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她说出这句话时,雪之下有一瞬间抬起头,睁大眼睛注视着母亲。可是她没能回话,只是轻咬下唇别开视线。既温柔又冰冷的话语束缚住雪之下。只要说出这句话,就足以限制她的想法,否定她的一切。
雪之下母亲的眼神绝对不算锐利,声音中也没有怒气或不耐,反而更接近悲叹。
「因为相信你,我才让你自由……这是我的责任、我的失败。」
她不给任何人反驳的余地,迳自默默地摇头。
「我……」
雪之下小声地想说些什么,但是被下一句话轻易打断。
「难道我做错了吗……」
她无力地自言自语,声音听起来既愧歉又懊悔。那种自责的态度让旁人无法对她加以责难,连被这么说的雪之下本人也一样。
由比滨看准雪之下的母亲叹气的瞬间,怯生生地说:
「那个……今天有学生会的活动……我们是因为帮忙,才拖到这么晚……」
「是吗?你们专程送她回来啊。谢谢你。不过,现在已经很晚了,你的家人应该也会担心……对吧?」
虽然没有直接叫我们回家,雪之下的母亲还是用完全不带敌意的温柔声音和笑容如此暗示。
在此同时,她也用态度划出明确的界线——这是她们家的事,不容外人置喙。被她这么说,我们也只能乖乖退到一旁。我和由比滨都察觉到,现在没有说话的余地。
我们闭口不语时,她静静接近,将手搭上雪之下的肩膀。
「我希望你能自由地做自己……可是,我也担心你会走上错误的道路……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这句话里究竟有多少询问的意图,我完全无法判断。
「……我会好好说明的。你今天先回去吧。」
「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雪之下低着头说道,她的母亲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斜眼看向我和由比滨。
「……既然已经把你平安送到家,我也该走了。」
我向雪之下的母亲点头示意,转身就走。一个男生一直待在独居女儿身旁,她应该也不放心才对。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对雪之下不利。
「我、我也该走了……再见!」
在我身后的由比滨也这么说,快步跑了过来。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不可能再说要留下来过夜吧。
走了好几公尺后,我偷偷回头一看,雪之下好像在和她的母亲对话。对话结束后,雪之下的母亲回到车上,留在原处的雪之下也才进入大厦,再也不见身影。
我和由比滨站在斑马线前等待绿灯时,雪之下家的车子缓缓驶离。虽然后座的车窗上贴着黑膜,没办法看到里面的情况,对方仿佛正看着这里,使我怎么也静不下心。
过了一会儿,灯号转绿,由比滨率先踏出脚步,转身对我说:
「那我要回家了。」
「啊……我送你。」
听到我这么说,由比滨摇摇头。
「不用了,反正车站就在附近。而且……总觉得这样有点狡猾。」
为什么狡猾——这句话我问不出口。
「……是吗?」
我只能无力地回应,望着由比滨离去的背影。
就算多走一点路陪她到车站,我回家的距离也不会差多少。尽管如此,我也没能过去追她。
看着由比滨在街灯的照耀下离去后,我才终于骑上脚踏车。
虽然风不大,冰冷的空气还是让我露在外面的脸颊阵阵刺痛。
努力踩了好一段时间的踏板后,我的身体开始发热,但脑袋却彻底冷了下来。
真正的我、真正的她、真正的自己——
每个人肯定都有一个被别人界定的自己,而那个自己总是跟真正的自己不一样。我和她都是如此。真正的我们,总是跟别人眼中的有所不同。
不用跟任何人确认,我也能明白这一点。
因为过去的我是这么说的。因为以前的比企谷八幡一直在呐喊——
那样好吗?那就是你的愿望吗?那就是比企谷八幡这个人吗——
我捂捣住耳朵,闭上眼睛,不去听那些怒骂、吼叫和咆哮,用燥热的吐息代替话语。
如果连自己都说不出「那就是真正的我」这种话,那么「真物」又该怎么办……真正的我们,到底身在何处?为什么那些人能够为关系性下定义?
