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纸城境介
这个疯婆娘罕见地用有些担心的语气说了:
「不晓得他知不知道,其实东头同学也只是个普通女生而已……」
◆ 东头伊佐奈 ◆
「──欸,东头同学!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到了第二天,东头伊佐奈特报期间仍在持续进行中。
竟然找我一起吃午餐,这在我的记忆中是人生第一次。因为我午休时间很少有机会跟水斗同学、结女同学或南同学碰面。
「咦,啊……不、不嫌弃的话……」
「当然喽!走吧!啊,你有带便当吗?还是要去福利社?」
「不、不用,我有带便当……!」
妈妈……谢谢你今天有帮我做便当。她平常大多是打著大呵欠给我零钱,所以这次我得感谢睡魔之神才行。
虽然事情这么顺利会让我渐渐觉得好像在欺骗大家,但找我一起吃饭的同学都对我很好。只是我还是记不得她们的名字……
「你跟伊理户同学是双方家庭都有来往对吧?那你也认识伊理户同学──啊,我是说……你跟他的继姊也认识吗?」
「啊,认识……结女同学偶尔也会约我去玩……」
「咦──!是这样喔!」「好好喔──!」
吃饭时聊的,果然还是关于水斗同学的话题。她们打破砂锅问到底,让我都不禁佩服她们怎么会有这么多问题可以问。我甚至怀疑过她们会不会是想追水斗同学,结果好像只是单纯好奇而已。
我也会尽可能回答问题,不过不会提到水斗同学或结女同学的隐私。而且有位同学很明白这一点,看到我支吾其词不愿意回答,她就会说:「那种事情怎么可能跟别人说嘛。」委婉地阻止其他朋友。碰到这种情况,我就会觉得她们真的都是好人。
可是──
「哇──不过真的好浪漫喔──伊理户同学长得一副斯文的样子,真想不到……」「对呀对呀。看起来完全不会打架的说!」
「什么?」
「东头同学被不良少年纠缠时,不是他救了你吗?」「天啊!简直就像少女漫画!好羡慕喔──!」
「……什么?」
我怎么不记得……我有说过那种话?
「听说他牵著东头同学的手逃走呢!」「奇怪?不是把所有不良少年痛打一顿吗?」「不对不对,是把人家讲到投降了啦!」「我怎么听说是用公主抱的方式逃走啊?」
加……加油添醋!谣言被加油添醋了一大堆!
水、水斗同学在不知不觉间被传成超人了……!他给别人这种印象吗!大家希望水斗同学变成白马王子吗!虽然我能体会!
「那、那个,不是这样──」
「伊理户同学还会做菜对吧,东头同学!」
大家一齐盯著我看。
啊……
她们都在期待,期待我说出一些水斗同学的帅气小插曲。不用等她们开口问,看眼神就知道了。
可是,水斗同学并没有大家想像的那么完美。我中午去找他玩,他有时候才刚睡醒迷迷糊糊的,睡乱的头发曾经三天都没梳好,而且几乎做不动伏地挺身,要是跟别人打架,揍人的手会先受伤。
所以,我得澄清误会才行……我得澄清──
「──他好像,还……满会……做菜的喔?」
「果然是这样!」「又会做家事又聪明又能打架,太强了吧!」「而且长得又可爱!」「就是那张脸!」「真的长得帅!」
「我懂,他长得很可爱对吧!」
我没有说谎!他会做菜跟长得可爱都是真的!并不是我没有勇气破坏气氛!
我真的……并不是有意要欺骗大家。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放学后的图书室,人好像比昨天更多了。
我并没有每天数人数,所以或许真的只是心理作用,但我跟水斗同学在窗边的老位置看书时,就是会听到窃窃私语的说话声。
或许不是在讲我们。
也或许并没有恶意。
可是,对于感受过暑假前那份宁静的我们而言,这成了明确的噪音。
真希望图书管理员或图书室人员可以去警告他们不准聊天──啊,不对,那样的话,我跟水斗同学就要第一个挨骂了。
水斗同学似乎也会在意别人的眼光,比起放暑假前或是在家里的时候,感觉好像比较收敛一点,没有常常碰我。他以前都会理所当然地摸我的头发或耳朵当消遣,今天却碰都不碰。得不到偷偷期待的触摸,让我感到欲求不满。
最重要的是,我感觉水斗同学眉头皱得比平时更紧,表情也很僵硬……比起高兴得冲昏头的我,目前的状况也许对他造成了更大的压力……
「那个……要不要换地点?」
我客气地如此提议之后,水斗同学微笑了。
「不用担心。你别放在心上。」
水斗同学总是说不用担心。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我这么不可靠,他会不会只是遇到麻烦也没办法找我商量?
就连我告白的时候──水斗同学,也没有告诉我他有过女朋友。
我这个人又笨又头脑简单,即使不能成为情侣仍然可以做朋友让我太高兴,这么久以来,我都没有多想──可是他那样做,绝对是因为怕我伤心,不是吗?难道不是在顾虑我的心情,想尽量减少我受到的打击吗?
告白失败之后,我立刻就说想像平常那样一起玩;就连这种欠缺常识的任性要求,他都毫无怨言地答应我……
真的不用担心吗?
我──做得够好吗?
