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狗93
第三次，他用牛肉蓉。
第四次，鸡腿肉蓉……
每一次“扫汤”，汤色就清澈一分。
到了第四次结束后，那锅汤已经清澈得如同山泉水一般，透过汤面能清晰地看到锅底的纹路。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复合而醇厚的鲜香，却从那看似“清淡”的汤中幽幽散发出来，并不浓烈，却悠长持久，悄然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锅“神奇”的汤。
这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对“料理”的认知。
幸平创真脸上的自信和兴奋，渐渐被震惊和茫然取代。
他看不懂这些步骤，但他能感受到，上原诚实正在做的事情，其复杂和精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才波诚一郎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猜测被证实了。
“开水白菜……。”
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震撼：“他做的，是那道传说中的国宴菜……开水白菜。”
“国宴菜？”
雪之下夫人重复道，眼神凝重起来。
“是中华料理中登峰造极的一道汤菜。”
才波诚一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看似清汤寡水，实则工序极其繁复，需要经过多次吊汤、扫汤，将一锅浓汤变成清澈如开水的样子，但味道却浓缩了所有食材的精华，鲜美无比。而白菜只取最嫩的菜心，用特殊手法处理，在清汤中‘养’熟，既要入味，又要保持形状和口感……”
“这道菜，考验的不仅是厨艺，更是耐心、细致和对味道极致的追求。很多中国厨师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完美呈现。”
才波诚一郎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才多大呀，竟然已经……”
此刻，上原诚实将炖盅放入蒸锅，用最小的火开始慢慢蒸制。
时间，再次缓慢流逝。
店外围观的人群，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
最初的期待和好奇，在漫长的等待中，渐渐掺杂了不耐烦和质疑。
“还要等多久啊？”
“不就是白菜泡在清水里吗？搞这么复杂……。”
“幸平君都做完半天了，他这边还没好，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我看他是知道自己赢不了，所以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想蒙混过关吧？”
门口围观的人群没有听到刚才才波诚一郎的话，随着时间等待的越来越久，他们明显不耐烦了，议论声越来越大，其中不乏刺耳的话语。
有些举着手机直播或拍照的人，已经开始在网络上发表评论：
【现场直播！中华料理店老板疑似翻车！料理做了半天还没好，围观群众都快等不及了！】
【亏我之前还觉得他店里的东西好吃，现在看来怕是炒作吧？真正有实力的厨师，会这么拖沓？】
【同意！估计就是预制菜加热，真刀真枪比试就露馅了！】
【幸平餐馆的小弟弟已经结束好长时间了吧，他这边连菜都没上，可以对他判负了。】
甚至有人对着店里喊：
“喂！到底还要等多久啊？不行就认输吧！”
“别浪费大家时间了！”
“你们看他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也太装了吧！有谁在现场的赶紧去提醒他一下，再装下去，白菜都要烂成泥了！”
幸平创真听着这些议论，看着依旧沉稳如山上原诚实，心情复杂。实话说，他并不希望对手因为场外因素被干扰，但这也等的太久了，确实让人急躁。
评委席上，雪之下雪乃微微蹙眉，对店外嘈杂的声音感到不适。
阳乃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上原诚实的背影。
山田老爷子捋着胡子，眼中充满期待。
雪之下夫人面无表情，看不出想法。
才波诚一郎的内心，此刻已经被震惊和隐隐的担忧占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开水白菜”的难度和意义。
上原诚实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证明了他的厨艺绝非寻常。但问题是……时间。
儿子的炒饭已经评分完毕，而上原诚实的菜还在蒸制。
按照食戟常规，拖延时间确实会影响评分。
更重要的是，场外的舆论压力，很可能会影响评委的判断。
如果因为这些因素，导致一道本应惊艳的料理被低估……
才波诚一郎握紧了拳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选择上原诚实作为幸平创真的“磨刀石”想法，可能大错特错。
这块“石头”，恐怕比想象中要坚硬得多，甚至已经达到了会反过来崩断刀刃的程度。
就在这时，上原诚实终于动了。
他关掉炉火，戴上隔热手套，从蒸锅中取出了那个炖盅。
小心翼翼地放在托盘上，然后端着它，走向评委席。
他的步伐很稳，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店外的嘈杂和质疑。
将炖盅放在评委面前，他轻轻揭开了盖子。
店内外嘈杂的质疑声、催促声、乃至那些举着手机直播的窃窃私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被那白瓷炖盅中的景象牢牢吸住。
只见白瓷炖盅中，汤色清澈见底，如同最纯净的泉水，没有一丝油花，没有任何杂质。
汤中，一颗洁白如玉的白菜心静静立着，就像一个花苞。
朴素。
极致的朴素。
朴素到让那些等待了许久、期待着一场视觉与味觉双重盛宴的围观者们，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随即，一股被戏耍的怒火猛地升起。
第40章食戟（四）
“开什么玩笑——！！！”
一个粗犷的男声率先爆发：“等了这么久，就端上来一盆清水泡白菜？！这算什么料理？！菜市场五十円能买一大颗！”
“就是啊！耍我们呢？！”
立刻有人附和：“刚才那些又是扫汤又是蒸制的，搞得神神秘秘，结果就这？清水白菜？我奶奶都能做！”
