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狗93
雪之下夫人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酸辣汤。汤色清亮,配料简单——豆腐丝、木耳丝、胡萝卜丝、蛋花。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酸。辣。鲜。香。
四种味道在口腔里依次绽放,层次分明。
但她尝到的,不只是这些。
她尝到了一种更深的、更浓的东西。
是关心。
是“你冷不冷”、“你饿不饿”、“你今天过得好吗”那种最朴素、最直接的关心。
丕雪之下夫人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放下碗,看着上原诚实。
“上原君。”
“嗯。”
“你知道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这样的料理了。”
“什么样的料理?”
“让人想家的料理。”
上原诚实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有一种让雪之下夫人心头一颤的温柔。
“伯母,”他轻声说,“家不是房子,不是地址,不是那些表面的东西。家是有人等你回去的地方。是有人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的地方。是有人给你做一碗热汤、然后看着你喝完的地方。”
他顿了顿。
“您不是没有家。您只是忘了,家在哪里。”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雪之下夫人坐在那里,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表情依旧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上原君,”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比我想象的更大胆。”
“不是大胆,是诚实。”
“诚实?”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复杂的弧度,“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诚实是最奢侈的东西吗?”
“知道。”上原诚实说,“所以才要更珍惜。”
雪之下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麻婆豆腐。
“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雪之下夫人话不多,但每一道菜都尝了,每一碗汤都喝了。她没有再评价那些料理的味道,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问上原诚实一些关于远月、关于极星寮、关于他父母的事。
上原诚实一一回答,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雪之下雪乃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的目光在母亲和上原诚实之间来回移动,看着母亲那张从来不会表露感情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高兴,不是满意。
是一种……释然。
像是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吃完饭,雪之下夫人放下筷子,从包里取出那份文件。
“上原君,这是合作协议。你可以慢慢看,不急着签。”
上原诚实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雪之下夫人愣住了。
“你不看看?”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雪之下。”上原诚实抬起头,看着她,“也相信您。”
雪之下夫人看着那份签了名的协议,沉默了很长时间。
“上原君,”她终于开口,“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年轻人。”
“哪里奇怪?”
“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不怕。”
上原诚实笑了。
“伯母,您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母亲。”
“哪里奇怪?”
“明明很关心女儿,却从来不让她知道。”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雪之下雪乃坐在旁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雪之下夫人看着上原诚实,那双和雪乃一模一样的清澈眼眸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痛苦的光芒。
“你——”
“伯母,”上原诚实打断她,“雪乃一个人来东京的时候,您其实很担心吧?”
雪之下夫人没有说话。
“您派阳乃姐来看她,不是不放心她一个人住,是想确认她过得好不好。”
“您这次来东京,不只是为了找我合作,更是为了亲眼看看她。”
“您给她发的那些消息,虽然只有‘知道了’、‘嗯’、‘早点休息’,但每一条都是您想了很久才打出来的。”
“因为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您从小就被教育要冷静、要理性、不要被感情左右。所以您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你做得很好’。”
“但您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会记得她的生日,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只是您的方式,和别人的不一样。”
雪之下夫人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空了的盘子。
“上原君,”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你真的很讨厌。”
“嗯,我知道。”
“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敢说。”
“因为有些话,不说出来,就永远没人知道。”
雪之下夫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雪之下雪乃。
“雪乃。”
雪之下雪乃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你做的曲奇饼干——那一次,我没有吃。对不起。”
雪之下雪乃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十几年。
“妈妈……”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雪之下夫人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是因为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那么小,却那么努力。你把饼干端到我面前,眼睛里全是期待。我怕我一开口,就会说错话。所以我说了最安全的话——‘下次注意’。”
她顿了顿。
“我以为那样是对你好。以为不让你骄傲,你才会更努力。以为不夸奖你,你才不会松懈。以为——以为只要我足够严格,你就能变成最优秀的人。”
“但我忘了,你首先是女儿,然后才是雪之下家的继承人。”
“我忘了,你需要的不只是严格的教导,还有——”
她说不下去了。
雪之下雪乃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妈。”
“嗯。”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从来不会表露感情的脸。
此刻,那张脸上,有泪痕。
“您不说,我也知道。您给我发的每一条消息,虽然只有几个字,但我知道您是想了很久才打出来的。您来看我的时候,虽然总是说‘顺便’,但我知道您是从千叶专门过来的。您不夸我,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您怕我骄傲。”
她笑了,眼泪还在流。
“我都知道的。”
雪之下夫人看着女儿那张带泪的笑脸,终于忍不住,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雪乃……”
“嗯。”
“对不起。”
“没关系。”
“谢谢你。”
“不用谢。”
“妈妈——”
“嗯?”
“我爱您。”
雪之下夫人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紧了女儿,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上原诚实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眼眶也有些泛红。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开始收拾碗筷。
把空间留给她们。
傍晚时分,雪之下夫人离开了。
她站在门口,恢复了平时那种冷静从容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和刚来时不一样了。更柔和,更温暖。
“上原君。”她转过身,看着站在玄关的少年。
“伯母。”
“合作协议的事,我会让律师尽快处理。新公司的注册手续也在进行中,预计下个月能完成。”
“好。”
“还有——”她顿了顿,“今天的料理,很好吃。谢谢你。”
上原诚实笑了。
“不客气。下次伯母来,我再做。”
雪之下夫人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