一旦把这种感情贴上「不自然」的标签,就不会再想到其他的可能。
这种感情和关系不该定义,不该命名,更不该从中找出意义。因为一旦产生意义,便会失去其他的功能。
要是能用框架加以定型,想必会轻松许多。我之所以从不这么做,就是因为明白,一旦用框架定型,之后将只能以破坏的方式改变框架。
过去的我为了寻求永不磨灭的事物,才总是避免赋予名义。
我一直在思考,自己和她是否总是一味地依赖无形的话语?
真希望现在立刻降下一些雪花。如此一来,至少能掩盖许多事物,让我不再继续胡思乱想。
无奈这座城市鲜少下雪,今晚的天空依然澄澈无比。
只有璀璨的星光,让现在的我无所遁形。
第十一卷 ⑦情不自已地,雪之下雪乃的眼瞳澄澈明晰。
⑦ 无可奈何地,雪之下雪乃的双眼无比澄澈
情人节前夕的料理教室,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
之前还那么晴朗的天空,今天却有些阴沉。听说这种不稳定的天气,将持续好一阵子。虽然晚上降温的幅度没那么剧烈,但老实说,这种程度只能说是误差范围。千叶的冬天依旧寒冷。
过了放学时间,随着太阳西沉,寒意越来越刺骨。
我穿过寒冷的特别大楼走廊,钻进开着暖气的社办,才松了一口气,摊开文库本。
黄昏将近,社办一如往常。
长桌上摆着红茶杯和马克杯,以及完全不搭调的日式茶杯。
视线一隅,雪之下在马克杯和日式茶杯里注入红茶后,将杯子分别放到由比滨和我的面前。
我为了接过红茶而抬起头,正好和对面的雪之下四目相对。
雪之下迅速低下头,但又很快地稍微抬起头,然后再次垂下视线。那心神不宁的模样,显得跟平常不太一样。由比滨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
「小雪乃?」
雪之下这才勉强看向由比滨,还顺便看向我,难以启齿地说:
「上次真的很抱歉……我母亲……」
雪之下静静地低下头。虽然她没有多说,但是从那举动和几个关键字,我还是马上明白她为何道歉。我根本无需特地回想那天发生的事。因为这几天下来,那些事一直在脑海中回荡,让我想忘也忘不掉。雪之下母亲的事自不待提,阳乃所说的话、由比滨离开时留下的话语,以及我自己内心的呐喊,至今依然没有消失。只不过,将这些事情说出来并没有意义,我也无法为此责备某人。
因此,我只轻轻摇头,要她无须挂怀。坐在斜对面的由比滨,也使劲挥了挥手。
「这没什么啦!我也常常被妈妈念太晚回家啊。」
「是啊,全天下的妈妈不都是这样?她们就是爱唠叨,还会擅自帮你整理房间,突然问你在学校快不快乐。」
为什么全天下的妈妈都对儿子的居住空间和人际关系,甚至是喜欢看的书感兴趣呢……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她是我的粉丝吗?谢啦,老妈。可是,拜托你不要动我的书桌抽屉好吗?
