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在夏天感冒的人……呵呵呵♪」（注21）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讲到一半就急忙把话吞回去，愉悦地笑着。那抹笑容太过意味深长，令结衣面露疑惑。
「……咦，什么东西？」
「没事——」
「你话绝对没讲完！」
结衣从厨房走过来逼问她，妻子说着「没什么啦——」在沙发上滚来滚去，闪了开来。接着，两人开始在沙发上嬉戏。
妻子倒在沙发上，结衣搂住她的腰靠着她。
和很久以前，感冒刚好的结衣跟妻子撒娇的模样非常相似。我至今仍然记得很清楚。超可爱的，所以我还拍了照。日常生活中琐碎的小事我也想尽量保存下来，导致由比滨家的相簿数量变得相当惊人。摄影不是我的兴趣，但我有自信，我是全世界能把妻子和结衣拍得最可爱的人。
因此，没拍到结衣努力做的水果塔，我愈想愈遗憾。
「如果有把那个用桃子做的塔拍起来就好了……」
「没关系啦～我有记得拍～」
真的吗？万岁。不愧是由比滨家的妈妈。不愧是比滨妈妈！妻子向我招手，我便乖乖走向沙发。
「咦——你拍了喔？那个没有做得很好看，我会害羞啦……」
我们三个以妻子为中心并肩而坐，脸凑在一起看手机。结衣一副很不满意的样子，可是我看到的照片中，水果塔装饰得很漂亮。
塔皮好像是市售的现成品，奶油乳酪均匀地挤成一圈，包含水蜜桃在内的鲜艳水果刻意控制了数量，大概是要避免水果太抢眼，仔细排在一起。果胶也像唇蜜一样光泽亮丽。
「不会啊，很漂亮。你看，这边做得很细……」
这时，我忽然想到初春吃到的水果塔。
……不，等一下喔？我吃的塔形状好像更扭曲。对，跟右边这个水蜜桃都掉下来了，奶油乳酪如同枯山水般有高低起伏，塔皮边缘有缺口的水果塔一样。
仔细回想起来，当时吃到的水果塔装饰得像走印象派风格，造型十分前卫，亮晶晶的果胶涂得有点多，害口感变得怪怪的。简单地说，我记得那是个企图营造出强烈手作感的作品。咦咦，什么东西？我的记忆遭到窜改了？好恐怖……难道是姑获鸟之夏（注22）状态……
我吓得发抖，看见一个同样在发抖的东西。仔细一看，是结衣的手指。结衣的脸颊因羞耻而泛红，尴尬得缩着肩膀，指向我刚才在看的丑丑的水果塔。
「……我做的，不是那个，是这个。」
「这、这样啊！哎唷，这个也做得很漂亮啊，超好吃的！……那另一个是妈妈做来示范的啰？」
我拼尽全力唬弄过去，针对刚才大肆赞扬过的水果塔提问，结衣瞬间停止颤抖。指着手机萤幕的手迅速伸向头上的丸子。
「啊……呃，嗯，可能，或许吧。」
「对对，大概是……」
结衣拨弄着头上的丸子，头转向另一边，动作僵硬到脖子彷佛会发出「吱吱吱」的声音。妻子轻轻抚摸绑在后脑勺的丸子头，笑容满面，由于她笑得太开心，眼睛都眯起来了，完全看不透。
这个反应，明显不是妻子做的……
不，我也早就发现了！
仔细一看，以她做的来说色彩有点不够鲜艳。若是结衣做的，反而太鲜艳了，照片中的那个塔莫名有种装模作样的感觉。
跟品味差的设计师讲出「我想说简单是最好的」这种鬼话，结果混水摸鱼，交出依样画葫芦的成品一样。简单才最需要美感，都不知道讲几次了。
那个水果塔整体上来说做得有点精致，其实隐约可见「太认真也很糗……」之类的扭曲想法；却又透露出觉得「出糗好丢脸……」的自尊心及羞耻心，或者说是虚荣心，看得出那人配合度很差，不知道要怎么放手去玩。这什么东西？我手下的年轻职员做的工作吗？这个年轻人瞧不起经理是吧？
可是，我一直以来都是个挺能干的上司。这种时候的应对方式当然也早已学会。敝公司走的是多多称赞年轻人，好让他们进步的路线！
「不错喔！这个范本做得很好！厉害！感觉得到做的人温柔又认真！爸爸喜欢这种！」
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总之先乱夸一通，凝视远方的结衣慢慢把脸转过来。
人一旦被夸，口风就会变松。夸得太过头就会谦虚起来，主动坦承自己犯下的小失误。呵呵呵，我面对职场政治还能存活至今，可不是没原因的。
如我所料，结衣摸着丸子头，害羞地开始述说。
