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你是谁?」
女子递出名片。这么简单的动作,看起来却相当优雅。
「丸菱银行总务部视察委员,雪之下雪乃……噢,是本店的人啊。」
我重新注视眼前这名女子。
丸菱是代表这个国家的巨大金融机构。我们旗下企业的员工,会称呼身为其中心的「丸菱银行」为「本店」。写成汉字是本店,但意思有微妙的差异。
「很不巧的是,我的名片用完了。我是丸菱信贩股份有限公司借贷部门・初期催促组的SV
「我知道。因为我从你电话讲到一半的时候就在监听了。」
看来没必要讲敬语。她的年纪应该跟我一样,或是比我小一点。
「那么,本店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视察。」
雪之下直言。她的声音跟名字一样,冰冷如雪。
「去丸菱集团旗下的各企业视察,吸取经验及改善点。发现化脓的地方就让他们吐出来,清洗乾净。就是这样的工作。」
「噢,脓啊。」
我怀着挑衅的意图回望她。
「为此偷听别人讲电话,帮人打分数,还沾沾自喜。视察委员这头衔听起来挺了不起的,结果居然是这么小家子气的工作。」
「要讽刺人的话,该等到你工作做到完美再说。松谷监督。」
「要对现场工作人员指指点点的话,该等到你在这边上过班再说。雪之下。」
听见我这么说,本店的菁英大多都会退缩。八成会将现场工作人员不服从的态度记在心中,跟上司报告。我的考核分数又要被扣了,但我才不管。升迁这种希望,早就被我扔进垃圾桶。
然而,雪之下却点头「嗯」了一声。
意外的是,她看起来并没有被惹火。甚至还在感慨。
「我会记住刚才那句话。」
这时传来柔和的声音。
「那个,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跟我同一个团队的同事,战战兢兢地举起手。弓滨优梨。是年资五年的主力社员。她轻轻揪住宽松毛衣的袖口。
现在虽然是七月,我们公司冷气开得很强,因此怕冷的女性必须穿厚一点御寒。她身材圆润,经常在哀叹没有适合自己的尺寸。
「松松,刚才那位客人的问题,解决了吗?」
「嗯,我用分期付款让他同意了。」
弓滨的手放在丰满的胸部前,松了口气。圆嘟嘟的雪白脸颊浮现笑容。那张圆脸和白皙的肌肤,让人联想到「雪人」。看了心情会平静下来的雪人。
「真的谢谢你,松松。总是代替我处理客诉。」
从她口中说出来,客诉
「是对方叫男人来接的,这也没办法。」
「嗯……不过——」
「你有你擅长的领域,这种事就乖乖拜托SV吧。」
弓滨露出意义不明的笑容,然后瞄了雪之下一眼。雪之下轻轻点头致意,弓滨也连忙低下头。
「看,有客人在排了。回你座位去吧。」
「嗯!」
弓滨又说了一次「谢谢你」,回到自己的隔间。
雪之下紧盯着我的脸看。
「刚才那通客诉,原本是她负责的吗?」
我啧了一声,点头。
「是啊。」
「那你要先说呀。」
「最后是由我接手的,所以是我的工作。有问题吗?」
雪之下叹了口气。
「这种事不先说,不觉得很卑鄙吗?前提有改变的话,我说教的内容也会随之改变。」
结果还是要说教嘛。
「你跟我认识的人很像。」
「啊?什么东西?」
「需要注意的意思。」
雪之下转过身,彷佛在表示她不打算继续多说。黑发如同黑暗的面纱般于空中飘扬,害我不小心被夺去目光。
「我会在这边视察到八月。请多指教,松谷监督。」
视察委员讲完想说的话就走了。
我得在那女人的监视下度过一个月以上的时间吗……
本以为没有更惨的职场,结果现实永远超出我的想像。看来这个地狱深不见底。工作地狱。客诉地狱。社畜地狱。
真是,我该堕落至何方。
感情劳动。
继肉体劳动、头脑劳动后的第三概念。
所谓的服务业大多都包括在内。再怎么讨厌的客人,都得以笑容接待。除了肉体、头脑外,得奴役感情——尊严,方能成立的工作。便利商店店员、饭店的柜台人员、护理师、卖报纸的、公家机关的服务人员等等。
以及——客服中心的客服人员。
这恐怕是压力最大的工作之一。某国的资料显示,在负责感情劳动的职业中,客服人员也是堂堂的第一名。完全高兴不起来的冠军。
而在客服这一行之中,我的职场是最惨烈的。立于顶点。
职务内容是催促。
打电话给迟缴卡债的客人催他还钱。我隶属的团队是「初期催促」,以迟缴三个月以内的顾客为对象。
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简单地说就是「无法得到客人感谢的工作」。
全世界的工作基本上都能藉由「帮上别人的忙」来得到报酬。因此,除了金钱外还能得到「感谢」。谢谢帮忙扫垃圾的清洁人员,谢谢帮忙照顾卧病在床的奶奶的看护。很自然的事。连被人叫作高利贷的缺德金融业者,借钱的时候都有遇过说谢谢的人吧。
