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死亡不会改变。也没有个人差异。不可逆,又是绝对的,打个比方,就像光线和声音都传达不到的深不见底的大洞。我觉得我一直在沿着这个洞的边缘走。视线范围内的一切通通微不足道,扔进洞里就没了。
小雪乃在游乐设施的车厢滑落的前一刻,对八幡说「总有一天,要来救我喔」。八幡还有机会救她。
我没能拯救你。没有那个机会,也没有那个力量。我能做的只有继续写信。
有时我会试着窥探洞底。你在那里,但那不是你。虽然我早就知道了。
升上大二,我的生活仍旧没有变化。
大学和打工场所都没有人陪我聊天。习惯不了东京的生活,一直觉得喘不过气。除了平常会去的地方,其他地方我都怕得不敢踏入。
坐在通往家乡的电车上时,我才终于松了口气。感觉像在搭乘从地底深处的坑道回到地面的电梯。狭长的轨道延续着我的生命。光芒朝外界的黑暗四散,留给我的只有微弱的光。我在那底下看《果青》。从第一集到第九集。看完后又从头看起。终点并非终点。正因为知道故事还会继续下去,才能重新开始。
她的故事中断了。面对这个事实,我该如何找到妥协点?
我在熟悉的车站下车。电车留下我开走了。
六・五集要把时间往回推一点,是校庆后的运动会。跟七・五集这本短篇集不同,是长篇+短篇的形式。
这次都是相模在惹麻烦。这家伙真的是……跟校庆的时候比起来一点成长都没有。自己什么都不做,却要求其他人提出意见,实在很会惹火人。
这种人将来会怎么样啊?还会继续给身边的人添乱吗?搞不好她会在上大学后改变心态,过得很开心。
然而,她这个人的个性该说莫名写实吗,我也有跟她相似的部分,所以没办法真的讨厌她。例如只有自我评价特别高,失败后会闹脾气这一点。被朋友无视也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啊,我没有。幸好我没朋友!
八幡和小雪乃依然精明干练。感觉可以直接出社会了。(虽然我是边缘人)最近我也开始听别人聊到就职,所以我会站在那种角度看他们。我也能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优秀人才吗?
我再也无法用跟高中时期一样的角度看《果青》了。难搞的相模、温柔的比滨同学、认真工作的小雪乃、在倒竿比赛上使出游走在犯规边缘(已经一脚越过犯规的那条线)的手段的八幡,在我眼中都可爱又惹人怜爱。感觉像坐在观众席看小孩比赛的家长。过去,我身在侍奉社的社办中。如今则是远远守望年纪比自己小的朋友的存在。
我为此感到有些寂寞。
时光流逝,我的年纪跟八幡他们愈差愈多。
也和不会长大的她愈差愈多。
假日,我沿着河边骑在跟她一起去滞洪池的那条路上。风吹过辽阔的河岸。阳光将茂盛的青草照得闪闪发光。我想起在那间昏暗狭窄的病房与她共度的最后一刻。能随手用运动饮料补充流失的水分,使我感到有点内疚。
重要活动结束后,第十集写的是关于志愿的故事。都到这个时期啦。
不去烦恼自己的志愿,而是在为其他人的志愿烦恼,实在很符合八幡的个性。
我高中的时候也没什么在为志愿烦恼。边缘人很闲,所以满常把时间拿去念书的。
平冢老师叫八幡好好面对现实。叫他思考上大学后的未来。我也到了要认真思考这些事的时期。
跟你在一起时,我真该更认真地面对现实。你再度住院后,病情明显相当严重。我却不肯正视它。明知时间所剩无几,我还是该好好面对你。即使会遭到拒绝。
八幡回应他人的委托,叶山回应他人的期待。他们在我眼中显得耀眼无比。尽管手段有所出入,他们都竭尽全力地在寻找跟其他人之间的妥协点。我没有那种经验。
明明是自己期望的边缘人生,有时却会觉得非常难受。
那种时候,我会想见你。
我在大学的食堂填志愿调查表。明年起必须加入研讨会。
现在是午餐时间,附近人很多。没有同伴的只有我一个人。
跟八幡和叶山要考虑志愿一样,于食堂内回荡的声音,每个都有大学毕业后该走的路。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路以来看过的书。
我抬头望向天花板,人声嘈杂,掀起巨浪。其中没有半个人是在跟我说话。
一○・五集是短篇集。满多轻松的故事。
看完六・五集时,我在为相模的未来担心,这次则换成材木座了。这家伙没问题吗……相模感觉还勉强有办法到外面上班,材木座呢?他在不同于八幡的另一种意义上缺乏社会化啊。
这集出现一个叫大众传播研究会的社团,我念的大学也有类似的团体。虽然与我无缘。我参加的是所谓的回家社,所以我有点担心求职会不会遇到困难。没空担心材木座了。
伊吕波在这方面似乎没问题。她一定很会做人。她跟八幡玩得很开心的样子。我想起了跟你一起去滞洪池的那一天。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记忆。天空万里无云,眼前是一片美景,微风清爽宜人,你始终带着笑容。我大概会一直怀着这个回忆活下去吧。
