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第112章

作者:纸城境介

我在满地书本之间的空隙跪下,跪行到水斗身边,探头看看放在书桌上的《西伯利亚的舞姬》。

「舞姬我知道……但西伯利亚指的是?铁路吗?」

「你没在课本或什么地方看过吗?」

「咦?」

「西伯利亚滞留……外曾祖父去打仗,终战后,当了三、四年的苏联战俘。」

「……战俘……」

这个陌生的词汇,使我一时没能产生实际感受。

对喔……我们的外曾祖父,算起来的确是经历过战争的那一代……

「那么,这本自传,是他在西伯利亚当战俘时的……?」

「对。内容写的主要是缺乏粮食险些饿死,天寒地冻险些冷死,还有强制劳动太过沉重险些累死等等。」

「都是些死里逃生的故事呢。」

「还有同伴死在自己眼前之类的。」

「……………………」

我闭上嘴巴。

我没挨饿过,也从没受冻到有生命危险的地步──身体觉得最累的时候,顶多就是体育课的耐力长跑。

即使在课本或课堂上有看过听过……但那些事情听起来,总有些像是发生在异世界的故事。

「…………那么,舞姬是?」

「就是森鸥外。」

「爱丽丝?」

「对。他用森鸥外的《舞姬》比喻在西伯利亚结识的女生。」

「总觉得……故事意外地还满浪漫的耶。不过要是跟真正的《舞姬》结局相同就糟透了……啊,所以你该不会有俄罗斯人的血统吧?」

「……关于这部分,你就自己阅读做确认吧。」

「咦?」

水斗把《西伯利亚的舞姬》拿给一时措手不及的我。

「想知道书的内容就该自己看。这么好奇的话,自己看就对了。况且就如你所看到的,它并没有很厚一本。」

「咦……可、可是……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怯怯地接过了《西伯利亚的舞姬》。

真的很薄。搞不好它的硬底封面都还比本文纸页来得厚。

但是,它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氛围。

像是执念……像是怨念……沉重得像是塞满了凝滞郁积的感情。

「……这本书……还有其他人,看过吗?」

「不知道,应该没有吧。我看到这本书时,它藏在很里面的地方。不过应该知道有这么一本书。」

无论是峰秋叔叔还是夏目婆婆,当然就连圆香表姊都没看过这本──水斗的根源。

比进入书房时更强烈的畏缩感,袭向我的内心。

──我,有这个资格吗……?

东头同学的容颜,闪过我的脑海。

我忍不住自然而然地想到……该出现在这里,看这本书的人,也许应该是她才对……

「……那我去洗澡了。」

水斗站起来,往走廊那边走去。

「看不看是你的自由……之后帮我把书放在书桌上就好。」

说完,水斗就把地板踩得轧轧作响,存在感逐渐远去。

我在弥漫著旧纸张气味的书本地窖当中,手拿世上仅有一本的书,独自陷入沉默。

也许有人,比我更有资格留在这里。

但现实情况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

《西伯利亚的舞姬》。

我低头看著这个书名。

回想起水斗将这本书递给我的模样。

这次,需要足足三次深呼吸。

我翻开了封面。

『到了人生的尾声,回顾过往便成了生活的主要部分。我这一生虽未活得充满耻辱,但活得充满懊悔。其中最令我心如刀割的,是在那西伯利亚的远地回忆。

我至今对妻子的爱仍未淡去,也毫无虚假。但在该地与她度过的时光,仍如弧光灯在我胸中发亮。

啊,西伯利亚。我的菩提树下大街啊。

我决定写下这个故事。如同那太田丰太郎所做过的一样。这将是我人生最后的文学,也是忏悔。』

《西伯利亚的舞姬》以这段文字作为开头。

太田丰太郎就是森鸥外《舞姬》的主角……他在德国留学时遇见一位名叫爱丽丝的少女并与她相恋,但最后为了保护家族名誉与自己的人生而辜负了她,在国文课本当中恐怕是最让女生讨厌的一个登场人物。

