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辉夜様
虽然他也知道，大医院就如同无底深潭，可他没想到竟然要这么多钱。
四百日元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在这太正时代，一名纺织女工的月薪只有1.7日元，住家包食宿的男佣月薪也不过是1.55日元，女佣则更低，月薪只有可怜的0.82日元。
我妻善逸打工的这家商店，因为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能出的力没大人那么多，加上他性格的原因，其他伙计都欺负他，老板也剥削他，所以他一个月的月薪也只有0.6日元。
虽然之前就攒了一点钱，可是这点钱和动手术的钱比起来，无疑是杯水车薪。
我妻善逸连着几天几夜，都没有睡上一个好觉，最后，他做出了平生最铤而走险的决定。
要说什么来钱最快，那就只有高利贷了。
他知道高利贷，那东西普通人碰不得，碰了就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下场。
可此时的他，没有选择和犹豫的余地。
因为他实在是太爱女孩了。
为了女孩的笑容，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本来我妻善逸还担心，像他这样什么资产都没有抵押的人，即使去借高利贷，要借到四百日元，可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出乎意料的是，放高利贷的人，仅仅只是让他在一些文件上，按了手印，就真的借了四百日元给他。
当我妻善逸拿着借来的钱回去后，女孩非常高兴，当天夜晚就差点和我妻善逸为爱鼓掌。
然后到第二天，等到我妻善逸起床后，身边的女孩已不见，一同不见的，还有借来的四百日元。
榻榻米上只留下一张“我妻善逸，你是一个好人，我配不上你”的字条。
这一天，我妻善逸都是在浑浑噩噩当中度过，连干活的时候都是心不在焉的，被老板斥责、被其他伙计讥笑，也丝毫没有感觉。
直到，从商店外突然闯进来了一伙人……
他们进来以后，不分青红皂白，就先把我妻善逸打了一顿。
打完之后，为首的讨债人——也就是昨天借钱给我妻善逸的放高利贷的，这才慢悠悠地从和服里，拿出我妻善逸昨天签下的文件。
“我妻善逸，合同上白纸黑字写明了，你借了四百日元的本金，算上利息，一共是一千日元。好了，让我们都节约一点时间，快点把钱交出来吧。”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我妻善逸，难以置信道。
“一……一千日元？怎么会……合同上明明只有十分之一的利息啊？”
讨债人伸出手指，点在合同的边缘，那些看起来像是装饰作用的花纹上，慢条斯理道。
“你知道西洋的显微镜吗？如果你用显微镜看这些花纹，就会看到这些花纹其实并不是装饰作用的，而是很细微的小字。你在合同上面按手印了，就证明你同意合同上的所有条款，包括这些小字。”
“可……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
“没钱？你小子没钱还敢借那么多，拿我们当傻子是不是？给我打！”
“等……等一下，先……先别打，”我妻善逸突然急中生智大喊道，“等……等一下，我想起来了。”
讨债人叫停了正准备动手打人的打手。
“那……那个，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合同上的还款期限是一个月，你……你们看，这上面不是还写得一个月吗？”
我妻善逸爬了过来，他拼命伸手指向合同上的某处：“大……大哥们，你们来早了点，给我一个月……不，二十九天的时间，我保证会把钱补上的。”
我妻善逸的脸上，拼命地浮现出讨好的神色。
他不是傻子。
一千日元，这是什么概念？
他这辈子都不一定能攒到这么多钱。
不止是他，普通老百姓也差不多，拼命打工赚到的钱，差不多都拿去贴补家用了，几乎攒不下几个子。
所以很多走投无路的农民，迫于生计，不得不将女儿卖掉，以换取活下去的钱。
而且这才仅仅只是一天，就涨到了一千日元，要是再过一个月，那得涨到多少去了？
本来，如果只是百分之十的利息，我妻善逸还是打算慢慢打工，慢慢还上。
可是这驴打滚、利滚利的利息，彻底打消他老实还账的打算。
他现在只能先想个办法，让这些人先离开，然后自己赶紧跑路。
东洋这么大，总有他落脚的地方。
实在不行，就干脆找个乡下，隐姓埋名过一辈子算了。
但或许是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讨债人一点都不着急，反而他的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笑容。
“小子，我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昨天是几号？”
第八十四章 真·度日如月
我妻善逸没明白讨债人为什么要问自己日期，但他还是如实答道。
“八……八月三十一号……”
“那今天是几号？”
“九……九月一号……”
这时，一道灵光突然在我妻善逸的脑海里划过。
他就像是想到了什么，冷汗止不住地从头上冒了出来。
讨债人摊了摊手：“你看，你八月份借的钱，现在已经是九月了啊。”
他站了起来，对跟随他而来的打手，打了一个手势：“这里不太方便，先把他拖出去，回头再找个地方慢慢料理。”
被几个人抓住，根本就无力挣脱，也无力反抗的我妻善逸，只得拼命地大喊大叫：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饶命啊！我会还钱的！我真的会还钱的！我会拼命工作，把工钱全部还给你们！所以，求求你们了，只需要一点时间！只需要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就够了！”
