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我的青春恋爱喜剧搞错了/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 第313章

作者:渡航

我大略说明自己家的位置,平冢老师点一个头,转动方向盘。顺着国道开下去,是从这里回到家的最短路程。

然而,我很快从车灯照亮的前方发现,车子并非往国道方向前进。

我疑惑地看向平冢老师,她叼着香烟,吐一口烟雾,看着前方说道:

「不介意绕点路吧?」

「喔……」

既然坐老师的车回家,我便没有什么好抱怨。尽管不知道老师打算绕去哪里,最后能回到自己的家就好。

我靠上椅背,在车窗边托着脸颊。外面似乎有点起雾,不断后退的街灯染上些许橙晕。

脚边吹来徐徐暖风,让冰冷的身体舒服许多。我一连打了好几个呵欠。

平冢老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哼着小曲。轻微的呼吸声搭配缓慢的曲调,有如唱给孩子的摇篮曲,我很自然地闭上眼睛。在平稳的驾驶下,跑车仅产生轻微震动,我觉得自己好像坐在摇篮里。

未知的目的地,夜晚的兜风。

在我快要睡着之际,跑车终于缓缓停下。

从车窗望出去,举目所见尽是等距离排列的街灯,以及对向来车的灯光。原来我们还在道路上。

「到啰。」

平冢老师丢下这句话便开门下车。我在心中纳闷到了哪里,跟着打开车门。

很快地,我闻到海的味道;再看向前方,是一片新都心发出的光亮。我立刻明白不远处是东京湾,这里则是东京湾河口的某座桥面,在总武高中学生的认知中,亦是每年二月马拉松大赛的折返点。我清楚记得自己看到桥面栏杆上,满是情侣留下的涂鸦时,还暗自感到不屑。

走上步道后,平冢老师抛来一罐咖啡。我差点因为视线昏暗,看不清楚而漏接。咖啡握在手中还温温的。

老师靠在车边,叼着香烟,单手拉开咖啡拉环。我好像有点迷上那个动作。

「看起来很帅气呢。」

「因为我在刻意耍帅。」

本来只是开个小玩笑,老师却带着冷笑回应。哎呀讨厌!那个表情真的让我觉得好帅气!

我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平冢老师,于是把目光移向海面。

夜晚的海面一片漆黑,在微弱的照明下,我隐约看得见水波起伏。海面看起来相当柔软,仿佛一沉下去便永远不会浮起。

我看着海面良久,平冢老师才出声:

「情况怎么样?」

这个问句缺乏供参考的前后文,使我无法得知老师想知道的是什么。但是从时间上推测,她大概是在问圣诞节活动的准备情形。

「很不乐观。」

「……嗯。」

平冢老师转向别处,吐出一口烟雾,再把脸转回来。

「什么很不乐观?」

「老师这样问,我也很难一概回答……」

「你先回答看看。」

「喔,那……」

我开始思考,要从哪里说起。

首先,当前最大的问题是时间不够。在仅剩的七天当中,我实在不觉得现状有好转的可能。

接着,次要问题是造成时间不够的主因,亦即我们筹办活动的方式。玉绳将听取他人意见奉为最高原则,一色则一味地寻求他人意见。由这样的两个人担任中心人物,再多的时间都不够用。

若要突破困境,势必得由另一个人大刀阔斧地改革,或是改变他们两人的观念。但不论是哪一种方法,可行性都很低。

在玉绳与一色之外,没有人有足够的分量;我也只是以协助的名义参加活动,

不方便抢在学生会的面前表现。学生会干部们,应该也希望接受会长的指挥才是。

再说到一色与玉绳,要不要改变他们的观念,也是一个问题。

这两个人都是刚上任不久的学生会长,经验不足这一点在所难免,他们真正的问题在于缺乏领导者的视野。我看不出他们要如何带领团队迎向成功,失败的情况倒是能清楚想见。学生会长的第一件工作便这么重大,不但要跨校合办,规模之大还遍及周边地区,他们一定很担心活动办得不成功。

第一次登上大舞台便重重摔一跤,其实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有句话说:「失败也是经验的累积」,但这只是局外人的风凉话。对本人来说,失败想必会成为不堪回首的往事。

