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一色敲敲门,不等里面的人回应就打开门,大步走进去。
我犹豫了一下该不该跟著进去。
因为在门打开的瞬间,我不小心看见──
平冢老师与雪之下背向这里,坐在靠近门口的沙发上。
雪之下阳乃与她们的母亲则坐在上座。
她们的存在、她们的来访,无法用「不祥的预感」一词简单带过。这不是预感,是确信。
态度坦然,抑或是超然的母亲及姐姐,将视线集中在雪之下身上。不晓得是不是多心,雪之下似乎有点弯著背。
雪之下的母亲看向打开的门,凝视我们。
她的目光温柔且带著笑意,彷佛会将人吸进那深邃美丽的双眸。看著雪之下的时候,她眼中的温度也没有丝毫改变,使我背脊发凉。
一色在她的注视下一鞠躬。
「久等了。舞会是我们一起讨论过才决定举办的。因此……关于能否举办舞会,请让我们都参与议论。」
她坚定地,或者该说怒吼般地表示,声音、语气、视线都透露出敌意。一色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怒视雪之下的母亲。
雪之下的母亲苦笑著说:
「称不上议论这么夸张喔?我只是来向各位传达意见而已。」
她的语调和缓,像是在安抚小孩子,然后笑咪咪地请我们入座。平冢老师也看过来,点头示意我们照做。
接待室里有两张黑色皮沙发。位在上座的三人沙发,以及雪之下和平冢老师坐的L型沙发,中间隔著一张矮桌。我们坐的当然是后者,所以形成与雪之下家人面对面的态势。
「……那么,请您发表意见。」
我们进到接待室后,一次都没有看向这边的雪之下,用紧绷的声音说。
雪之下的母亲听了,浮现类似苦笑的笑容。阳乃则兴致缺缺的样子,在旁边用搅拌棒搅咖啡。
室内被雪之下家族散发的冰冷空气影响,一片鸦雀无声。雪之下的母亲似乎也察觉到,而露出更加柔和的笑容。
「关于各位要办的舞会,有家长认为应该停止。几位家长看到网路上的照片,来找我商量。他们好像担心活动不够健全,还有……不太符合高中生身分。」
她谨慎地挑选字词,说完后看了一眼身旁的阳乃。阳乃不耐烦地叹气。
「毕业生之间也是正反意见都有。」
阳乃似乎在帮雪之下的母亲补充说明,我因此察觉到她来这里的原因。看来是被叫来助攻的。可是,阳乃的嘴角扬起挑衅的笑意,又加上一句:
「……但负面意见并没有很多。」
「不能因为是少数意见便置之不理。既然有人不喜欢,就该顾虑他们的感受。」
雪之下的母亲立刻反驳阳乃。语气正经到可以称之为劝导,说是责备更加贴切,态度相当严肃。阳乃却神色自若,假装没听见,闭上眼睛喝起咖啡。
雪之下冷冷地看著两人交谈,从她口中发出的声音跟著寒冷如冰。
「……为什么来的人是母亲?」
「我也是家长会的一员……而且,跟你爸爸有交情的人来拜托,我不能视而不见……你懂吧?」
她的母亲面带微笑,声音温柔,语气也和缓有耐心,完全像是在安抚小孩,与刚才对阳乃的态度明显不同。
雪之下揪住裙子,低下头,她的母亲更加温柔地说:
「当然,如果参加者都遵守分寸,我并不介意喔。」
贴心的微笑、平稳柔美的声音、退让一步的发言,在在显得有礼且充满诚意,言外之意却完全相反。她的下一句话立刻表现出来。
「只不过,根据我们对舞会的研究,会发生饮酒、不纯异性交往等问题也是事实,所以有人认为目前的型态不适合做为谢恩会举办。况且,万一出什么问题,你们没办法负责吧。」
「所以!如果家长会跟校方一起监督,就能避免那种问题……之前他们已经答应了啊……」
雪之下突然激动地提高音量,不过讲到越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变成闹别扭般的微弱抵抗。最后补充的那句话,声音小到跟自言自语没两样。雪之下咬著牙,盯著地板的角落。
「关于这点,家长会也觉得当时太轻率。但他们答应的时候,只看过书面文件吧?最后决定要等实际看到才能判断……」
「这样不合理。就是为了避免家长会之后有意见,才事先跟他们商量。教好小孩防止他们惹事,不是家长的职责吗?」
雪之下的母亲还没说完,一色就插嘴反驳。她一副要吵架的态度,令由比滨睁大眼睛。
「一色。」
「……对不起。」
经过平冢老师告诫,一色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不甘不愿地道歉。但她嘴巴噘得高高的,似乎还是很不服气。在一旁看著的阳乃偷偷别过头忍笑。这种状况下还笑得出来的人,当然只有她一个。