「是、是喔……没有啦……与其说认真，不如说顽固……温柔倒是有没有错……」
「对呀～看得出做的时候怀着真心，我觉得很好～妈妈也很喜欢～」
「是、是吗？有吗……好像有。嗯，水果的配色虽然不太好看，不起眼，好像感觉得出他是认真做的……」
「对对对！真不错！是谁做的？」
结衣腼腆地笑着说道，我带着笑容附和，装出非常自然的感觉顺口询问。原本滔滔不绝的结衣瞬间语塞，然后又僵硬地别过头。
「朋、朋友……」
我怀疑——！！！！
看这个掩饰法，不是单纯的朋友吧……
「对呀～还是朋友～」
在我犹豫该不该继续深究时，妻子轻笑着扔出一句万万不可忽略的话。
「啊，应该快烤好了！」
结衣的语气假到很不自然，从沙发上起身，逃向厨房。我完全错失追问的时机，只能愣在原地。
过没多久，结衣拿着托盘啪哒啪哒地走回来。
「来，试吃看看。」
她递出刚烤好的派。不可思议的是，外型稍嫌粗糙，却有种既视感。好怀念的感觉……看着看着，我突然发现，跟妻子做的苹果派很像。看来这是结衣自己调整食谱后做出来的。
不过，香味有点不同。仔细一看，内馅似乎也不是苹果。派皮底下的果肉看起来很柔软，从切面掉下来。
这是什么？我拿起一块享用。香酥的派皮在口中碎开，新鲜水蜜桃的香气及浓郁的甜味，接着在口中扩散开来。原来如此，是水蜜桃派啊。而且跟妻子的食谱一样，加了兰姆酒。
「……好、好吃吗？」
「好吃。结衣做的什么都好吃。」
我竖起大拇指，回应结衣不安的视线。然而，这好像不是她想听的回答，结衣深深叹息。
「不是啦……我想知道对男人来说，能不能接受这个味道。」
「嗯……这个派当然也很好吃，我非常喜欢，可是爸爸喜欢更清爽一点的口味。」
「呃，我没在问爸爸的喜好。」
结衣甩手否定。
嗯——又是这么冷淡。冷淡的态度。不过小我二十岁以上的新人也这样对过我，所以我已经习惯啰！
妻子大概是觉得我太可怜，苦笑着帮我缓颊。
「嗯～因为爸爸不是甜食派嘛～」
哈哈哈，甜的只要有这样的生活就够啰！看，我老婆和我女儿超漂亮超可爱的对吧？跟你说，嫌我烦的时候的冷漠语气，跟叫我爸爸时的撒娇语气，不觉得超赞的吗？更重要的是，讲那么多结果她还是愿意做点心给我吃，还会征询我的意见。过着这样子的生活，要我怎么变甜食派呢？
这时，陷入沉思的结衣忽然抬起头。
「这样啊……不是甜食派的话，可能不能拿来当参考……那不需要爸爸了。」
我一下就被抛弃了。嗯……爸爸还没被公司抛弃过，有点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呢。
结衣无视不知所措的我，冲到厨房，这次拿着盘子回来。
「这是我刚才做的。这个不甜……但只是做来练习的，所以有点那个。」
她递给我的是饼乾。
星形、心形、圆形、三角形、四角形，形状五花八门，却没加配料或挤糖霜，是极其朴素的薄片饼乾。我盯着放在矮桌上的盘子和结衣，结衣大概是害羞了，迅速坐回沙发上，躲到妻子背后。
她隔着妻子瞄了我一眼，咕哝着说：
「……下次再认真做给你吃。」
什么？这孩子说什么？太可爱了吧？
「可、可以吗？为爸爸做的？特地为爸爸调整甜度的结衣手作点心？做给爸爸？真、真的可以吗？」
我因为太感动，忍不住哭出声来，结衣拨弄着丸子头，别过脸。
「没什么不行的……这也可以当成练习。别讲那么多了啦，快吃。」
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鼓起脸颊扯开话题，粗鲁地把盘子递过来。我怀着敬意接过，马上转头望向妻子。
「老婆，我们家有神坛吗？没有啊。没有呢。那要做一个吗？现在做一个？然后供起来？」
「佛坛应该也行吧～啊，可是搞不好会沾上线香的味道～」
「好了啦快吃。」
结衣眯眼看着我们，语气中参杂些许不耐。在她的催促下，我急忙将饼乾送入口中。
咬下去的瞬间，饼乾就碎了开来，满嘴都是淡淡的甜味。入口即化，甜度偏低，害我忍不住又拿了两、三片。
「嗯，这个好好吃。我喜欢。」
我不太吃甜食，但这个饼乾从客观角度来看依然称得上美味。听见我诚实的感想，结衣松了口气，扬起嘴角。
「看来没问题。来，酥饼也吃吧。」
结衣从我面前的盘子中拎了几片饼乾，拿给趴在脚边的酥饼。