雪之下听了我和由比滨的话,微微一笑,表情和缓下来。她和往常一样,拨开垂在肩膀上的头发。
「……是吗?比企谷同学的母亲应该特别辛苦吧。」
「自闭男的妈妈啊……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普通吧,像是再多一个小町。不过因为考试快到了,最近小町常和老妈吵架。」
就算是感情还算不错的母女,偶而也还是会发生冲突。只不过,她们吵架的最大原因,其实出在老爸身上……那家伙太过担心小町,动不动便说这个说那个,惹得老妈发飙,小町也发飙,最后全家都杀气腾腾……啊,原来这根本不是母女吵架嘛,只是老爸惹人厌罢了。不管怎样,一个家庭为了子女的考试和志愿吵架,是常有的事。
听到我这么说,由比滨不断点头。
「这样啊……小町明天就要考试了呢。然后我们也放假一天。」
「我想,小町应该不会有问题……」
「嗯……」
雪之下的口气有些不安。我表示赞同的声音,八成也差不多吧。
明天就是高中入学考试的日子,而且还是情人节。简单来说,我今年是拿不到小巧了。可惜呀可惜,明年再见啰!(注28 出自《网球王子》,菊丸英二的名言。)虽然我想展望明年,但没人晓得明年会怎么样。一想到未来的事,我就不由得心情低落。
由比滨似乎从表情看出我的心事,对我投以关心的微笑。
「你这个哥哥一定很担心吧……」
「一定的……」
在她温柔的声音下,我不禁重重地点头。
我深深叹了口气,先前一直刻意不去想的事情倏地浮现脑海,对未来的哀叹也像决堤般涌了出来。
「我的小町太可爱了,入学后绝对会大受欢迎对吧?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多加提防她身边的苍蝇,还得小心不让她有我这个废柴哥哥的事曝光,否则会影响到小町的身价。」
「担心的地方不太对吧!而且还已经当她录取了吗!」
「真不晓得该说你积极还是消极……」
由比滨满脸错愕,雪之下也露出被打败的表情叹了口气。接着,两人相视一笑。
今天感觉不会有人来访,社办和往常一样,散发闲暇的气氛。
在些许的安心感之下,我信手翻过书页。由比滨瘫在桌上玩手机,雪之下取下茶壶的保温套,优雅地重新注满红茶。
然后,雪之下把书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朴素的小纸袋。她「啪」的一声,轻轻打开纸袋封口,甘甜的香气便飘了出来。那大概是用来配茶的饼干。
雪之下细心地把饼干放到木盘上。我斜眼一看,盘子上摆着巧克力片、果酱和格纹等各式各样的饼干。从丰富的种类和包装的纸袋看来,那应该不是在外面买的。
「啊,那些饼干是小雪乃做的吗?」
由比滨的双眼闪闪发光、充满期待。
雪之下的料理技术有口皆碑。不只是前几天的料理教室,她以前也曾多次展现自己的手艺,而由比滨也每次都能大饱口福。
所以,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尽管如此,由比滨不经意的一句话,却不知为何让雪之下难以回答。
「……嗯,是啊。昨天晚上刚好做了一些。」
雪之下低下头,用指尖轻抚木盘边缘,轻轻吸口气,然后偷偷瞄了我一眼。
她的肩膀和脖子完全不动,只从浏海的缝隙抬眼偷看,眼神中充满迷惘,仿佛在犹豫是否该直视我。在那样的举动下,我的内心开始骚动。
雪之下微微张口,却又再次闭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那稚嫩的双唇让我异常在意,忍不住别开视线。
于是,社办静了下来。
「这样啊……在那之后我也再试了一下,但还是不太行……」
也许是因为受不了突然造访的沉默,由比滨用笑声蒙混过去。她一边轻搔头上的丸子,一边左顾右盼。
「我家的烤箱好像坏掉了。虽然会发出咕咕咕的声音,但就是没办法把饼干烤得脆脆的。」
「那只是普通的微波炉吧……」
说完,我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我只是因为大家恢复正常而放心了。
雪之下也掩嘴轻笑。接着,她再度把书包放到大腿上,从里面拿出另一个小纸袋。
那个纸袋上面绑着可爱的粉红色缎带,还印着猫咪的脚印,大概是要送给由比滨的礼物。
「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可以吗?喔喔——谢谢你!」
「里面的东西没什么差别就是。」
看着由比滨开心地收下礼物,雪之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如此补充。
「没关系,我超开心的!小雪乃做的点心真的很好吃!」
由比滨在胸前轻搂了一下纸袋,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起,用温柔的眼神仔细注视。眨了几下眼睛后,她怯生生地把视线移向雪之下。
「……那个……只有我的份吗?」
我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忍不住将脸别开。虽然我努力定住视线,继续阅读手边的书,却完全读不进书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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