平冢老师低头为学生的无礼道歉,雪之下的母亲微微摇头,表示不在意。
「我想,全体家长也有许多想法。他们并不打算全面禁止或束缚学生,但多少还是会担心。尤其是现在,社群网站上容易发生风波,或是被查出身分而受到损害吧?所以他们对引人注目的活动更加敏感。」
雪之下母亲一边说一边看著一色,她的眼神有如看到珍奇的事物闪闪发光。
「你是一色同学对吧?如你所言,家长及学校确实该教导孩子如何安全使用网路,以及遭遇那些情况的应对方式。事实上,学校也有教这些,最近企业培训也会加入这方面的知识。」
从热情诉说的语气,看得出她相当高兴。向人说明或解释时便充满活力的模样,与雪之下极为相似,让人不禁莞尔。
但是当她突然收起笑容,立刻显得判若两人。
「……可是,这样还不够。连认真学习过,理应拥有足够判断能力的大人,都会引发风波或争端。」
所以小孩子更不用说。所以不该举办舞会──这几句话不需特别说出口,就已明显地传达出来。
实际上,参加摄影的学生只是很普通地将照片传上网路,根本没想过这么多,更遑论会被视为不安要素。亲子间在LINE上通讯早已稀松平常,所以父母会看小孩的或其他社群平台,也一点都不奇怪。
我们学生的确没考虑到这些问题。既然如此,便有可能会被觉得活动不健全、较激进的人抓住把柄。
「……若要论可能性,只会没完没了。」
雪之下大概也是这么想,忿忿不平地说。我同意极了。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列入考量,一有危险就要求停办活动,未免太过愚蠢。按照他们的逻辑,会场提供的食物可能导致食物中毒,所以食安问题也能做为停办的理由。无论拟定多少对策,都没有人能够保证绝对安全。
雪之下的母亲应该也明白这点。
「我认为,既然有人持否定意见,就没必要勉强举办。被人在后面说三道四,指指点点,等于是泼毕业生一盆冷水。」
因此,这次她改为动之以情,垂下眉梢,带著担忧的表情诉说。
「谢恩会固然是为毕业生举办的活动,对家长、老师、地方人士也同样重要……过去办的谢恩会也没传出什么不满吧?」
她转头向一旁的阳乃询问意见,阳乃只是冷淡地点了一下头。
雪之下为之语塞。见她被戳中弱点,我的口中开始变得苦涩。
若把目标定为改善对谢恩会的不满,方法则是改为举办舞会,或许比较容易得到理解。然而我们一开始就以办舞会为前提,硬要用这个理由应该有困难。
这时,一色探出身子。
「要说毕业生的意见,我们也是未来的毕业生,有权利对谢恩会提出意见。」
这句甚至可以用精采形容的诡辩,使我忍不住赞叹。漂亮,一色。我佩服地盯著她,她也瞄过来一眼,露出得意的笑容。一色似乎因此气势大涨,接著说:
「事实上,在校生都可以接受舞会,网路上也大多是正面评价……」
可惜,她没办法说到最后。雪之下的母亲趁一色换气的瞬间扬起嘴角,抢过发言权。
「网路上或许如此。不过,倾听台面下的意见也很重要。居于上位者、肩负众人信赖者有这样的责任……你们也要好好记住。」
最后,她对两位女儿叮嘱。音量及语调明明没变,只有最后那句话的温度明显不同。或许是因为这样,阳乃嗤之以鼻,百无聊赖地叹气,雪之下则僵直不动。
事情发展至此,我不禁对雪之下的母亲改观。阳乃之前说她比自己更可怕,现在我亲身体会到了。这个人很棘手,根本没完没了。
她不是能以理争辩的对手。
表面上带著柔和的微笑点头,像是在听对方说话,似乎会倾听对方的意见,跟对方讨论。
然而,并非如此。这是先笑著听过去,等对方露出破绽再拔刀砍回去的反击流。假如她的目标是驳倒对方,令对方屈服倒还好。但她却不在意那些,一步步将人逼进最初就设好的陷阱。
她绝对不会在最后的结论让步。为了达到那个结论,她甚至会展现悲伤的表情,或是搬出夹杂感情论建构而成的理论。
雪之下的母亲说过,称不上议论这么夸张。
正是如此。她连讨论的意思都没有。她一开始就说了,根本没有议论的余地。
她的话中一定有什么矛盾或漏洞,只是都被掩盖在柔和的微笑与声音下。不对,就算指出漏洞,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她八成会笑著说「是这样没错」,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切入,引导至同样的结论。
既然这样,让她继续开口绝非上策。那个人讲得越多,我们可趁的空隙将越来越少。
