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纸城境介
水斗的侧脸,被再次逐渐扩大的夜色所覆盖。
「那……不是都一个多月以前的事了?」
「不行吗?」
「到底是有多不想跟我道谢啦……」
就一句话,就三个字。
……真不知道说这么一句话,需要他做出多大的决心。
「做执委的时候关心你,没有让你嫌烦吗?」
「无论最后给我的感觉是怎样,总之还是得道谢……回想起来,我至今似乎有太多时候该说这句话却没说……我只是这么觉得。」
反过来说……
就是即使这句话错失时机,足足拖了一个多月,他还是对我说出口了。
还是下定决心,来跟我说了。
光是这点──嗯,应该就很值得高兴了。
「我才应该谢谢你。做执委的时候你也帮了我很多……况且说到感冒,我上学期的时候也得过,所以是彼此彼此吧?」
「嗯……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不是之前该说没说的话。」
这时……因为是我,才会注意到那个反应。
因为我看过水斗的许多侧脸,才会注意到。
发现那嘴唇带有一丝僵硬──水斗竟然在紧张。
「就这一次……我可以做个任性要求吗?」
小指的前端,只重叠了一点点。
「嗯……什么事?」
「等一下……」
讲到这里,水斗像是喉咙卡住般吞吞口水,舔了舔干渴的嘴唇。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去……挤出声音般说道:
「……等一下,你别去参加庆功宴续摊──跟我,一起回家。」
我的嘴唇不禁绽放了微笑。
正确来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微笑。
但我觉得这是令人欣喜万分的一件事。
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让我其实很想大声欢呼。
可是,对……现在的我是懂得分寸的成熟女性。
我把嘴唇绽放的微笑,涂抹成从容不迫的笑意。
「真拿你没办法。下不为例唷?」
听我这么说,水斗轻呼了一口气。
僵硬的嘴唇,安心般地放松力道。
然后,他这才第一次回看我的脸,再次开口说了:
「……谢谢你。」
我觉得今天不只是学校的校庆日。
而是另一种更难以命名,非常非常特别的纪念日。
◆ 伊理户水斗 ◆
驶过身旁的汽车车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走习惯了的放学路线,一到夜晚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样貌……也或者是因为其他原因。真是老套的现象,竟然会觉得眼中看见的一切都变得簇新。
「虽然很辛苦,但也很开心呢。」
结女就像饱餐一顿之后满足地呼一口气那样,轻声低喃了一句。
「大家同心协力,一起做事……讲了半天没加入的社团活动,是不是就像这种感觉?」
「不知道。我只觉得快累死了。」
「辛苦你了。从今天开始,你又可以享受个人时光喽。」
结女轻声笑著挖苦我。我从旁看著她的脸。
从太阳穴垂落的发丝在脸颊上形成阴影。明明忙了一整天,脸上却看不出疲倦之色。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以为这个侧脸只能让我远远偷看。
在自己与这个侧脸之间,搭起了不存在的高墙。
但是……
现在我已经知道──只要我伸手,就能构到。
「──嗯,咦?」
结女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
看著被我的右手,抓住的左手。
「咦?咦?……你、你干嘛?」
「……天色很暗了,怕你迷路。」
「又不是在人挤人的地方!」
结女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试著甩开我的手。
就只是这样。
只不过是这么一点芝麻小事……就让我安心到想放声大叫。
真是受够我自己了,没想到我竟然会是这么软弱的家伙。
不过──我不会再有所畏惧了。
我已经做好坚定的决心,准备对抗这样的自己。
「……我说呀。」
「嗯?」
跟我手牵著手走了一会儿,结女一边对我抛来窥伺般的视线,一边说了:
「有件事想问你的意见,可以吗?」
「……什么事?」
「跟你说喔……红学姊她,拜托我一件事情。」
「拜托你?」
「嗯。」
声调听起来轻松自在,却让我感觉到一种决心。我听结女继续说下去。
结女仰望著熟悉的夜空,对我说出证明我俩「不一样」的决定性事实。
