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纸城境介
不过应该很少有机会,会需要打破这个隔板跑去邻居家吧。
我把手臂放在护栏扶手上,漫不经心地眺望夜景。
从我面前一直向外扩展的光海,在中途受到山影隔开后,换成往天上铺展。
感觉比平时更贴近自己好几倍的群星,出乎意料地美丽。也许是因为自有生以来,我从没认真仰望过什么星空。就连超级月亮还是什么血色月亮在世间闹得沸沸扬扬时,我都没特地打开窗户仰望过夜空。
硬要说的话──没错。
唯一的一次,就在国中林间学校的那个清晨──
「──哇啊……」
我听见了有点耳熟的声音。
我往左边看去。
也就是南同学她家的方向。
「「……啊。」」
结果,我们目光对上了。
我跟站在白色隔板另一头的那女人,对上了目光。
结女一注意到我,立刻尴尬地调离视线,嗫嚅著不敢开口。
嗯……
「都念高中了,看到夜景与星空还会感动到发出『哇啊……』一声有这么可耻吗?」
「知道就不要说出来啊!」
结女脸红到活像正在加热的烤箱,把脸埋进阳台的扶手里。
她的头上,戴著毛绒绒的帽兜。上头有小熊耳朵,是那种光用孩子气还不足以形容的孩子气帽兜。帽兜中露出用白色大肠发圈绑起的两把黑发,像浴巾一样垂在胸前。
(插图008)
嗯……
「看来都念高中了还穿著可爱动物睡衣的模样被人看见,也让你相当难为情呢。」
「竟然还补枪!魔鬼!鬼畜继弟!」
就跟你说是继兄了,你这继妹。
「呜呜呜呜……!」结女压低了脸不断发抖,我面露圣贤般的和蔼微笑安慰她。
「哎,不用在意。跟我这个年纪相仿的男人住在同个屋檐下肯定对你造成了很大压力吧,我能体谅你想趁这次机会发泄一下的心情啦。」
「不要再表现出这种恶意满点的同情了好吗……?我是被晓月同学逼的,才会穿这种睡衣……」
「没事没事,我觉得很可爱啊(白痴到可爱)。」
「我听见了!最好不要以为只要说可爱,女生就会高兴!」
「这点小事我知道,所以我才会说啊?」
「这样更恶劣!」
可能是还没调适好心态,她没做出反击,单方面地被我呛爆。看来是进入加分关卡了,可得趁现在多赚点分数才行。
「……你才是。」
我正在思考接下来怎么逗她时,结女抬起还有点泛红的脸,侧眼看了看我。
「一个人跑到阳台上来,是在感慨什么?俯视著夜晚的城市,自以为是什么阴谋的幕后黑手吗?中二病发作吗?」
「如果说完全没有那种心情是骗人的,但很遗憾地,这里不是最高楼层。可别太小看中二病了──」
中二这个名词,实际上的确害我想起了是什么回忆让我感慨。
结女先是诧异地看著忽然闭嘴的我,「……啊。」然后将视线转向夜空。
然后,她唇角流露出些微笑意,如此说道:
「──月色真美。」
「…………唔。」
我的脸颊一阵抽搐……这家伙反应真快。
结女将眼睛从夜空转回我这边,捉弄人似的笑了。
「原来你还记得啊──?林间学校的那一晚。记忆力挺好的嘛?」
「……你才是,竟然连我说过的话都记得。要论记忆力的话恐怕是你比较──」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结女的嘴边流露出某种虚幻、如星辉闪烁般的笑意,使我为之屏息。
结女的纤细手指,越过隔板,缓缓伸向我的脸──
──然后忽然换了方向,指向我的手。
「《不会笑的数学家》。」
「…………嗄?」
「你那时候,拿在手里的书。我也喜欢那本书,所以记得很清楚。你可得感谢森博嗣老师喔。」
「……………………喔,是喔。」
我逃避似的把视线转向夜景,手肘支在扶手上托著脸颊。我只能努力维持住表情做无谓的挣扎,结女却嗜虐成性地轻声窃笑。
「被人发现都念高中了还把国中时期的小小回忆当成宝贝记在心里,有这么可耻吗?」
「……是是是,好丢脸好丢脸。恭喜你报复成功。」
「真不可爱。」
结女把下巴搁在交叠于扶手的手臂上。
可能是驼著背的关系,也可能因为穿的是小熊睡衣,她那模样看起来比平时更稚幼。对,就像以前,那个个头娇小的绫井结女。
「…………我说啊。」
结女仍然把下巴搁在手臂上,说道:
「我如果跟你说──我从那时候就喜欢你,你会怎么做?」
我看了看结女的侧脸。她侧眼偷瞄了一下我的反应。
其中没有捉弄人的意味。
「……还能怎么做?这能改变什么?」
「也是……事实上,我那时候还不算真的喜欢你。」
「还不算?」
「当我没说。」
结女摀住自己的嘴调离了目光。像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本来很想继续追究,但气氛不适合,于是我转回原本的话题。
「怎么忽然提这个?」
「没什么……只是看到晓月同学他们那样,就有点……觉得有些事情,也许是随著时间累积培养起来的。」
「……随著时间累积,是吧。」
的确,川波与南同学之间有种牵绊──我这样说一定会招来惯例的一句:「谁跟这种人有牵绊!」所以换个说法,就像是某种长年累积的专业知识。
──我们表面上就是能处得还不错。
能做到这一点,想必不只是因为处事精明,更是因为他们自幼就很了解对方。是因为长时间相处加深了对彼此的了解,才能看清不能跨越的底线,保持适当的距离,表面上装作相安无事。
光凭不过一年半左右的交往,无法达到那种境界。
话虽如此,再多加个短短两个月,也不会有多大改变就是了。
「……用不著补上不存在的两个月。」
我轻声开始说起后,结女把脸颊贴到手臂上看向我这边。
「要时间的话,我们多得是──当然,前提是老爸跟由仁阿姨没分手。」
「……你觉得他们,有可能分手吗?」
「不觉得。」
假如他们耍甜蜜耍到让我们看不下去的话──换言之就是像以前的我们那样的话或许反而还令人不安,但也许该说不愧是大人吧,我认为老爸与由仁阿姨已建立起了互相适度关怀的良好关系。
我们恐怕一辈子,都是继兄弟姊妹了。
「……真让人厌烦呢──」
「就是啊。」
这种关系居然要维持一辈子,真不是开玩笑的。
……不过,如果共度的时间够久──也许我们就能像川波他们那样,变得能够表面上假装相安无事……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起争执。
不知该怎么说,那总让我觉得──
「──很寂寞?」
往旁一看,结女把脸颊贴在手臂上,看著我贼笑。
「假如你觉得寂寞,要我继续骂你骂下去也行喔──?」
「我只是觉得吵架吵不起来很没劲,并不是欠骂。」
「笨蛋──白痴──死阿宅──」
「……我说你啊。」
我注视著结女迷迷糊糊的眼睛。
「我看你是困了吧?」
「…………嗯。」
结女用一种软绵绵的声音承认了。
「不要在阳台上睡著喔。隔天早上变成冻死尸体被发现可不关我的事。」
「我会先把你衣服的纤维塞在指甲缝里──」
「不要人都快睡著了还打这种可怕的主意!」
我把结女伸过来试图捏造冤罪的手推回去。她的手变得像小婴儿一样热,搞不好真的会就这样在阳台上睡著。
我很想弹她额头一下帮她提神醒脑,但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问问她。她现在睡眼惺忪,即将对睡魔无血开城,铁定会立刻诚实地回答我。
我眼睛望向不同于两年前,却又如同两年前的星空,同时自言自语般说道:
「……你开心吗?」
这恐怕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朋友家过夜。
吵吵闹闹,又笑又叫,一起用功──享受当下的时光。
做这种两年前没机会做的事,开心吗?
结女没看星空,继续看著我,绽开嘴角回答:
「……嗯。」
然后又说:
「……谢谢你。」
我把视线转回结女身上,捡起两年前失落的事物。
「不客气。」
然后我伸手过去,赏了结女的额头一记弹指神功。
距离,比两年前更近。
然而,一块白色隔板清楚划分了我们的界线。
──不过嘛,这块板子,在紧急时刻似乎可以打破。
我向不怎么漂亮的星空祈祷那一刻永不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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