嗯？嗯？我看看手中的饼乾，又看看跳起来的酥饼喀哩喀哩地吃着的饼乾，怎么看都是同样的饼乾。
「咦咦……跟酥饼的待遇一样……意思是，爸爸……跟酥饼一样被结衣深爱着……？」
「爸爸乐观的这一点最棒了～」
妻子为我鼓掌。呵呵，对吧？我可是光靠这个顺应气氛的能力就爬到经理之位呢！话虽如此，我还是有点担心。
「这个给酥饼吃没问题吗？」
「当然～我查过了～网路上说用豆腐渣做的饼乾很营养～」
妻子滑着手机，开启拿来当参考资料的网站给我看。上面清楚写着「手作犬用饼乾」。嗯——愈看愈觉得主要是给狗吃的……
算了，这食谱应该是想让人跟狗都能吃得开心。既然如此，我吃了照理说也不会出问题。我和酥饼像在竞争似地吃得津津有味，或者说吃得狼吞虎咽，妻子开心地笑了。
「太好了～这样就能给人家吃啰～」
「妈、妈妈，那个不用说啦……」
妻子把手放在脸颊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结衣慌张地制止她。
的确，这个饼乾我和酥饼都爱到不行。也能给其他人吃吧。妻子说的再正确不过。
不过，她打算给谁吃呢……从妻子的语气和结衣惊慌失措的模样判断，明显不是我……怎么想都没把我算在内！跟下班时下属在约人喝酒的气氛一样！
这种时候，经理的应对方式大致有三种。
第一种，假装没听见。这是最标准的应对方式。
第二种，说句「喝酒要适可而止啊，别影响明天的工作～」扮演明理的大叔。若想维持最低限度的交流，这是最适当的选择。
第三种，靠清喉咙或自言自语表示自己正在听，想着「他们会不会也约我一起去呢好紧张喔」等待对方邀约。这是最糟糕的。不管下属有没有邀请自己，之后都很有可能召开「经理表现得超明显……」「对啊。一直在看我们。」「那个人在场，酒都变难喝了——」「如果他能至少请个客倒是没问题。」「收大叔的钱陪他聊天，这哪家夜店啊？」之类的说坏话大赛，被当成喝酒时的话题。到时只能骗自己「被下属讨厌也是上司的职责！」。
然而，可别小看我由比滨经理。
「不错啊！好主意！啊，要去宠物公园吗？爸爸负责开车吧！顺便去购物中心买东西！回程泡个温泉也不错！」
以丰富的资金为基础，提出竞争对手应该没有的好处！故意提高兴致讲得激动一点，表现亲和力！只要以开玩笑的方式加入对话，即使被下属拒绝「呃我们没有要约经理您去的意思」，也能拍拍额头大笑着说「啊哈——！原来没要约我啊——！」以掩饰尴尬。是能笑着把这件事带过去的高等技巧！
好了，怎么样？爸爸长年来训练出的啊哈哈大叔提案术……我观察结衣的反应，她面色凝重，整个人傻眼。
「呃，我才不会跟爸爸一起去……」
啊哈——！原来没要跟爸爸一起去吗——！我大笑着拍拍额头，手却在举起来的同时被妻子一把抓住。她把我拉过去，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对呀～怎么能妨碍人家约会呢。」
不容忽略的一句话，伴随甜美香气及性感的吐息传入耳中。
我因为过度震撼，发不出任何声音，用视线询问「什么意思⁉」，妻子板起脸，竖起食指斥责我。哈哈哈，我老婆是不是太可爱了？太可爱了，害我差点被敷衍过去。所以约会是怎样？什么意思？
我的嘴巴一开一合，寻求答案，眼神左右游移。然后看见蹲在地上摸酥饼，喃喃自语的结衣。
「甜点果然很难做。都不知道什么样的味道比较好。」
她的表情可以视为烦恼，可以视为乐在其中，也可以视为在思念心爱之人，是一抹淡淡的微笑。
啊啊，原来如此。我脑中只有这个想法。
本以为会产生更多情绪，本来还在担心我八成无法维持平静，我却完全没打算追根究柢，没打算一开始就严正反对，没打算去揍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也没打算调侃她。
看见那抹悲伤、平静、幸福、温柔的微笑，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你真的真真切切地爱上了一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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