坐在看台上的观众会说:「下次再努力就好」、「每个人都有失败的时候」。然而,不是每件事情都有第二次机会;失败一次留下的阴影,也可能导致第二次再度失败。事实上,「失败了也没关系」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说法。必须承担失败责任者,永远只有失败的人自己。

只要是有一点想像力的人,都能轻易了解「不可以失败」的道理。玉绳跟一色应该也属于这群人。

因此,他们征询、采纳别人的意见,藉此分散失败时必须承担的责任。

当然了,他们不会当着对方的面说:「都是你提出这个意见的关系」,而是在心里偷偷他自我安慰。

从报告到通知到讨论到协调到确认的过程,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为的正是减轻自己的责任。当「这是众人的失败」、「所有人必须一起负责」的认知成形,每个人的心理负担便会减轻一些。

他们没办法担保一切责任,才会寻求其他人的意见。

这正是筹备进度停滞不前的原因。谁要当最前面的领头羊?谁要负最大的责任?没有厘清这个问题,本身即是相当大的错误。

「大概是这个样子……」

我不确定自己说明得清不清楚,但我至少把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平冢老师不发一语,耐心地从头听到尾。等到我全部说完,才面露难色,点了点头。

「……看得很仔细。你很擅长判读人的心理。」

其实不是如此。这只是我的想像,如果换自己处于那个位置,大概也会那样想——正要这么开口时,平冢老师竖起食指制止。她凝视我的眼睛,缓缓说道:

「可是,你不了解人的感情。」

这句话直接点中核心,我差点忘记呼吸,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喘口气都办不到。我,比企谷八幡终于明白,自己从来不去理解的东西为何物。

许久以前便有人提醒,要我多考虑别人的心情;也有人责备我,为什么明白那么多事情,就是不明白别人的心情。

我隔了半天说不出话,平冢老师用烟灰缸捻熄香烟,告诉我:

「心理跟感情不能时时画上等号。有时候得出看似完全不合理的结论,正是这个缘故……因此,包括雪之下跟由比滨,还有你,会得出错误的答案。」

「……等一下,她们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冷不防出现的名字让我反应不过来。我现在既不想提到她们,也不想思考她们的事。平冢老师瞪过来一眼。

「我一开始要问的,就是她们的事。」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怎么高兴,语罢,又点燃一根香烟。老师先前的问题中,的确没有明示主词,我只是自己以为她在问圣诞节活动。

「不过,本质上也没什么两样。问题的根本是共通的,那就是——心。」

她呼出一口烟,烟雾拉成抽象的形状,很快便溶入空气中。

心、感情,与想法——

烟雾早已消失,但我还是望着那个地方,好像看得见一丝残余似的。

这当然只是自以为是,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以为自己有考虑别人的心情,但其实只看到表面的部分;我将不过是推测程度的东西假定为真,藉此采取行动。这些跟自我满足有什么不同?

所以说长久以来,我几乎什么都不懂。

「不过,这些不是思考就能理解的东西吧?」

如果是用优缺点、风险与回报思考的事物,我还可以理解。

出于欲望、保身、嫉妒、憎恶……等常见丑陋情感的行为心理,还有办法类推。在我的心中,这些丑陋情感的样本要多少有多少,所以很容易想像出来。性质相近的事物,仍然留有理解的空间,也可以用理论说明。

反之,则非常困难。

人类的思绪不受损得影响,又超出理论的范畴,故非常难以想像。可做为参考的线索少之又少,再说,至今我已经犯下太多错误。

举凡是好感或是友情或是爱情,这些事物永远只会产生误解。每当我认为「一定是这样」时,最后总会发现自己又会错意。

收到对方传的简讯、不经意的身体碰触、课堂上眼神交会时的微笑、听到某个人喜欢自己的八卦、刚好坐在一起而常常说话、总是在相同时间放学回家……我早已数不清,自己会错意过多少次。