「你只要像平常那样就好,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对啊。
只要这么做,我就可以──
「……你又没看过,我在教室里是什么样子……」
「咦?」
奇怪?
……我刚才,说了什么?
「东头……?」
「怎么了吗,水斗同学?」
看到水斗同学关心的神情,我用平常的态度反问他。
好险好险。
我差点就──又不会看气氛了。
并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件。
有的只是日常的生活点滴,以及好几次的重蹈覆辙罢了。
我就只是个「奇怪的女生」,而且改不过来罢了。
例如念小学的时候。有一次班上的两个男生打架了。原因忘记了,大概是其中一人骂了对方,对方就动手了;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两个人扭打成一团,被老师拉开,然后两边都哭了起来。听完整件事情后,老师对他们俩说了:
──你们都有错,所以你们都要说对不起,然后和好好吗?
我到现在回想起来,都会心想:「为什么啊?」
就算两边都要道歉,那也应该是先攻击对方的人先道歉才对。更何况他们俩平常根本就不是好朋友。本来就处不来的两个人,怎么会有办法和好呢──
老师真的有在听他们说话吗?
不如说,老师真的记得他们两个是谁吗?
我直接这样说了。
跟那场打架没有半点关系的我,直接对老师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我唯一清楚记得的,就是当时教室里的气氛。老师神情尴尬地陷入沉默,班上同学都一副「你干嘛多嘴?」的表情注视著我。而打架的两个男生,则是好像被羞辱了一样抿起嘴唇涨红了脸瞪我。
我还记得老师在那个学期的联络簿上,写了「略嫌缺乏合群性」。我用手机搜寻了合群性的意思,受到了好大的打击。简单来说,就是我无法跟大家好好相处。可是老师总是对著全班三十六个同学说:「大家要好好相处喔。」
我哭著跟妈妈这样说之后,妈妈大声笑了起来。
──跟大家好好相处?跟全班三十六个同学?少来了,哈哈哈哈!办得到才有鬼啦,白痴啊!唔哇哈哈哈哈!
──喂,伊佐奈你看!我的帐号足足有一百一十二个朋友,但这些家伙每次只要我犯错,就会毫不客气地把我骂死!然而打电动的时候还是伙伴!嘴上骂著Shit啊Fuck的,有道具的时候还是会分享,被敌人袭击时也会救援──不用好好相处无所谓啦!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大不了吵架嘛!只有连小鬼的真心话都没办法接纳的没用大人才会觉得伤脑筋啦!哈哈哈哈哈哈!
我很崇拜妈妈。我总是希望能够像妈妈一样活得自由自在、抬头挺胸。所以比起联络簿,我选择相信妈妈说的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大不了就吵架。我决定照妈妈的说法去做。
结果,我在小学一个朋友都没交到。
孤零零地上了国中。然后──
──欸,东头同学。你也看一下气氛嘛。
──大家都已经懒得理你了喔?因为你老是多嘴。
──你很烦耶!大家就是大家啊!我就是在跟你说,你的这种个性让人受不了!
气氛要怎么看?
大家又是谁?
我有说错什么吗?
──东头,我明白你也有你的主见。但你得稍微学习如何让步,否则出了社会无法适应喔。
──你以为你这种态度出了社会行得通吗!用常识想想好吗!
社会是哪里?
常识是什么?
为什么……大家要生气?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
都没有人教我啊。为什么感觉好像本来就应该知道?不是说大家各不相同,大家都很棒吗?小学的时候有唱过这首歌不是吗?那为什么我说出不同的意见就会被骂呢?为什么要我跟大家一样呢?
我办不到啊。
我没办法像大家那样,积极地找别人说话。我不敢去借课本。弄掉了橡皮擦也不敢讲。上体育课时不敢跟别人一组。写不出社会科校外观摩的感想作文。考唱歌的时候发不出声音。营养午餐也没办法全部吃完。
大家理所当然做得到的事,我做不到。
这要怪我吗?是我不好吗?是可以努力纠正的问题吗?只要努力就可以变得跟大家一样吗?那为什么不是大家努力来变得跟我一样呢?为什么自己不做,却要我来做呢?
大家都只对我一个人说:你很奇怪。
但从我的角度来看,大家才叫做奇怪。
我很崇拜妈妈。但我没办法变得像妈妈一样。我没办法在被人讨厌时笑著带过,也没有受人尊敬到可以任性妄为还交得到朋友。
假如有办法,我也想变得跟大家一样。不用别人来教就懂得看气氛,自动学会什么叫做常识,得到大人的称赞,变成能够正常融入社会的族群。可是,我没办法成为那种人。因为那样做,我可能就不再是我了。
有哪一个世界,可以让人像轻小说的主角那样做自己?
我是不是该前往异世界?即使我在这个世界糟糕透顶,转生到异世界是否就能活得比较轻松?
我也知道这是无聊的妄想。
连我自己都想叹气,觉得这只是逃避现实的肤浅想法。
可是,那对于念国中的我来说,却是唯一的选择。
所以──我才会决定去念同一所国中的所有同学,都不会去的明星学校。
因为大家不是都说,京大出一堆怪人吗?
所以我忍不住心想,如果我去一个有很多聪明学生的地方,说不定会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说不定我就可以变成「大家」了。
只是结果……并没有太大不同。
大家终究还是大家,我终究还是我。
──这个系列,你也喜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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