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100章

作者:V环rng

  望远镜里能看到,桥上的人瞬间全湿了。动作停滞,然后更乱。有几个人掉进江里,扑腾两下,就被水流卷走。

  “那是……”李参谋调焦距,“桥中间那堆人,是不是有将官?”

  王参谋也看到了。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深色大衣的军官。大衣肩章看不清,但周围人对他态度明显不同。炮弹近爆时,两个卫兵扑上去把他按倒。然后一群人连拉带拽,拖着他往东岸跑。

  “至少是个大佐。”王参谋说。

  “会不会是大城户三治?”李参谋咂嘴,“第22师团老大?这么狼狈?”

  “不然呢?”王参谋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和铅笔,“来,记一下。时间:上午八点四十分左右。地点:贵溪县城东门外信江浮桥。观察内容:日军高级军官一行约二十人,仓皇渡江,遭遇炮火近失弹袭击,多人落水。军官疑似第22师团长大城户三治。”

  他写得很慢,字工整。

  李参谋瞥了一眼:“记这么详细干嘛?反正上头也不看。”

  “不看也得记。”王参谋头也不抬,“这是证据。证明秦方楫部确实有能力正面击溃日军甲种师团。证明他们不是我们之前认为的‘土包子武装’。”

  “证明有什么用?”李参谋冷笑,“前些天黄金埠被占,军座气得摔杯子,连夜给第三战区发电报。结果呢?顾长官回电了吗?重庆回电了吗?屁都没有。”

  王参谋写完一段,抬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看着鬼子被揍,咱们鼓掌?”

  “我倒是想鼓掌。”李参谋点起一根烟,深吸一口,“但你想过没有?鬼子被打跑了,赣东北谁接手?秦方楫。他拿了鹰潭,拿了贵溪,下一步就是景德镇、上饶。到时候整个赣东北都是他的地盘。咱们第100军窝在这山沟里,算怎么回事?”

  王参谋没说话。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西面。

  铁路桥上,景象又不一样。

  桥前的铁路线上已经没有日军了。之前打桥头的鬼子尸体还躺在那里,没人收。现在桥上全是灰蓝色军装的联军士兵。

  队形密集,但不乱。前面猫着腰快速通过。后面扛着轻机枪、迫击炮管。再后面是主力步兵排,步枪上着刺刀,脚步整齐。

  人数太多了。一眼望去,桥面上全是人,源源不断从西岸涌过来,像开闸放水。

  更震撼的是江面。

  几十条小船在江上穿梭。不是渔船,是制式的冲锋舟,船尾装着马达,跑起来快。舟上坐着工兵,穿着救生衣,带着工具。

  舟与舟之间在搭浮桥。预制好的钢铁浮箱,一块一块拼起来,用钢缆固定。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一条能过卡车的浮桥已经搭出二十多米。工兵喊号子,敲锤子,动作麻利。

  “机械化渡江。”王参谋低声说,“他们连这都有。”

  “何止。”李参谋吐烟圈,“你看西岸那边。”

  王参谋调转望远镜。

  西岸阵地后方,尘土飞扬。不是炮弹炸的,是车轮卷起来的。

  几十辆卡车排成长队,正沿着临时清理出来的土路往前开。卡车后面拖着东西炮,炮管用帆布盖着,距离远,肯定是重炮。

  “增援上来了。”王参谋说,“至少一个团,不,可能一个旅。”

  “而且是从鹰潭方向来的。”李参谋掐灭烟,“鹰潭还在打,外围才停火。也就是说,秦方楫在半天之内,解决完鹰潭守军,然后调了一个满编旅过来打贵溪。这是什么投送能力?”

  王参谋放下望远镜,揉太阳穴。

  他脑子里在算账:打鹰潭,联军用了多少兵力?四个团,加配属炮兵。打贵溪,目前看到的,西岸至少两个团守桥,东岸一个团在进攻,加上刚到的增援旅。总共多少?七八个团?这还不算炮兵。

  而秦方楫的“江西人民联防军”,对外宣称编制是“三个师”。

  一个师按三旅九团算,满打满算二十七个团。现在光在鹰潭-贵溪一线,就投入了三分之一。

  “他哪来这么多人?”王参谋喃喃自语。

  “哪来这么多炮才是关键。”李参谋重新点烟,“一个重炮团,三十六门105以上。两个师属炮团,各三十六门75山炮。旅属炮营、团属炮连、营属迫击炮排……你算算,光火炮数量,可能比咱们整个中央军都多。”

  王参谋转头看他:“你说,重庆知道这些吗?”

  “知道又怎样?”李参谋笑,“知道了能怎么办?派兵剿?派哪支部队?74军?18军?都在湖南跟鬼子对峙呢。抽得出来吗?就算抽出来,打得过吗?”

  他指着贵溪方向:“第22师团,甲种师团,一万多人,配属炮兵、骑兵、工兵。从凌晨打到现在,七八个小时就垮了。咱们一个军,三万人,装备比得上22师团一个联队吗?”