即使……即使那是正确的,结果依然不会改变。

我没有把握自己能坚信到底。就算除却一切良好的判断要素,设下所有想得到的障碍,我还是不敢说那样的想法是「真物」。

只要是不断变化的事物,便不存在标准答案。想求出答案,是不可能的事。

平冢老师听了我的话,先浅笑一下,接着露出严厉的眼光。

「无法理解吗?那就继续思考。既然只能慢慢计算,就穷极一切计算。列出所有答案,再用消去法一一排除,留到最后的便是你的答案。」

老师的眼神满是热切,说出来的却是谬论——不,这连理论都称不上。

她的意思是,既然我只懂得用道理跟计算推量人心,那就看透一切、穷尽所有计算,用消去法过滤所有想得到的可能。

这可是既没有效率、又旷时费力的大工程,还不能保证最后一定能得到答案。我吃惊到脑袋一片空白,连话都没办法好好说。

「……那也不代表一定能理解吧?」

「那样代表计算过程有问题,或是漏掉了什么,回头重算一次。」

老师用开玩笑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回答。看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忍不住发出干笑。

「太硬来了……」

「傻瓜。要是感情能够计算,早就电脑化了……无法被计算而剩下的答案,正是人们的情感。」

她的口气很大,声音却很温柔。

如同平冢老师所说,我也认为世界上有些东西无法计算。即使硬算下去,大概也会像圆周率或无限小数,永远没有除尽的一日。

但这不代表要放弃思考。得不到答案的话,更应该继续思考。这绝对不是一条坦途,而是漫步荆棘的道路。

光是用想像的,背脊便开始发寒,我忍不住拉紧外套的领口。平冢老师看了,轻笑一下。

「唉,我自己也老是计算错误,才一直没办法结婚吧……之前又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哈。」

平常见到她泛起自虐的笑容,我一定会说些没大没小的话开玩笑。

但是,今天我无心开玩笑。

「不,我看是对方太没眼光了。」

「咦……为、为什么突然这,这样说……」

老师为这句话大感意外,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把脸别开。

这不是什么客套话。假如我早十年出生,早十年遇见这个人,我八成会打从心底迷上她——当然了,这种假设没有任何意义。

连我都觉得自己的想像很滑稽,不自觉笑出来,平冢老师也愉快地笑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清清喉咙。

「咳嗯,好吧……虽然算不上答谢,我特别给你一个提示。」

老师收起笑容,换上真诚的表情看过来,用开导的口吻说道。我也挺直背脊,直视老师,用眼神告诉她自己准备好洗耳恭听。接着,她缓缓开口:

「思考的时候,不要搞错应该思考的重点。」

「是……」

这个提示太过抽象,我听得一知半解,或者可以说听了等于没听。老师也从我的脸上看出这点,沉吟了半晌。

「嗯……举例来说,思考看看你为什么不以侍奉社的身分,而是以个人名义帮助一色?这么做是为你们的社团,也可能是为雪之下。」

老师的例子很唐突,再加上冷不防出现的名字,我暗暗吃了一惊,反射性地看向她。她的脸上挂着苦笑。

「这不是一看就知道吗?学生会选举结束后,雪之下来向我报告处理结果……尽管她没有提自己的事,看到那个样子,我的心里便多少有点底。你应该也这么想吧?」

「嗯……这个嘛……」

我用无意义的声音拖延思考时间,但平冢老师不待我回答,便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也抱持相同想法,便代表你不让她们参加,是为了不伤害到她们……这只是一个可能,当个例子听听就好。」

「……是啊,的确有这种可能。」

我告诉自己老师只是举例,这不过是一场个案研究,她的想法不见得与实际情况相符。

老师点点头,如同要取得我的认同。

「不过以这个情况而言,应该思考的不是这个,而是『为什么不想伤害她们』。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因为珍惜,所以不想伤害。」

她凝视我的双眼,道出最后那句话。我明白自己容不得反驳,也不能挪开视线半寸。

街灯将平冢老师的脸映照成橘红色,川流的车灯不时刷上白光。她带着略显落寞的神情,用温暖又柔和的声音低语:

「可是啊,比企谷,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人类只要存在这个世界,便难免在不自觉中伤害到其他人。不只是活着,连死去以后,伤害都持续发生着。与人产生关系,伤害便连带出现;即使刻意避免产生关系,也难保对方不会受伤……」

平冢老师抽出一根香烟,看着那根烟继续说:

「说是这么说,假如对方一点都不重要,我们也不会注意到自己造成的伤害。重要的在于『自觉』。正是因为珍惜对方,我们才意识到伤害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