「──她问我,愿不愿意加入学生会。」
……喔。
我一点都不惊讶,甚至对我自己感到意外。
现任的学生会成员将在这次文化祭之后卸任。听闻副会长红学姊之所以担任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就是类似接任会长前的一种培训。
既然如此……从执委当中拣选新的学生会成员,倒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而结女符合她的眼光,也并不奇怪。
「……你觉得呢?」
结女看著我的眼眸之中,已经写著答案。
既然这样,我该做的就是推她一把。
「你很想试试看吧?」
结女停顿了一下。
「……嗯。」
「那就去做吧。完全不需要犹豫。」
「嗯……」
结女悄悄将视线转回前方。
「顺便问一下……你有被问到吗?」
「没有。那不适合我。」
因为学生会里已经有红学姊了……她那个人只是很会隐藏,其实绝对跟我还有伊佐奈是同一类型,一定会想找跟自己不同类型的人来接棒。
「这样呀……」
听到她那叹息般的声音,我有点高兴起来。
心想,她或许也跟我怀有类似的烦恼……虽然也许是我误会了,但感觉起来就是这样。
所以,我依然紧握著她的手,说:
「没有我在你会怕吗?」
同时笑著挖苦她。
如同自从祭典那天以来,她开始对我做的那样。
结女瞥了我一眼,闹别扭似的噘起嘴唇。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啦。做执委的时候我是第一次,所以比较生疏,现在已经不要紧了。」
「是喔?但愿如此。」
「就说不要紧了嘛!」
对,不要紧。
因为我知道,只要伸手就能构到。
知道只要握住她的手,她也会回握。
纵然我们的想法、人生观以及理解事物的方式全都不同,即将踏上完全不同的人生方向……
我不会放开握住的这只手。
不愿放开。
第六卷 那时没能说出口的六句话 后记
我很想相信对「差异」的理解──换言之就是对多样性的理解一年比一年得到大众的认知,无奈关于怕生不管经过多久都没有被视为一种个性的征兆,感觉大多数情况下都只被当成缺乏沟通能力。
不过怕生等于缺乏沟通能力是事实,而社会只要作为社会,缺乏沟通能力就是会伴随著实务上处处受困的缺点,所以或许也是无可奈何──就连作家这种恐怕是全世界最不需要沟通能力的职业,也被要求至少要懂得在电子邮件的开头写上「承蒙平日照顾」。
因此不管是怕生还是什么,练出某种程度的沟通能力,活在世上确实会比较方便──但那只是技术层面的问题,只是技能上的成长,纯粹只是一种进步与熟练。说穿了就跟「会写生难汉字」或是「会用电脑」属于同一类问题,无法只用这点判断一个人的成长。
那么「成长」究竟是什么?
讲到虚构作品里的成长,有时候是战斗能力的提升或是交到朋友,但那是为了娱乐性而做的简化。当然有些人能够从中得到满足感,以本作来说就是结女,但相对地水斗就不是──这一集的最大主题就在这里。
在本作当中,将它形容为理想──这点换个说法,就是「成长」的目标──总有一天必须达成的,一个人赋予自己的形象──当这个部分与对方产生龃龉时,即使刚开始像是平静无波,迟早必定会发生摩擦。因为那就表示双方连善恶伦理的观念都不一致。
我在这一集必须达到的,就是让水斗获得勇气以及强烈的欲求,好让他能跨越这个不一致。不能不加深思地破坏并改变他僵化的自我意识,必须要让他接受自我才行。
这么做并不会获得强大力量,也不会交到更多朋友。只是接纳自己的存在方式──不是否定至今的自我,而是加以肯定──我认为「想让他或她属于我」这样的感情,归根结柢必须要觉得自己这个人还不赖,否则是很难有勇气表现出来的;我想各位应该能够了解我的这种看法。
就这样,这次又让我搜索枯肠了老半天。不过嘛,这下总算是跨越了难关,预计在下一集进入轻松愉快的双向暗恋篇。什么,到目前为止难道都不是双向暗恋吗?第一集的时候他们俩可是真心讨厌对方喔,你都不知道啊?
感谢插画家たかやKi老师、漫画版作者草壁レイ老师、角川Sneaker文库的责任编辑,以及参与本书制作的所有人士。最近常常写到快要守不住截稿日,希望可以把这毛病改过来。
那么以上就是纸城境介为您献上的《继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6 那时没能说出口的六句话》。学生会的其他成员我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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