八幡要为了学生会发行的免费情报志写专栏。现在回想起来,《果青》就是由他写的作文揭开序幕的故事。而我受到他的启发,开始写信给你。更进一步地说,是因为有《果青》我才有机会借你这部作品,和你聊了许多。很多人会说轻小说无益也无害,《果青》和八幡却改变了我的人生。总有一天,我想转生到那个世界向八幡道谢。虽然他八成会用「这家伙干么啊」的眼神看我。
八幡动不动就会感觉到「终点」。我也该在跟你相处时意识到终点的存在的。这样就能将更重要的事传达给你了吧。尽管结局终将到来,应该也会在那里留下些什么。
《果青》的最新一集出了,又过了一年。
我升上大三,加入了研讨会。在里面多少会跟身边的人讲点公事。聚餐则用打工当藉口推掉。
动画二期开播了。有种跟老朋友见面的感觉。宛如回忆中的她。我不断在脑内重播与她一同度过的短暂时间。
十一集是情人节回。
在策划做巧克力的活动时,八幡他们想起侍奉社的第一份工作。当时比滨同学来委托他们协助她烤饼乾。
故事回归起点时,代表终点一定快到了。
叶山和三浦他们、伊吕波、阳乃小姐、玉绳、折本等之前出现过的角色通通登场。能将这些人召集到烹饪教室,是侍奉社的成果,是他们的终点站。
之后故事的中心大概会从社外人士,转为以侍奉社的三位成员为中心吧。
三人在水族馆约会完后,提出各自的委托。始终在为外人解决问题的三人,第一次面对彼此。
明显快走到结局了。
无论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想见证到最后。我不想跟你去世时一样,事后才从他人口中得知。我不想被故事排挤在外。
不过,这个故事结束后,我该何去何从?我能去往何方?完全无法想像。
虽然到处都在说人手不足、卖方市场,我找工作找得挺辛苦的。面试官没低头求我去他们公司上班,也没开出年薪一千万日圆的条件。结果,我拿到一家工作无聊,但看起来还算佛心的公司的内定。
之后我便关在图书馆乱掰毕业论文,好不容易顺利毕业。
成为社会新鲜人的我,开始在东京一个人生活。
这段期间,《果青》一直没出。
尽管没有学生时期那么频繁,我会去重看《果青》。每次都会想起她那句「不想看了」。
很多人不会把一个故事看到最后。再怎么受欢迎的作品,销量都会随集数递减。读者一个个弃坑。理由应该有很多种。说不定单纯是腻了。说不定超越了那个地步,成了黑粉。说不定是没钱。说不定死了。
他们不如追完整部作品的人吗?跟只看到一半的她比起来,我是更优秀的读者吗?
睽违两年的十二集出了。不知不觉,我已经踏出社会半年。
开头像要填补这段间隔似的,帮读者做了前情提要,但我仔细预习过了,所以衔接起来没有障碍。
小雪乃的委托(不如说「愿望」?)揭晓。至于她的梦想是否会成真,八幡和比滨同学一定会照她所说,见证到最后吧。
剧情以舞会为中心发展,大魔王——小雪乃妈妈终于登场。在她面前,连阳乃小姐都只是个小魔王。虽然阳乃小姐的目的好像只是捣乱,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大魔王更难缠。
很多事情不能光由八幡他们做决定。家长的意见不容无视,校方不准的话舞会也绝对开不成。
即使如此,八幡他们仍在努力靠自己做决定。换成是我,八成会放弃。是什么东西让他们这么努力?是因为年轻气盛吗?如果将其归因为主角光环,可能又太武断了。
八幡说「就算上了大学,恐怕也不会遇见命运的邂逅或决定一生的梦想」。也许如此,也许并非如此。不是因为他们还年轻,而是这个故事尚未结束。
那我又如何?我觉得自己身在已经结束的故事中。
阳乃小姐直接跟八幡明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叫「共依存」。我依存在你——更正确地说,是依存在你的死亡上。每天无精打采,不去交朋友,不好好吃饭,对世上的一切漠不关心,都是因为我将自己塑造成「失去心爱之人的男人」。有这个前提存在,我才能维持自己的样貌。《果青》是用来将我和你这个依存对象联系在一起的手段之一。自从你把书还给我后,我一直是这样自己一个人看,所以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阅读它。
我阅读《果青》的方式一定搞错了。早知如此就不该追着进度看。早知如此就不该渴望什么「自己的书」。
真想让一切重来。从你第一次在教室跟我搭话的那一天起。
一年的时间过去。
时间过得好快。我有了后辈,已经不算社会新鲜人了。
第十三集的书腰写着「故事迈入最终章——」。我犹豫着伸出手。
故事进入最终章,一开始的「比赛」被重新提起。
而提议举办那场「比赛」的平冢老师,即将离开总武高中。
故事是为了结束而开始。我明明是在知道这一点的前提下看起《果青》的,现在却害怕着故事迎接结局。
若能和你分享我的不安就好了。可是,我再也回不去有你在的时间。
八幡、小雪乃、比滨同学的时间也即将结束。他们三个肯定怀着同样的愿望。三人都想尊重彼此的做法,却渐行渐远。
他们再也回不去第一集刚开始时的关系,也回不去在侍奉社社办共度的时光。
完结的故事会去往何方?被黑暗吞没?不断在虚空中飘浮?重生为其他东西?