  王参谋沉默。

  “所以啊。”李参谋叹口气,“军座昨天发电报,薛长官不回,重庆不回,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怎么回?说‘你们100军去把黄金埠抢回来’?那秦方楫调转头来打我们,谁顶得住?”

  “那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李参谋摊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前提是鹬和蚌实力相当。现在一边是鹬,一边是老虎。老虎把鹬吃了,你还敢去抢食?”

  王参谋重新举起望远镜,看了很久。

  贵溪西城区,炮击停了。火焰还在烧,烟还在冒,但爆炸声没了。

  联军步兵已经冲进城区。巷战开始了。

  但规模不大。日军主力显然已经撤了,留下的只是断后部队。枪声零零星星,很快就被压下去。

  东门外,浮桥上的人流稀疏了。大部分日军已经过江,正在东岸滩头重新集结。队形散乱,很多人坐在地上。

  江面上,工兵搭的浮桥已经完成大半。卡车开上去了。

  第一辆是吉普,后面跟着卡车,车上坐着步。

  “他们要追击。”王参谋说。

  “当然要追。”李参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炮兵联队被端,步兵士气崩了,现在不追什么时候追?我要是秦方楫,就直接打过信江,把22师团残部包了饺子。”

  “32师团呢?”王参谋问,“北面还有个32师团。”

  “32师团?”李参谋嗤笑,“你看东岸那边,还有32师团的影子吗?。鬼子也不傻,看到22师团这个下场,谁还敢往前凑?”

  王参谋收起望远镜和小本子。

  “走吧。”他说,“该回去汇报了。”

  两人带着侦察小组,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撤。脚步快,但没人说话。

  走到半山腰,王参谋突然停住。

  “老李。”他说。

  “嗯?”

  “你说,秦方楫这些装备,到底哪来的?”

  李参谋想了想:“苏联?”

  “苏联自己在跟德国打,哪有闲工夫支援中国一个地方武装?而且还这么大手笔。”

  “美国?”

  “美国援华物资都走滇缅公路,但上个月已经断了。况且,就算有援助,咱们第九战区都拿不到多少,他秦方楫凭什么?”

  李参谋沉默几秒:“那你说哪来的?”

  “我不知道。”王参谋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装备不是缴获的。鬼子没这么多重炮,就算有,也不可能完好无损送到他手上。”

  “那你什么意思?他会变出来?”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摇头。

  “不可能。”王参谋说。

  “当然不可能。”李参谋加快脚步,“别瞎想了。赶紧回去,把看到的原原本本汇报。让上头那些大人物去头疼吧。”

140:旁观者清

  贵溪以北四十余里,周坊镇。第100军临时军部。

  午后阳光斜照进厢房,在地上切出明暗分界。刘广济坐在太师椅里,没碰桌上的茶壶。

  门被推开。机要参谋进来,手里没拿电文,脸色却比上午更沉。

  “军座。”参谋立正,“前沿观察哨王参谋、李参谋已返回,带回详细目击记录。是否现在听汇报?”

  刘广济抬眼:“叫他们进来。把张参谋长、作战处李处长也叫来。”

  “是。”

  几分钟后,厢房里站了五个人。王参谋、李参谋、参谋长张纲、作战处长李国勋。

  刘广济没让坐:“说吧。从你们到观察点开始,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一样别漏。”

  王参谋掏出那个小本子。

  “六月十九日凌晨二时五十分,我组抵达贵溪西北八公里处三号观察点。该处海拔约一百五十米,视野覆盖贵溪县城西城区、信江铁路桥及信江下游部分河段。”

  他翻页。

  “三时二十分至五时三十分,观测到日军持续炮击铁路桥东岸联军桥头堡阵地,炮火猛烈,平均每分钟落弹十五至二十发。同时观测到日军步兵多次沿铁路线及两侧田野向桥头堡发起冲击,规模从中队至大队不等。联军桥头堡阵地承受压力极大,但始终未失守。西岸联军炮兵持续还击,压制日军后续梯队。”

  李参谋插话:“鬼子攻了至少六次。第五次差点摸到桥头堡铁丝网,双方拼了手榴弹。但联军预备队反冲击,加上西岸炮火覆盖,又把鬼子打了回去。”

  刘广济手指敲桌面:“联军炮火精度如何?”

  王参谋抬头:“极高。日军每次在铁路线两侧集结,不超过十分钟,必遭西岸迫击炮或山炮覆盖。观测到三次日军机枪阵地刚开火暴露位置,两分钟内即被联军炮火敲掉。其步炮协同速度,远超我中央军德械师标准。”

  张纲皱眉:“日军炮兵没反制?”

  李参谋摇头:“反制了,但没用。日军山炮联队主要轰击西岸联军纵深,但联军炮兵阵地分散,伪装极好。我们观测期间,未发现联军炮兵阵地被日军反制炮火有效摧毁。相反——”

  他顿了顿,看向王参谋。

  王参谋接上:“相反,早间七时二十分左右,日军炮火突然减弱。约五分钟后,观测到贵溪县城以东偏北方向,距离约四至五公里处,发生大规模连续爆炸。爆炸持续时间超过两分钟,火光呈暗红色,烟柱带黑灰色,上升高度超过三百米。符合弹药库或炮兵阵地殉爆特征。”

  刘广济身体前倾:“确定是日军炮兵阵地?”