讨债人的打手，一人抓着他一条胳膊，把他给拖到大街上来。
商店的老板和伙计们，则是都待在商店里，向外面看来。
眼尖的我妻善逸连忙向老板求助。
但老板只是看了一眼我妻善逸，又看了一眼讨债人和他的打手，最后又看了一眼我妻善逸，就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那样，默默地转过身。
并喝斥着其他伙计，让他们把讨债人一行进来时，弄倒的商品重新摆正放好。
虽然讨债人身上没有雕刻纹身，但是看他们的样子，很明显是冲着我妻善逸去的。
他们把我妻善逸带走，老板正好可以省下一个月的工钱不用发。
至于说少了一个员工……
只要把招工告示贴出去，还怕没人来干活吗。
这里的动静，自然也引得来来往往的路人们的注意。
但是根本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只敢看着。
这时，从远处正好有两个巡警路过。
他们见到这边围拢了一大群的人，连忙吹响了口哨，并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干什么的？”
见到警官过来了，人群都让开了一条道。
年轻的巡警看到讨债人的打手，拖着鼻青脸肿、一身鞋印的我妻善逸，当时就朝讨债人吼了起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快放开他！”
然而讨债人却是满脸堆起了笑容。
他很熟练地把和年轻巡警一块来的老巡警，拉到了旁边。
两人在那边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后，老巡警再过来时，对年轻巡警说：“只是一点小事，他们自个会处理好的，不用我们管。”
“可是……”
年轻巡警明显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被老巡警给不由分说地带走了。
等到那两个巡警都走了以后，讨债人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重新变成狠厉的表情。
“都围着做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围观的人群被吓了这一下，便也四散离开了。
讨债人指使着打手，把我妻善逸捆住手脚，同时将他的嘴也给堵上，再装进他们带来的麻袋里，然后将其丢到一辆板车上，由打手们轮流推着走。
毕竟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拽着一个活人，穿过大半个东京府，总归是不太好的。
因此他们才准备了麻袋和板车，这样就可以伪装成是送货的了。
就这样，讨债人一行推着装有我妻善逸的板车，离开东京府最繁华的地段，来到破烂的旧城区中。
这时，天色已经彻底黯淡了下来。
远处，繁华热闹的市区中，已经点亮了电灯。
灯火通明的东京府，仿佛是一座不夜城。
然而，在旧城区中，却是一片黑暗，一片死寂。
明明是在同一片夜空下，却恍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差不多了，就在这里吧。”
讨债人看了看四周，就像是垃圾场一样的地方，对打手们点头示意。
于是打手们便向着我妻善逸走去。
他们把我妻善逸从麻袋里拖了出来，给他把嘴上堵着的破布给拿开了，但手上和脚上绑着的绳子，却并没有松绑。
他们担心我妻善逸趁他们不备逃走，再追回来可就费时费事了。
倒不如就这样继续绑着。
讨债人满脸狠色：“小子，既然你还不上钱，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我妻善逸只顾着求饶：“大……大哥，我会还钱的，我真的会还钱的，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讨债人摸出一柄短刀，我妻善逸很快就不敢说话了。
“别骗我了。”
讨债人用短刀的一面，用力地拍着我妻善逸的脸颊。
感受着刀身上的冰冷，我妻善逸吓得赶紧将眼睛闭上。
“像你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从生下来起，这辈子就注定只能在泥里面刨食。还钱？你拿什么还？”
“我……”
“小子，我给你指条明路吧。”
讨债人蹲下身体，把刀子也收了起来，刚才的狠厉之色突然化作满脸的笑容。
“上面的大人物，让我帮忙找人干活，反正你在哪干活也是干活，给那些大人物干活，还能多捞几个钱。只要你答应，你欠的钱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然而，出乎讨债人意料的是，我妻善逸竟满口拒绝。
“不，我不去！”
讨债人有些意外。
“不去？这样的好事你竟然不去？”
我妻善逸犹豫了一下，老实说道。
“如果真的是好事，几位大哥肯定也不会做这讨债的事了，哪里还会轮得到我？”
讨债人有点惊讶地看了我妻善逸一眼。
他倒是小瞧了，这个看起来有些懦弱胆小的少年。
虽然也只是泥腿子一个，但是看不出来，还挺聪明的啊。
“小子，我实话告诉你，你答应最好，你不答应也得答应，如果我是你，我会老老实实地答应，至少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大哥，我真的会还钱的，真的，不骗你们啊，我真的会还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