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我刻意提起精神回答,户冢却不知为何退了几步。好啦,其实我自己也很清楚。炫耀自己熬夜打电动,人家当然会退避三舍……我没睡喔~三天三夜没睡都在打电动喔~咦?你从哪里听说我没睡觉的?从哪听说的啊~【注】面对旁人看来都觉得白目的我,户冢像要重振精神似的以手扠腰,鼓起脸颊。【注47:改自日本漫画家地狱三泽的「让人迷上的名言」。原句为「我看起来那么像没睡觉吗──?你从哪听说的?从哪听说的啊──?」】
「可是,这样太不健康了。电动一天只能玩一小时!」
他竖起食指,用「大家遵守规矩,快乐地决斗吧」【注】的态度训话。这家伙真是个好人……【注48:出自《游戏王》动画播放片头曲前插入的标语。】
户冢瞄了后面,亦即我刚走出的教室一眼,小声补充:
「而且你一直这样,雪之下和由比滨同学会生气喔?」
我只能苦笑以对。她们确实是会在这种时候劝戒的好人。
「……最近没有社团活动,我才能玩这么凶。」
这句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户冢点点头,表示理解。
「啊,原来你们休息。」
「就这一阵子。所以我没其他事可做……」
我在回答的时候忍不住打哈欠。我现在好想睡觉【注】……甚至看见天使了。不,不行不行!我才刚得到户冢的奖励……不对,是亲亲……不对,是亲切的叮咛。要是我表现出想睡的样子,又会再次得到奖励。就算是户冢那样的人,要求他再奖励我,也只会换来鄙视的眼神。这样好像也不错……【注49:出自《龙龙与忠狗》中主角龙龙临死前的台词。】
想到这里,我突然对为自己操心的户冢过意不去。谁教我从刚刚到现在一直是这副德行!可见睡眠有多重要!总之,今天就别再沉迷于电玩,好好地健康生活。
「嗯,一直打电动确实不太好……户冢,你最近有哪天有空吗?」
这恐怕是我有生以来最聪明帅气的邀约。连我都快迷上自己了。呀──八幡快来抱我!若不这样帮自己打气,我可能会羞耻和害羞致死……假如我约的是女生,别说黑历史了,这段对话八成会像《世纪影像》【注】那样留在我的记忆中,成为我人生的负面遗产保存下来!【注50:日本放送协会制作的历史纪录片。】
对我来说,户冢恐怕是我唯一可以亲昵交谈的男生。虽然能否称为朋友还需要得到对方的认可,至少在我的心中,户冢属于无限接近朋友的类别。
尽管如此,单独约人出来难度还是很高。不只是我,对户冢而言大概也一样。
若是大家在聊天的过程中决定出去玩,倒还算轻松。一对多的话,个人的责任会分散到多个方向;不过一对一的话,所有的责任都得由自己和对方扛。也就是说,拒绝方的愧疚感会跟著增加。如果是在团体中,通常只要回答「有空的话就去」大概都不会有问题。之后只要想办法让其他人觉得「那家伙每次都那样说,最后绝对不会来。我看以后别约他了」即可圆满地拆伙。我非常推荐。
我高速地在脑内对自己辩解,户冢则目瞪口呆,双眼眨啊眨的。咦?这反应是怎么回事?