  “确定。”王参谋语气肯定,“殉爆发生后,贵溪东日军炮击彻底停止。直至我们撤离,未再观测到日军75毫米以上口径火炮射击。仅有零星迫击炮和步兵炮还击。”

  屋里静了几秒。

  李国勋放下笔:“一个师团属炮兵联队,三十多门山炮,加上储备弹药……就这么没了?”

  “还没完。”王参谋翻页,“殉爆后约二十分钟,即七时四十分左右,观测到联军开始大规模炮火反准备。此次炮火与之前完全不同。”

  “怎么不同?”

  “口径更大,弹道更平直,爆炸威力显著增强。”王参谋指着本子上画的简图,“第一轮齐射,至少三十发大口径炮弹,同时覆盖贵溪西城墙外疑似日军前沿指挥所及步兵集结区域。爆炸烟柱直径目测超过十五米。第二轮延伸射击,覆盖西城区仓库区。第三轮开始向城内延伸。”

  李参谋补充:“我们数了,从六点到八点,联军重炮至少打了七轮齐射。每一轮弹着点都向内收缩,像剥洋葱。西城区八成建筑被摧毁,不是倒塌,是粉碎。三层砖楼,一发命中,直接从上到下贯穿,内部爆炸,变成瓦砾堆。”

  张纲震惊:“口径判断?”

  王参谋:“根据爆炸声、弹道和破坏效果,至少105毫米。不排除有150毫米级别重型榴弹炮。参与炮击的火炮数量,不低于三十门。这是一个完整的重炮团,而且弹药极其充足。”

  刘广济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继续说。”

  “炮击同时,观测到日军开始大规模溃退。”王参谋翻到下一页,“上午八时四十分左右,贵溪县城东门外信江浮桥。桥上挤满日军,建制混乱。军官挥舞军刀维持秩序,效果甚微。约八时四十五分,联军重炮一轮齐射,至少三发近失弹落在桥头百米内,江水炸起数米高。桥上多人落水,包括一名被卫兵簇拥的深色大衣军官。根据服饰和随从规模判断,疑似日军第22师团长大城户三治中将。”

  李国勋倒吸一口凉气:“师团长差点被炮决?”

  “不是差点。”李参谋冷笑,“是被卫兵连拉带拽拖过江的,极其狼狈。之后浮桥更加混乱,士兵丢弃装备,互相推搡,落水者不下数十人。”

  “联军地面部队动向?”

  王参谋:“铁路桥方向。日军溃退后,联军步兵迅速通过铁路桥向贵溪推进,至少两个团兵力。同时,观测到联军工兵在信江上架设至少四座预制浮桥,使用制式冲锋舟和钢铁浮箱。浮桥宽度可通行卡车,架设速度极快,上午九时三十分已基本完工。”

  他停顿,加重语气:“更关键的是,十三时左右的后续报告证实,在鹰潭方向有联军增援部队抵达西岸。车队规模庞大,尘土飞扬,至少五十辆卡车,拖曳火炮。该部队未作停留,直接通过浮桥向贵溪以东开进。根据车辆和装备判断,是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旅,配属炮兵营。”

  张纲猛地抬头:“鹰潭刚打完,他们哪来的援军?”

  “这就是问题。”刘广济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王参谋,你们观测期间,鹰潭方向炮声何时停止?”

  王参谋回忆:“上午十时后,鹰潭方向枪炮声显著减弱。十时左右基本停止。十一时我们撤离时,鹰潭已无战斗声响。”

  李国勋快速计算:“鹰潭守军是日军第34师团残部加两个支队,约一万余人。联军攻城加配属部队,总兵力至少八千余人。按常规攻坚伤亡比三比一计算,联军即便获胜,也应伤亡惨重,失去继续进攻能力。但现在——”

  他指着王参谋的本子:“他们不但半天内攻克鹰潭,还能立即抽调一个满编旅东进贵溪。这不符合军事逻辑。”

  “除非。”张纲缓缓道,“联军伤亡远低于预期,或者……他们有我们不知道的兵力部署。”

  屋里再次沉默。

  刘广济站起身,走到东墙地图前。手指划过鹰潭、贵溪、信江。

  “王参谋,你们最后观测到贵溪县城被完全占领,是什么时间?”

  “上午十一时许。联军旗帜已插上西城门楼。城内零星枪声,但大规模战斗已结束。日军主力溃退至贵溪以东信江段,联军正在追击。”

  “从联军重炮开火,到贵溪易主,总共多久?”

  “不到四个小时。”

  刘广济转身,目光扫过众人:“第22师团,至少一万两千人。加上配属炮兵、骑兵、工兵。第32师团一部策应。面对联军正面强攻,四个小时,丢城失地,炮兵联队被全歼,师团长狼狈溃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