候介爷爷将自己比作丰太郎,写下了自己的半生。

他接受雄厚金援走上菁英之路,与父母定下的未婚妻也相处融洽。但国家寄来的一张红纸,让他离乡投效军旅──

书中以不输专业作家的精采文笔,描写出他的人生轨迹。

被分发至满州战线的候介爷爷,在当地迎来了终战。

听从国内的指示向苏联军投降后,他与同袍们分享喜悦,以为可以活著回到故乡,与家人以及未婚妻重逢。

谁知──

『「Tokyo, domoy!」苏联的士兵喊著。

我兴奋激动地,这样告诉一脸诧异的同袍们。

「Domoy」是俄语的「回国」。我们可以回日本了。

我们坐上运货车厢,期盼著往故乡所在的东方前进。然而货车开始行驶没多久,我立刻就察觉到了。

列车是往西方行驶。』

梦想回到故乡的日本士兵花了好几个月,被送到酷寒的收容所。每天只能得到少许的发酸黑面包或与盐水无异的汤,被迫进行严苛的重度劳动。

候介爷爷运气很好。他因为懂一点俄语而得到了通译的职务,不用从事重度劳动。书中写到饮食也稍微得到了改善。

但是,将苏军的命令转达给日本兵的职务有时会招人怨恨,而在苏维埃联邦这个施行大规模监视的社会下,单单只是会讲俄语就曾经使他惹上间谍的嫌疑……

不知不觉间,我的眼前,出现了西伯利亚收容所酷寒严苛的景象。

感觉就像在窥探他人的人生。

种里候介老先生的记忆与感情,逐渐吞没了我自身的存在。

『我的文学志趣在遥远异乡仍不曾中断。即使书籍遭到没收,内容我都记在脑子里了。只要默背那些内容,就能让我亲近丰富的故事与令人怀念的文辞。

当我这么做的时候,与我志同道合之人会过来聆听,我们也曾高谈阔论。不只是同乡之人,异乡的人们也有爱好文学之心。

伟大的杜斯妥也夫斯基啊,你真正地联系了人们的心。』

彷佛在风雪中生火取暖,严苛的生活中也有光辉。

最强烈的光辉,就是西伯利亚的舞姬。

一位名叫爱莲娜的女性。

书上说她是苏联官吏的女儿,与候介爷爷在文学上兴趣相投而认识。候介爷爷成为了她的家庭教师教她日语,跟父亲同样是文学爱好者的爱莲娜女士,就这样渐渐与他心灵相通……

他们的情况,让我不禁联想到自己与水斗。

毁灭的序曲。

注定离别的相遇。

因为,故事一开始就提到了。

候介爷爷,在故乡有位未婚妻──

『在我们文学同好之间,有许多人严词批判《舞姬》的主角太田丰太郎意志薄弱。

丰太郎一生走在家人、国家与他人安排的道路上,却在异乡遇见爱丽丝,爱上她,第一次走上了不同的道路。然而,这个男人没有克服逆境的勇气,抓住朋友伸出的援手不放,就这样逼疯了心爱的爱丽丝。

有无数的意见批评他连一名女子都保护不了,算不上男人。

然而,他的人生,他的心态,让我强烈地感同身受。每当我与爱莲娜交谈,每当我凝望她的笑容,父亲那严厉的神情总是浮现在我的脑海。他要我光耀门楣,要我报效国家。我一次也没有怀疑过这些教诲。

无论我与爱莲娜如何地心灵契合,我无法想像自己忤逆父亲之言留在苏联的模样。假如那一刻到来,我是否会像丰太郎一样害得心爱之人发疯?这令我害怕得不得了。』

后来时光荏苒,候介爷爷必须开始对抗收容所里称为「民主运动」的思想运动。民主运动只是虚有其名,实质上似乎是苏联对俘虏灌输共产主义思想的洗脑手法,由于老朋友对此做出反抗,因此候介爷爷也必须给予支持。

候介爷爷的同袍除了必须进行严苛的重度劳动,在收容所内又受人欺凌。疲劳、饥饿、酷寒,再加上精神疲惫同时来袭──

『我没能帮助朋友。朋友帮助过我好几次,我却没能报答这些恩情。朋友到死都没有责怪我。朋友的眼中反映出远在他方的故乡。』

这部分的文章字迹变得相当紊乱。就好像把候介爷爷纷乱如麻的心,直接下笔写成文字一样。

在西伯利亚度过了长达三年的战俘生活,终于有望遣返日本了。

爱莲娜父女此时已与候介爷爷有了深交,便劝他留在苏联。说是会为他安排职位,问他有没有意愿与爱莲娜结婚。

候介爷爷的选择,与他自己过去想像的一样。

他没有勇气为了一时的恋情拋弃故乡。无法遗忘家园、祖国与未婚妻。

听到他这么说,爱莲娜女士柔和地微笑,这么说了:

『「请你一定要幸福。」

她用我教她的日语,如此告诉我。』

候介爷爷如此描述当时转身离开爱莲娜时,他心中的想法。

『尽管笑我意志薄弱吧。想责怪我不配做个日本男儿就责怪吧。即使如此,我还是得将当时的真实心情记载于此。』

『我多么希望你能挽留我啊。』

……这就是最后一段文字了。

我打开最后一页,注视著这段文字良久。

──滴答。

水滴滴在老旧的纸上。

「……啊……」

我急忙擦擦眼睛。

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在阅读时掉眼泪了……

不知是因为这是真人真事,或者因为这是水斗的──我的外曾祖父的故事……

这么旧的书,弄湿了不晓得会不会怎样?我想把它擦乾,低头看著书页时,发现到一件事。

书页上还有另一个泪痕。

……这本书已经装订成册。所以,应该另有一份种里候介老先生的亲笔原稿。

所以这个泪痕,是这本书的读者──除了我以外的唯一一个读者,落下的眼泪……

霎时间,我产生了幻视。

彷佛看见在这阴暗又满是灰尘的书房里……一个小男孩,翻开这本书哭泣。

我从没看过那男的为了书中情节落泪。

即使如此……那的确是过去,曾经存在过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