在仔细观察之下,他的嘴巴一开一合,嘴型介于「啊」和「喔」之间,两只手也忙得四处摆动。最后,他沉吟了一会儿,接著用力合掌,向我低下头。
「对不起!平常有社团活动,我不能请假……啊,不过晚上……有时候又有课,而且时间也有点晚……我想想,下周末有练习赛……唔……」
看到他努力想排出时间,又因为身为社长的责任感而左右为难,我非常心痛,同时也很高兴他愿意为我这么伤脑筋……在两种意义上,我都差点掉下眼泪。最近我的泪腺特别脆弱,真头痛。每个礼拜光是看到光之美少女努力站起来,都会忍不住想哭……
不过,真正感到为难的不是我,而是户冢吧。谁教我平常都不约人,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造成对方困扰。下次小心一点好了。具体上来说,差不多三个月前就要开始安排行程……我在内心打定主意后,马上开始为目标铺路。
「没关系啦,可以下次再约。我说真的。」
我刻意强调「下次」两字,将希望寄托在未来上,户冢果然兴奋地凑了过来。
「真的?一言为定喔!我会再联络你!」
「喔,好……」
户冢双手握拳,两眼发光,反而让我有点乱了方寸。接著,他用力地吐出一口气。
「八幡会主动约人,真的很难得呢!约好啰!下次!一定要!」
他伸手朝我一指,我笑著点头。户冢也回以微笑,「嘿咻」一声把球拍袋背好。
「那么,我去社团了。」
「嗯,慢走。加油啊。」
户冢飞奔出去后,在几步路之外对我大大地挥手,我稍微抬起手回应。看著他的背影逐渐远去,我也向前迈步。
对任何人来说如同家常便饭的事,我好像也终于能够办到。虽然目前我还是得集中精神、反覆思考、制定计画、遵循道理、提出理论、说服自己才做得到。
我并不是希望自己改变,也没有要改变的意思。这一切几乎是自然发展下的结果,虽然大部分都只需要依赖户冢的好意。尽管如此,我确实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地接近别人。
不过,这也是因为对象是户冢彩加,才能成立吧。
因为现在的我,其他事一件都做不好。
到头来放学后的行程一片空白,我甚至连回家打电动的兴致都没有。没工作的话真的无事可做,幸好今天我至少还有睡意。
反正现在腰痛得要命,不如赶快回家睡觉吧。我弯过走廊的转角,步下楼梯。就在这个瞬间,楼梯间响起尖锐的笑声,回荡久久不止。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八幡,我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我知道你现在闲得要命!」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因此我头也不回,直接下楼,踏上归途!
╳ ╳ ╳
哎,若能乾脆地无视他,自个儿回家去倒还好。但材木座义辉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无法让你如愿。
他一下子讨好我,一下子挑衅我,最后哭著求我,把我拖到车站前的萨利亚。当我回神时,自己已经在大啖米兰风焗饭,享用饮料吧。
填饱肚子,重新活过来后,我叹一口气说道:
「……好啦,我想回去了。」
「且慢,先开个会。」
「啥?」
「轻小说作家跟编辑开会的地方,就是要在萨利亚。」
「喔……」
是喔,我觉得一般会在出版社的会议室或咖啡厅耶……他又在网路上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好吧,这家伙并非什么事都没做,只是空有热情,搞错方向,再加上从不付诸行动罢了。天啊,没有半点值得称赞的地方!