“浪费时间！绝对是知道自己赢不了，在这里故弄玄虚！评委，快给他零分判负！”
“判负！判负！”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要将幸平餐馆的屋顶掀翻。
手机镜头后的网友们更是炸开了锅，弹幕和评论疯狂滚动，清一色的嘲讽和催促判负。
幸平创真也愣住了，他看着那盅“清水白菜”，又看看面不改色的上原诚实，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道菜……真的能和他那盘色香味俱全、凝聚了心血的“海鲜风暴炒饭”相比吗？
不仅他有这道疑问，连评委席上，雪之下雪乃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困惑，但刚才才波诚一郎先生提到这是道国宴菜，既然是国宴菜，想必还有后续。
雪之下阳乃挑了挑眉，好奇大于质疑，她也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山田老爷子眯着眼，凑近了仔细观察那汤色，鼻翼微微翕动。
雪之下夫人则面色平静，目光落在上原诚实身上，等待着他的下一步。
唯有才波诚一郎，他的呼吸在盖子揭开的瞬间便微微屏住，此刻，他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那盅白菜，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膝盖。
他知道，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面对几乎要将小店淹没的声讨浪潮，上原诚实恍若未闻。
他的眼神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上原诚实拿起旁边一直用小火温着的另一个小巧汤壶——里面正是那历经多次扫汤、清澈见底却浓缩了极致鲜香的原汤。
将汤壶微微倾斜，一道晶莹剔透、热气微氤的细流，如同山涧最纯净的泉水，从壶口无声泻落，精准地浇淋在那颗宛如玉雕花苞的白菜心顶端。
奇迹，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
滚烫的高汤触及冰凉菜心的刹那，白菜心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那紧紧抱合、形如蓓蕾的菜叶，最外层开始，以一种极其舒缓、无比优雅的节奏，缓缓地、一层一层地向外舒展。
像是被春风吹拂的花瓣，像是被月光点亮的睡莲。
嫩白的菜叶变得几乎透明，叶脉如最精细的银丝勾勒，随着热汤的浸润和冲刷，它们柔软地打开，向四周铺展，姿态万千。
一层，又一层……
原本拳头大小的紧实菜心，在短短十几秒内，竟在清澈的汤水中绽放成了一朵栩栩如生、圣洁无瑕的玉莲花！
花瓣舒卷自然，层次分明，中心嫩黄的菜芯如同娇嫩的花蕊。
整朵“莲花”静静地悬浮在清澈见底的“池水”中，热气袅袅，光影流动，美得令人窒息，仿佛一件巧夺天工的自然艺术品，而非人间烟火之物。
刚才的喧嚣瞬间消失无踪。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店门口，举着手机的人们张大嘴巴，瞳孔放大，手指僵在拍摄键上，忘记了按下去。直播画面里，疯狂滚动的弹幕出现了长达数秒的真空。
挤在前排的大叔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烫到了脚面才猛地惊醒，却发不出一点痛呼。
方才喊得最响的几个年轻人，此刻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满脸涨红，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呆滞的眼神。
这……这是料理吗？
不，不对！
这简直是魔法！是神迹！
幸平创真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看着那朵在汤中盛放的玉莲，又看看神色平静的上原诚实，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击中了他。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那句“你的料理里没有灵魂”是什么意思。
他的炒饭再好吃，也只是一盘“食物”。
而眼前这朵“莲花”，它已经超越了食物的范畴，它是意境，是艺术，是厨师范灵魂与技艺的完美交融。
评委席上，雪之下雪乃清冷的眸子瞬间睁大，素来平静无波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惊愕。
她见过无数摆盘精美的法餐、怀石料理，但从未见过如此化平凡为神奇、充满自然哲学与诗意美感的呈现方式。
那朵缓缓绽放的玉莲，仿佛带着某种涤荡心灵的宁静力量，让她一瞬间感觉灵魂都被洗涤了一遍。
雪之下阳乃的嘴巴同样张大，随即，一抹极其明亮混合着震撼与极度兴奋的光彩在她眼中爆开。
她紧紧盯着那朵“莲花”，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珍宝。
这道菜，这道料理背后所代表的那种极致追求、那种内敛的奢华、那种颠覆性的创意，让她全身的细胞都兴奋得战栗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开水煮白菜”？这分明是厨师对食材、对技艺、对美学的绝对掌控与升华！
山田老爷子早已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激动得微微发抖，花白的胡子不住颤动。“玉莲……玉莲绽清池……在下只在古代的典籍图片里见过类似的描述……没想到，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在东京的下町，亲眼目睹……。”
他喃喃自语，老泪盈眶。
雪之下夫人平静面具终于被打破。
挺直的背脊有一瞬间的僵硬，那双见过无数世面、品鉴过无数顶级珍馐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作为雪之下家的家主，她清楚“国宴菜”这三个字的分量，也深知能将一道菜做到如此“返璞归真”、“以形写意”的境界，需要何等恐怖的功底、耐心与美学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