故事结束后,会留下什么呢?
日子没有过完的一天。
出社会第二年的我,不可能接到足以让公司、业界、世界产生变化的工作,一天、一星期、一个月在处理日常业务的过程中流逝而去,季节更迭。
完结篇第十四集当初预计在二○一八年三月发售,结果延期了好几次。
我并不会觉得迫不及待。我不太会有等待的感觉。时光流逝,代表我离跟你一起度过的时间愈来愈远。我不会想接近未来的存在。
发售日当天,我在下班后去了趟书店。整个轻小说区都在为第十四集做宣传。一名穿制服的少年从平台拿了一本,走向柜台。若他今年高二,第一集出的时候就是小二的三月。动画二期开播的时候也国一了。不晓得他得知这部作品的契机是什么。
他肯定不会像我这样看《果青》。我也没办法跟和八幡同年的他用同样的角度阅读。
我呆站在书架前面。无数个小雪乃在对我微笑。
这一刻终于来临。
那两个难搞的人,八幡和小雪乃对对方表明心意,竟然成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情侣。比滨同学想要三个人一直在一起的愿望也实现了。就我看来,诞生了小町×伊吕波这个尊到不行的配对非常赞,不过先不讲这个了。
跟随他们和她们一年来的脚步走的漫长旅途结束了。
原本还在担心《果青》完结后,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例如难过得泪流不止、被空虚感搞到什么事都不想做之类的果青完结后遗症,不过并没有。我知道八幡、小雪乃、比滨同学至今依旧身在总武高中的那间社办。没出三年级篇我也知道,所以没必要寂寞。
你会不会也在那里?说不定你在某处跟他们擦身而过了,说不定你们念的是同一所高中。虽然这样讲跟梦小说一样,完结的故事和去世的人一定会抵达同样的场所。
我在上一封信写到「真想让一切重来」。可是现在,我不想像这样感到后悔。八幡对小雪乃是这样想的——「这些话不可能让她明白。不明白也无妨。传达不到也无妨。我只是想告诉她」。就算我阅读《果青》的方式是错误的,我也能抬头挺胸地说,我想将自己对这部作品的感想传达给你、明知无法传达仍然不断写信,这么做是没错的。不能说这是错的。
八幡说要「结束我那故意搞错的青春」。以受到他人逼迫的形式揭开序幕的故事,最后也是因主角的决定而落下帷幕。
我也想做出决定。尽管非常微不足道,我相信这样可以报答《果青》和你的恩情。
沉浸在故事跟回忆中的我,总有一天也会被现实追上。
于是我抵达了这里。不如说回到了这里。
我下了公车,走在县道上。乾燥的冷风吹过狭窄的道路。
她的家外观和六年前并无二异。线香的白烟在门口的卤素电暖器的加热下,散发出更加强烈的哀愁。
我不知道七周年忌在宗教方面有何意义,不过做个了断是很重要的。人类受不了没有分段、一直持续下去的故事。
有几个跟我同辈的人坐在佛坛前,但大多是不认识的。推测是亲戚和小学、国中的朋友。她念高中的时间实际上只有一年左右。
宇都宫美织现在染成比高中深的发色,妆却浓得跟夜店小姐一样。穿着吊带袜跪坐在地上的双腿,在屁股下面动来动去。
听说七周年忌经常只有家人参加,我是主动联络对方,请他们让我出席的。
我一直在逃避法事。我想独占她的死。她的死对我而言是唯一的「真物」,一切的基准。其他人怎么想与我何干。
然而,光这样无法使我的心情平静下来。死亡这种东西,存在只能藉由世人追悼死者的仪式平息的部分。就算不讲出来,也得靠某种行动与他人共同分担这份心情。
是《果青》推了我一把,让我来到这里。八幡做决定时,我觉得自己也必须采取行动。第一次写信给她,也是拜《果青》所赐。我总是把决定权交给故事。
法会结束后,我吃了盐原家叫的外送寿司,离开她家。
我站在大门口旁边的公车站等车,冷得缩着身体的宇都宫走了过来。她用指尖拎着手提包,一副太冷不想碰提把的样子。
「好久不见。」
「嗯。」
「朋友没跟你一起离开吗?」
「旁边那些不是我朋友。他们是真夏的国中同学,我是在补习班认识她的。」
她站到我旁边,打了个大哈欠。
「好想睡。」
「辛苦了。」
「因为我刚上完夜班。和尚念经的期间真的爆炸想睡。」
我心想,夜店小姐的工作也能叫夜班吗?
「你的工作是?」
「护理师。」
「咦?」
「我在红十字会,有需要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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