我对他投以半是无奈,半是嘲讽,加起来变成完全是轻蔑的视线。可是因为我回话时打了个哈欠,声音听起来好像带著一丝敬佩。材木座因此心情大好,但他随后发现我只是在敷衍,而推了一下眼镜,盯著我在打哈欠时渗泪的眼睛。
「怎么?你一脸想睡的样子。」
「嗯,我最近很闲,一直在打电动,不小心就打到天亮。」
材木座动了一下。
「很闲所以在打电动?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他耸耸肩,抬起双手,摆出非常美式的动作。啊──看样子,他绝对会讲很久……为何我们这种男生平时明明沉默寡言,一提到熟悉的领域却又立刻开启话匣子,久久停不下来?明知回家后会后悔「啊啊啊,刚才不小心讲得太忘我,对方一定觉得我是怪人……」
不过,如果是熟稔的对象,大概就不会顾虑这种事。材木座高举起手,开始侃侃而谈。
「忙到焦头烂额,挤不出任何时间的时候打电动,才能尝到最棒的滋味。糟糕糟糕糟糕……现在根本不是打电动的时候……没有啦,真的!我真的超忙的,没打电动啦!真的!这次没有说谎──像这样边玩边在心中辩解,还会产生悖德感,将游戏体验带到更高的层次。这是我的亲身经验。考试前熬夜打电动,隔天去学校时的兴奋感乃异常之至!」
「很不想赞同,但又无法否定……」
老实说,我昨天熬夜打电动,今天上学时,真的兴奋地在心里窃笑「完了完了,昨天没睡耶~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真的是个怪人~完了完了~
材木座似乎将我嗳昧不明的回应视为肯定,得意洋洋地笑著。完了完了~
「所以,你在玩哪款游戏?」
「喔,这个。」
我用手机连上那款游戏的官方网站。材木座看了后,推推眼镜,用极平淡的语气发出怀念的叹息。
「啊~这款啊……女主角中途离队超虐的~」
他没有特别装模作样,态度非常自然。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眉头全都皱在一起。
「……啥?喂喂喂,你干么爆雷?我已经把种子用在她身上了耶!啊啊……突然玩不下去了……还有你别再玩游戏,滚去写稿啦……」
「咦?你还没破吗?抱歉……可、可是,这都要怪你自己没在刚出时就全破!啊哈哈哈活该!」
材木座得意地哈哈大笑。唉,也罢,他已经跟我道歉了……
再说,隔了一段时间才玩的玩家,自己也该做好觉悟。而且不只游戏,电影跟戏剧亦然。在日本史的课堂上崩溃「真的假的,这名武将会死喔?大河剧之后的剧情被雷了」是不可取的行为。自己想想看,有哪个战国武将活到现在还没死?
话虽如此,游戏环境、视听环境因人而异。希望大家玩游戏,看影剧时铭记于心,让每个人都能好好地享受剧情!
「我是刚发售时就买了,可是一直放著没玩……小町要考试,不太方便在家打电动。」
材木座边嚼佛卡夏边点头。
「喔~原来如此。对喔,令妹今年国三。她考的是哪一所学校?」
「啊?我们学校啊。我没说吗?」
「嗯嗯嗯嗯嗯!在下可没听说喔wwwwww」
「也对,毕竟我们不太会聊毕业后的出路、未来、家庭状况这类私事。」
「明明就有!我很常讲将来的梦想跟毕业后的出路好吗!今日我就是为此把你叫来。」
我用眼神询问气叹噗的材木座「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事?」他装模作样地发出「铿隆铿隆」的咳嗽声,缓缓用一只手遮住脸,从指缝间露出的表情充满苦恼。接著,他伸出另一只手,自胸前的口袋拿出摺叠的纸片,用食指与中指夹住。在灯光的照射下,我可以隐约看见纸片上的文字。
「之前我不是在图书室跟你讨论过?大纲写好了……」
「喔──」
我想起来了。大约是在二月初,他突然跑来社办说要当编辑。不过,这家伙怎么老是在写大纲?我从来没看过他的成品原稿……虽然这么想,我还是抽起那张纸。
就在我准备掀开时,露指手套出现在面前,迅速将纸片抽回。
「慢著──太、太丢脸了,你回家再看……」
「什么啊,难道是情书吗?还有不要脸红,超恶心的。」
我一把抢回材木座写的大纲。既然他叫我别在这边看,就只能带回家了。我郑重其事地把纸折好,收到书包底部。接下来,我八成会彻底忘记它的存在,一辈子都不会打开来看。所以,至少好好地埋葬它吧……
