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吉黑尽阵
诺威先是将所有的难民都集中起来，然后将他们按照家庭或村庄划分成若干个小队，每个小队都指定一名负责人。
这些负责人，都是从难民中挑选出来的，他们大多是些德高望重的老者，或者是有着一定威望的年轻人。
他们不仅要负责管理自己小队中的成员，还要负责向诺威汇报情况，协助他维持营地的秩序。
随后，诺威又制定了一系列严格的规矩，并向所有的难民进行了详细的解释：
禁止擅自离开营地。
禁止入夜后四处走动。
禁止打架斗殴，大声喧哗。
禁止散布谣言，制造恐慌。
“你们这群家伙，既然跟着长弓大人来了，就给我乖乖听话。若有违反，我是不会给你们任何仁慈的。我的审判，只有这个！”
说着，白胡子拔出他的宽刃弯刀狠狠一劈，在地上砍出一道两米长的裂隙。
所有难民代表当即缩了缩脖子，连忙点头保证。
这个老将已经决意将“北风”的角色演到底。
他将是冷酷无情，严厉苛暴的坏人。
相反，高妮可会是“太阳”，是温柔善良，安抚人心的好人。
但两个人全都听命于一个绝对的领导，那就是从不说话，从不表露自己态度的逵克·长弓伯爵。
之后，为了确保这些规矩能够得到有效执行，诺威还挑选士兵组成了一支巡逻队，在营地内进行不间断的巡逻，对那些违反规矩的人，进行严厉的惩罚。
他将士兵们分成若干个小队，每一队巡查不同方向的营地。
犹如牧羊犬看管羊群。
在诺威的铁腕管理之下，难民营地井然有序，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而张逵一行人，以及运输车队，则安排在难民营地之外的高地驻扎。
现在可不是讲究亲民的时候。
如果让张逵他们也住在难民营地里，一旦发生骚乱，他们就有可能被混乱的人群裹挟，陷入危险之中。
将主要营帐安排在营地之外，既可以保证的安全，又可以居高临下地观察整个营地，随时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
一切安排妥当，整个营地很快就在旅途疲惫之中进入了安眠。
而张逵并没有睡着，他在高地上的帐篷之中静静看着这一切。
【小人难养，亲自不逊，远则怨恨。】
这句圣人之言，张逵之前觉得是封建余孽。
但当他当上领主，并以一个领袖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时，才意识到这句话的重量。
小人并不是道德水平多么败坏的恶人。
而是指那些没有坚定意志和崇高品格，庸庸碌碌、随波逐流的人，是生活中的弱者。
换言之，就是最普通的芸芸大众。
而当他们成为难民时，这种庸碌、随波逐流与弱小，就更加凸显出来。
亲，则得寸进尺；远，则怨恨报复。
记得上辈子的欧洲难民就是如此。
张逵清楚，这些难民都是莫妮卡疯狂行径的受害者。
他不会责怪他们，也不会轻视他们。
而是让自己冷静地将眼前的问题视作一个客观事实，一个自然规律。
而自然规律，只有理解，顺应，然后利用。
啊，说道利用……
张逵注意到，除开自己之外，主营帐旁还有一个人没有入睡。
詹姆斯·山雀，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一脸忧愁地望向月光。
“山雀伯爵，在赏月吗？”
张逵来到詹姆斯·山雀身旁，语气轻松地询问道。
已经成为伯爵的詹姆斯听到张逵的声音连忙起身，端正地对自己的领主行了一个骑士礼：
“长弓大人，请不要取笑了。以我的能力，能够成为您的骑士已经是名不副实。更遑论成为伯爵？”
这个之前还颇为傲慢的家伙，在被斯卡丽雅训诫了一顿，然后真的在战场上冲杀了几次之后，很明显已经脱胎换骨。
他脸上的伤痕消去了那副公子哥的气质，而谦卑的眼神更是让他判若两人。
张逵在自己的领地上从来没有册封过骑士，从露到米莎，全部都是直接授予官职。
这一来是出于张逵对帝国千年积攒下来的那套贵族规则一知半解，而且也懒着去深入研究；二来则是因为前世受到的教育和知识，让他确信世袭制不是什么好事。
而张逵所任用的人也基本都没有什么“高贵”的出身，所以也并不在乎什么骑士头衔。
不过，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张逵现在偏偏册封了没什么本事，又是刚刚投奔过来的詹姆斯为骑士。
这很难不让其他老伙计有些不满。
为了不让大家误会，张逵几乎毫不掩饰自己对詹姆斯·山雀的态度——他只是一个傀儡，一个橡皮图章，一个让自己获得山雀领合法统治权的垫脚石。
不过，这也会有一个问题——詹姆斯本人会怎么想？
虽然他的态度并不能左右大局。
但现在强敌当前，任何多余的内部矛盾都要尽可能弥合。
“在战争结束后，你准备怎么重新治理山雀领？”
张逵问到。
他这一问其实也是设了陷阱——如果直白的问：你是否怨恨我把你当傀儡利用？
又或者，你希不希望之后真正通领山雀领？
这就明显带着威胁，得不到真诚的回答。
而如果画大饼说：好好干，之后山雀领会是你的。
倒是可以稳住詹姆斯。
但又会为之后是否兑现承诺而埋下隐患。
而如张逵这样的问法，直接预设了一个“治理山雀领”的前提，既能让人放松警惕，又实际上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最能得到詹姆斯真心诚意的回答。