然而,催款的工作不存在「感谢」。
有人会哭,有人会怒吼,有人会责骂,其中甚至有会认真跟你说教的顾客。「不能做这种工作喔」、「讨债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严格来说,催款和讨债不同。这是我进公司时人事部跟我说的。「我们的工作不是讨债喔!放心吧!」。的确不是讨债。因为只有「催人还钱」而已,不是讨债。
我们牺牲感情,获取薪资。
时间已过晚上十点。
我理所当然似的加班了五小时,哀声连连。恶毒的内线电话抓准我终于可以回家时袭来。「松菇SV,请到课长室一趟。」
我一面诅咒神明一面敲门,在里面等我的是叶冈有人课长。他和我同年,但这位可是菁英人士。在这个年纪已经升职到管理阶层。他是丸菱银行的常务还是专务的儿子,据说在现场累积过经验后,就有与之相应的地位在集团的上级企业等待着他。
「抱歉,在你要离开时把你叫过来。」
课长五官端正的脸上浮现笑容。大部分的女性兼职员工,都会因这有如演员的笑容而沦陷。他是女性员工占七成以上的本部门的绿洲。我们跟其他部门比起来,离职率低了一些,据说就是拜他的笑容所赐。
身为男性的我完全无法从中获利,被他任意使唤。
「今天,丸菱银行的视察委员有到你那边对吧?」
课长不会用「本店」这个俗称。他就是这样的人。
「嗯,是的。一个姓雪之下的人。」
「她好像是某位议员的千金。丸菱银行似乎也觉得她很有前途。」
我只回了句「这样啊」。感觉不到表现出敬佩的必要性。外表、能力、身分,全是跟我活在不同世界的公主殿下。
「那位雪之下小姐希望以你的团队为中心视察。明天起麻烦帮她准备她的座位。」
「请她找个喜欢的地方坐就行。上个月有两个人辞职,我这边空到不行。」
叶冈露出苦笑。人手不足对他来说也是烦恼的源头。
「麻烦你啰,松菇。」
「我性松谷。」
「松谷,明天上午的会议我也会请她来参观。」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不要发出「呜呃」的声音。
「是我建议的。你的团队感情很好,最适合给人视察对吧?」
叶冈笑咪咪的。他是知道「真相」呢,还是不知道呢?这个人的心实在很难猜。
「……后果自负喔。」
扔下这句话就是我的极限,反正我无权拒绝。
早班、上午班、下午班、夜班。
我们基本上都是以这四种型态排班。
上午班是十点要到公司,所以时间比较充裕一些。前一天熬夜看深夜动画也无所谓。只不过,最近连熬夜这件事本身都让我有点吃不消了,还会不小心在电视前面睡着。本来想说那就录起来假日再看,但假日我会睡一整天,到头来还是没办法看。宅宅就是这样慢慢变成社畜。
于是,上午班。
我在离上午十点只差那么一点的时间来到公司,一名长发女子正坐在我的座位上处理客诉。
这名女子不是公司员工,也不是打工的。
雪之下雪乃。
她挺直背脊坐在那里。
戴着耳麦,冷静地对麦克风说话。嘴上反覆说着「十分抱歉」、「失礼了」等道歉的话,表情及身体却一动也不动。
即使是讲电话,道歉的时候依然会忍不住低头。弓滨优梨经常像有点诡异的节拍器一样,头晃来晃去。我也会微微收起下巴。
这个雪之下却不动如冰雕。
不对,该称之为「冰墙」吧。她用那冰冷的美貌,将顾客的抱怨反弹回去。
数分钟后,电话挂断。
处理完客诉通常都会叹口气,她却连一口气都没吐。神情自若,以流畅的动作开始打报告书。
「……你在做什么?」
我开口询问,雪之下瞥了我一眼。
「看不出来吗?在处理客诉。」
「我问的是为什么身为本店员工的你在做这种事。」
雪之下歪过头。
「是你说的呀。『要对现场工作人员指指点点的话,该等到你在这边上过班再说』。我只是听从你的忠告罢了。」
我怀着看见新种动物的心情,凝视眼前的女人。
「你真不像本店的人。」
「这句话我就当成称赞了。」
她拿下耳麦,轻轻甩了下头。清爽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飘散。
「客诉内容是?」
「住在千叶的四十岁男性。因为文件没寄到而打电话来。发现是顾客自己误会后,转为抱怨我的态度。」
「常有的事。那种客人只是想靠找别人的碴发泄自己的压力。」
「他跟我抱怨『为什么你的声音不是东山奈央』,由于实在太有趣,我就回了『为什么您的声音不是江口拓也呢』。」(注23)
「……你满有种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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