材木座不会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满足地看我仔细收好大纲,望向远方叹著气说:
「明年就要考试了……这是最后的挑战。」
什么最后的挑战,这家伙从来没挑战过吧?尽管浮现如此疑惑,见他面色凝重,似乎颇为认真,我只能将疑问吞回去。
这对材木座来说,应该也算是一个了断。
没有什么比「考试」更适合做为放弃的藉口。「就业」或许也有同样的意义。梦想、兴趣、社团活动等充满无限未来的可能性,将被放入名为「社会要求的大人」之模子重新熔铸。
正因如此,在任凭世界翻弄,被迫屈服、抹消掉一切之前,我们会想挑战、抵抗,试图挣扎,为了成为某种人物而努力捕捉片鳞半爪──说不定连「她」也是。
或许是因为想到这些事,我在不知不觉间沉默不语。不晓得材木座是如何解读这阵沉默,他用力拍我的肩膀,竖起大拇指:
「别担心,只是高中最后的挑战啦。」
呜哇,竟然给我露出得意的表情……
「不,我不是在担心你……」
「出现啦~你这个大傲娇!噗噗──」
他掩住嘴巴,发出噗噗呵呵的笑声。这个家伙真的有够烦……不过,这种时候不管再说什么,他都不可能好好回应,所以我摆出不耐烦的表情,频频点头应付「好好好,对啦对啦」催促材木座继续说。看他刚才得意的表情,八成还有什么想说的。
如我所料,材木座低声一笑,煞有介事地开始诉说:
「这并不是要放弃。有身为高中生的现在才能写的东西,自然也会有升上大学后才写得出来的东西。最短距离未必正确,绕远路方为吾之正道。」
假如你身为高中生的当下有写出像样的东西,这句话绝对相当帅气……我把这句吐槽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毕竟,我不认为他说的有什么错。正因为如此,我决定用最灿烂的笑容,送他另一句话。
「是啊,说不定也有成为重考生才写得出来的东西。」
「哈、哈、哈、哈!……感觉有点真实,还是换个话题吧。我好像真的有可能要重考,不太想思考这件事。好,不说了不说了。」
材木座仰天大笑,下一秒立刻转为严肃。我看了忍不住苦笑。这家伙无可救药的程度,反而让人安心起来……
仔细想想,材木座是少数认识加入侍奉社前的我的人。虽然我们只是因为体育课时没有搭档,才被凑在一起,我跟他仍然是处境相同之人。倘若我没加入侍奉社,可能会像现在这样,每天与他一起度过放学后的时间。
……好吧,或许也不错。
不过偶尔一次就好!老实说,跟材木座相处真的很累!
╳ ╳ ╳
根据早上的新闻报导,关东的梅花也开了。因此我才知道,前几天的强风是今年春天的第一阵南风。虽然这几天偶尔还会转冷,温暖的日子也不少,可谓三寒四温【注】。我感觉得到漫长的冬天即将结束。【注51:指冬天时天气连续冷三天后,接下来会回暖四天的现象。】
大考之神也在吟咏「东风吹来捎芬芳,梅花无主勿忘春」【注】。在这样的时刻,入学考的放榜日来临。【注52:日本平安时代的诗人菅原道真的和歌】
梅花开了,樱花还没吗【注】──一大早,小町神情自若地喝著茶,只有我一个人内心七上八下。【注53:出自江户时代之民谣,象徵考试合格。】
「那个……我该去上学啰……」
「嗯,小町也要出门了。还有……放榜了会立刻通知,别担心。」
我烦恼了很久该跟小町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出这句话。小町对我眨了一下眼,彷佛在表示「没事的,小事一桩啦」【注54:《战姬绝唱》角色立花响的口头襌。动画版配音员与小町为同一人】。
现在的我恐怕比当年等待放榜的自己更紧张。小町大概是要缓和我的情绪才这么说。看到她从容不迫的态度,我终于冷静下来。
从前几天开始,小町突然变得成熟许多。尽管她还是国中生,尚未成年,从她身上看得出「自己已经不是小孩」的自觉。
小町本来就在一些特别的地方成熟,不如说有点世故,现在好像增添几分冷静沉著。说是她的成长抑或开始独立的证明都不为过。真的有种妹妹要离开哥哥的感觉。
我将突然涌上心头的一抹寂寥藏到微笑底下,急忙准备出门,在玄关对小町说:
上一篇:火影沉浸式周目,写轮眼的诅咒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