用受不了的语气先一步说:
「明明就有,而且看得超久。我看向你的时候发现你一直盯着这里,立刻觉得『天啊……』」
「天啊」是什么意思……不觉得那样很伤人吗?
「你自己也一样,不要往这里看过来……」
「咦!那、那是因……因为我感觉到奇怪的东西!该说是压力还是寒意……」
你难道不认为,压力跟寒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由比滨手忙脚乱地为自己辩解,最后才问道:
「倒是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们?有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乍听之下相当单纯,我却觉得胸口被揪了一把。为什么我要看着他们?
「……没有,没什么事……你们那么显眼,便忍不住看过去了。」
「是吗……」
我无法从由比滨的反应分辨她是否接受这个理由,但我并没有说谎。叶山那群人总是很醒目,人们总会自然而然看向醒目的事物,故得证我看他们根本没什么好奇怪。
只不过,我之所以看着他们,理由肯定没有这么单纯。
面对已经产生的裂痕,应该如何粉饰?
如果是叶山他们,说不定会告诉我答案。
观察人类的真髓不是观看别人,而是透过这个行为,将自己投射到对方身上,达到反思的效果。
我之所以看着他们,大概是明白那里充满虚伪、欺瞒的人际关系,而在他们之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户部可能察觉到团体内的不寻常气氛,下意识地采取行动,海老名则是主动填补彼此间的裂痕。
三浦、叶山、户部、海老名都在磨合彼此的细微不合与不自然,调整自己的定位,找出大家都能接受的折衷点。
原来还有这种方法。
即使是他们,同样对自己的交流模式抱持疑问,在烦恼中持续摸索。
——那么,到底哪一边才是虚伪?
「你有在听吗?」
由比滨的声音把我从思绪拉回现实。我抬起头,看见她略显担心地盯着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我们的脸凑到一起,我得以清楚看见她湿润的眼眶,感受她温热的吐气。
我迅速靠上椅背,跟她拉开距离。这种时候不能再露出让由比滨担心的表情,她想必也对侍奉社的现状感到疑问,造成侍奉社变成这样的又是我自己,所以现在至少该表现得正常一点。
我暂时不再思考这件事,留待独处的时间再来烦恼。好在我时间多得要命,这种时候便觉得独行侠好处多多。
先转换话题吧。
「我说你啊,不希望别人看的话,就讲小声一点啊。聚集在你们那里的视线中,高达四成都是抱怨你们怎么那么吵。」
「是、是吗……不过,有户部在的话恐怕很难。」
你知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伤人的话……户部的确很聒噪,又烦得要命,但他还是有优点的,例如发质很强韧。
话说回来,即使他们闭上嘴巴不说话,我的视线还是会到处游移。像我现在跟由比滨说话,两颗眼珠又开始不安分丁。
没办法啊,你想想看,当视线范围出现动静时,难道你一点也不会在意?更何况出现在视线范围的,是一个可爱的小人儿。
基于上述原因,在教室前门开启的瞬间,我的视线立刻飘了过去。
穿着冬季运动装的户冢彩加走进教室。走廊上大概相当寒冷,所以他进来时吐了一口气。看到那一幕,我也忍不住用力吸一口气。啊啊……户冢吐出的气,进到我的身体里……嗯,病到这种程度,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户冢注意到我跟由比滨,叮叮咚咚地走过来。
「早安。」
他绽放像花一样灿烂的笑容,朝气蓬勃地跟我们打招呼。由此可知打招呼真的很重要,为了防患未然等等的理由打招呼,实在是一件悲哀的事。嗯。
「早安,小彩。」
「早安啊。」
我跟由比滨跟着道早安后,户冢突然眨了眨眼睛,好可爱……啊,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为什么户冢会有点可爱地露出惊讶表情?真要说的话,我才应该为他的可爱度感到惊讶。
「怎么了吗?」
我纳闷自己是否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户冢察觉我的疑惑,稍微在胸前挥手否认。
「你们会在教室聚在一起,感觉满稀奇的。」
「会、会吗?」
由比滨有点意外,户冢见状,连忙补充:
「啊,因为之前几乎没有看过。」
经户冢一提,我也才发现在教室的时候,由比滨几乎不会主动找我说话。
这样想想,由比滨刚才虽然绕去后方的置物柜,走过来时却两手空空,她可能觉得直接过来的话会落人口实,为了避免如此而预做缓冲。该说她会设想到这一点,很不简单吗……
但即使她顾虑到这一点,看在别人眼里,还是觉得很不自然。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户冢来回看着我跟由比滨,担心地询问。
「没、没什么……嗯,其实,有点社团上的事要讨论……」
「喔,原来是社团。」
由比滨一时焦急,回答得闪烁其词,户冢倒是双手一拍表示理解。嗯,不会怀疑别人果然是一项美德。遇到像户冢这么纯洁无瑕的人,骗他的一方反而有可能受不了强烈的良心苛责而死。
「你们能跟之前一样维持社团活动,真是太好了。」
看着户冢的笑容,我相信他真的没有多想什么。学生会选举期间发生的事,户冢也有参与一份,所以他听到我跟由比滨在讨论社团活动时,想必会认为一切都顺利解决了。
然而,由比滨的表情变得生硬。
「是、是啊……啊,对了!小彩,你有什么困扰的话,也欢迎随时过来喔!」
「……没错。」
她支吾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地用笑容掩饰过去,我也在一旁帮腔。
我不知道侍奉社算不算得上「跟之前一样」。我们的确跟雪之下保持对话,彼此的关系绝对称不上险恶,也不会刻意无视谁,或因为意见不合而冲突。
什么事都没发生。
正确说来,是什么都没有,如此而已。
户冢对于我们慢一拍的反应偏了偏头,露出疑惑的眼神,似乎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不认为自己有办法交代清楚,还是改变话题比较快。
「没有啦,就算没什么事也可以来。我们随时欢迎你!」
「你怎么突然这么有干劲!?」
由比滨听到我的话,错愕地睁大双眼。奇怪,难道我平常看起来那么没干劲……
「啊哈哈!好啊,到时候我一定会去。」
户冢愉快地笑起来,顺便看一眼时钟。班导师差不多要出现了。
「导师时间要开始了。」
「嗯,我们也该回去啰。」
由比滨跟户冢说完后,准备回去各自的座位。
「……啊,对了。」
离去之际,由比滨忽然转回来,把头凑到我的耳边。
一阵花香窜进鼻腔,轻柔的气息逗弄耳垂,她出其不意地靠这么近,使我想起过去某天放学后的傍晚,在那间某种东西刚画下句点的冰冷社办中,也散发着这样的暖意。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由比滨悄声说道:
「……今天,一起去社办吧。」
她不待我回答,便跑回自己的座位。我愣愣地看着她离去,一只手在不知不觉间摆上自己的胸口。
我的心跳不再剧烈。先前多跳的部分此刻逐渐往内收束,深深地掐住身体。
由比滨会特地跟我说这种话,代表她没办法大方地踏进社办。
这点我也一样,我实在不怎么想去侍奉社。
可是,我们依然每天照常报到,这已经有点接近被虐倾向。虽然我敢说在我们三个人当中,没有任何人想再进那间教室。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固定在那里见面。因为没有人愿意面对,自己失去的事物是多么重大。
另一种可能,是纯粹出自保存、维持这一切的义务与便命感,如同生物繁衍后代,确保自己的物种不会消失。
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防止自己逃脱。
我们所做的一切,如同哀悼往逝之人。
为了不让「失去」成为藉口,为了不在无理之前屈服低头,我们才更加打起精神,表现出比平常更像平常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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