而这位山雀公子的回答，让张逵意外地满意。
“大人，您太抬举我了……我作为父亲的第八子，从没想过自己能够继承爵位，甚至连分家产都不敢想。所以才准备靠着当佣兵来赚取一点资本。而现在，我更知道自己的斤两如何。指挥一支骑兵队我都办不到，更何况统领一个领地？”
他尴尬地笑了笑，随后神情严肃起来：
“大人您有需要只管差遣我——只要能向磐石领讨回父母兄弟的血仇，我詹姆斯·山雀万死不辞。”
“放心吧。至少这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
张逵拉着詹姆斯一起坐下，
“跟我说说你的家乡，山雀领的状况吧。我们要在那里好好奋战一番了呢。我听说那里是个农业产地，有着大量的农田？”
在北境七领以南，巴洛克领与晶瞳领以北，夜吼领、瑞颂领以西，利威尔领以东的这一拍土地，包括了陶土领和山雀领，都是以农业生产为主的领地。
张逵的确在陶土领看到了大片的农田。
但是那里的领主人浮于事，农田一直受到山贼侵扰，想必会很影响产量。
那么山雀领又是如何呢？
如果那里有着肥沃的农田，现在赶过去的话，或许还能获得一点收成，缓解一下即将到来的危机。
谁知，詹姆斯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更加尴尬了：
“很抱歉，大人。我对山雀领的了解恐怕还不如您多——实际上，我从未去过山雀领。”
“啊？哦……”
张逵一愣，随后想起——前任山雀伯爵一家可是在巴洛克被杀的。
他们举家搬到巴洛克的时间甚至比陶土伯爵更早……
“我知道，我的家族算不上好贵族。不，应该说，我们已经让领民彻底失望了吧。”
詹姆斯苦笑道：
“您刚说山雀领是农业领……其实不是这样。山雀领，还有更东边的陶土领这些地方，与其说多么擅长农业。不如说是找不到农业以外的产业。这里没有什么矿山，也没有港口。更不是什么大城市。所以，除了种地，似乎也没什么可干的……”
“而因为只有农业，所以这些地方的领主总被称作‘乡下领主’。也正因如此，他们反而更热衷于跑到大城市居住。将领地交给代理人打理。你家也是这样？”
“是的。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领地毫无意思，只是一批无知的农民与枯燥的农田，所以根本没有治理的心思。所以才纷纷抛下领地前往巴洛克和卡莲城定居。……”
“这样的话，山雀领的状况，恐怕在磐石军的压力到来之前就很糟糕了。怪不得大部分人立刻选择了逃难，而不是保卫家园。”
张逵感慨道。
将领地交给代理人管理会有什么后果，他也算是有切身体会——雪倪。
她是由秉公职守的老宰指派的，更是以义女身份作为代理领主的。
而她尚且那般中饱私囊，满怀野心。
那么，那些丢下民众和领地不顾，自己到大城市享乐的领主所指派的代理人又会如何？
他们或许有着不错的治理技能，但人品可就毫无保证了。
毕竟，这些领地不是他们的财产，而只是代理。
而且，连正主都不关心的东西，他们又怎可能尽心尽责？
所以，到最后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些代理人会加倍地搜刮地皮，在给自己的领主老爷交足金币后，还要确保自己留下足够的辛苦费，方才满意。
听到张逵的说法，詹姆斯·山雀叹了口气：
“或许是这样。可惜，我连山雀领到底有多糟糕都不知道。我作为第八子没有机会接触……不，这不是理由。实际上是我之前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只是作着一个英雄梦，想要靠着剑一战成名。”
“能有这种想法，你已经比一般的贵族强很多了。”张逵安慰道。
“多谢。”
詹姆斯感激地看了一眼张逵：
“有您这句话，我觉得我现在能安然入睡了。”
“好好休息吧。之后还有的累呢。”
张逵说完，也回到了帐篷。
第二天，车队继续开拔。
而难民们明显变得更多了——一路上的难民看到有那么多和自己一样的难民跟随在长弓车队之后，便不需询问什么，直接跟随在了后面。
于是，在下午到达山雀领时，随附的难民已经是人山人海。
而眼前的山雀领状况，肉眼可见的糟糕至极。
不，先感受到糟糕的，应该是鼻子。
距离山雀领的城镇还有很远一段距离时，空气中便已经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是排泄物与尸体一起腐败的气息，稍微闻到一点让人窒息干呕。
路边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尸体，大部分已经被野兽撕扯的不成样子。
但有的依然能看出身上的刀伤与钝器伤。
张逵望向道路旁边的深林，他可以感应到有大量的盗匪出现在林中。
他们并不很强，顶多也就是学徒级的战士，但是伏击这些落单赶路的难民却是足够了。
不，应该说，这些人大概就是难民的一部分——那些最没下限，又最敢铤而走险的人，率先选择从战争的被害者变成加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