一色也意识到这个危机,偷瞄我一眼。我侧眼接收她的目光,但也只能苦笑以对。若她对我有所期待,真的很抱歉,对手实在太难缠。我能做的顶多只有转移焦点。
「校方不是已经答应了吗?他们的看法又是如何?」
我望向平冢老师,大家也一起转头看过去。由比滨和一色带著些许的期待,阳乃一副乐在其中地袖手旁观,雪之下闭著眼睛等待回答,她的母亲则是带著平静的视线,默默地凝视老朗。
在四面八方的视线下,平冢老师微微扬起嘴角,开口说道:
「我个人不太希望立刻停止举办舞会。重视学生自主性为本校的传统。是否该修正计画上的缺失,继续协调,以得到诸位家长的谅解与协助呢……这是我的意见。」
不愧是可靠的大人。感谢她帮形同议论的会谈画下句点。
平冢老师建议下次再谈,雪之下的母亲好像也没意见,缓缓点头。
「老师所言非常有道理。那么,我改天再来。之后方便跟校方谈谈吗?」
「我会跟上面的人商量,立刻安排好日期联络您。」
结束事务性的对话后,雪之下的母亲行了一礼。
「不好意思劳您费心。麻烦您了……阳乃,跟大家道别后就回去吧。」
「啊,我喝完咖啡再走。」
阳乃指著咖啡杯,悠哉地笑著挥挥手。雪之下的母亲无奈地叹一口气。
「是吗。那我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来。在椅子上坐了那么久,和服依然整整齐齐,站姿优雅美丽。然后,她用与外表相符的声音,呼唤另一位女儿。
「雪乃。」
雪之下只瞥过去一眼。看到她的反应,雪之下的母亲温柔、缓慢地说:
「我明白你很努力。不过,要早点回家。你没有必要勉强自己。」
「……嗯。我知道。」
雪之下只如此回应,便闭上眼睛。她的母亲露出苦笑,接著总算决定要离开,朝门口走去。她对我们也点头致意,平冢老师则跟著起身送客。
两人离开接待室,关上门后,我们不约而同地深深叹息。
平冢老师跟雪之下的母亲还在外面寒暄。阳乃为了避免被听见,压低音量说道:
「唉──累死了。被抓来陪她做这种事,真的很烦……」
她喝下早已冷掉的咖啡,眉头紧皱,一副难喝的样子。没喝咖啡的雪之下也抿著嘴唇,喉咙动了动,好像想把什么东西吞下去。她们连这种表情也很相似。
虽然相较之下,应该更像她们的母亲。
雪之下跟阳乃同样拥有的异质与扭曲。这两点在她们的母亲身上也看得见。所以,我忍不住想多知道一些事情。
「请问……她刚才说她是家长会的一员,是会长还是什么吗?」
「不是不是,是理事,莫名其妙的名誉职位。她只有挂名而已,工作是写委托书。只不过,我爸因为工作的关系,跟地方人士关系密切,两位女儿又念这所高中,所以才有人拜托她,她便亲自出马。」
原来如此,这种事只有地方上的有力人士才会遇到。举个比较切身的例子,差不多就是我爸公司的高级干部吧。发生问题时去跟他报告,他就主动提议「我也去乔一下」,兴奋地去找对方谈。不对,雪之下的母亲是受到地方人士委托,所以情况不太一样。
在我思考时,阳乃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所以,这件事几乎跟那个人的意思无关。既然有人拜托她,她总得来讲几句话做做样子吧。」
阳乃兴致缺缺地说著,最后发出不屑的笑声。
我却没办法一笑置之。因为我总觉得,某人的态度也与雪之下的母亲类似,有点反胃。
我将内心的不快随著叹息一起吐出。这时,平冢老师开启接待室的门,回到室内。
「哎呀,真头痛。」
她一进来就苦笑著这么说道,从角落的柜子拿出玻璃菸灰缸,站在窗边点燃香菸。
虽然学校内原则上禁止吸菸,这间接待室好像是例外。仔细想想,能踏进这个房间的大概都会受到VIP待遇,这个阶层的人多少有一些瘾君子。带领他们到不受管制的特殊区域,可以展现自己的诚意和敬意。
也就是说,雪之下的母亲显然被视为贵宾。光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校方的立场。
全程参与这场会谈的雪之下,应该最能清楚感受到。她始终挺直背脊,却用忧郁低沉的声音询问平冢老师。
「……请问,校方可能会如何应对?」
「不好说。其实,如果只是那些网路上的照片,我也……哎,高层也不觉得有多大的问题。」
抽著菸的平冢老师扬起微笑,想让雪之下安心。但是,她将菸灰弹到菸灰缸里,冷静地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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