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狗93
然后他就开始做事了。
上原诚实先调整了高汤锅的火候，将原本一直保持微滚的汤锅转成虾眼水状态。
“龙门”使用的高汤底很好，吊汤的师傅手艺扎实，只是保温时火稍微大了一点，长时间熬煮会让汤色发白，鲜味散失。
他调整后没有去责怪谁，但管汤的帮厨看了一眼汤色，脸立刻红了。
接着是调味台。
上原诚实尝了店里现用的豆瓣酱，微微皱眉，然后要了一小碟，自己开火重新煸炒。
他加了极少的黄酒和糖，全程小火，用锅铲慢慢推，直到红油完全沁出，香气不再尖锐刺鼻，而是变得醇厚深沉。
刘一刀看着他做这些，胸口像堵着一块什么东西。
不是不服。
他在“龙门”待了十一年，这些细节他能不知道吗？
高汤不能久滚，豆瓣酱要重新煸过，调味汁要现调现用，不可预制。
他都知道。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管这些事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三年前主厨之位旁落的时候，也许是五年前店里生意稳定、一切按部就班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他xi惯了“做到合格就好”，不再去想“如何做到更好”。
而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像一面镜子，把他这些年的懈怠照得纤毫毕现。
十一点三十分。
第一位客人走进来时，上原诚实正在擦手，雪白的毛巾从指缝间一寸寸捋过。
然后——
第二位。
第三位。
第五位。
第十位。
不对劲。
负责接待的领班是个三十出头的干练女性，在“龙门”工作六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周五中午。
店里的预约簿显示今天中午预定约七成满，是正常周末水平。
但现在，短短十分钟内，散客区已经坐满了。
门口还有人在往里张望。
更奇怪的是，这些客人的面孔，她大多不认识。
不是熟客。
也不是那种偶尔路过、穿着随意的普通食客。
他们看起来像是专门来的。
“请问……。”
领班拦住一位正在四处张望、神情兴奋的年轻女性，“您是第一次来‘龙门’吗？”
“是的！”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推特上看到有人说，今天上原诚实君在这里客串主厨！是真的吗？我们能吃到上原君亲手做的料理吗？”
领班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后厨的方向。
那里门扉紧闭，只有门上那扇小小的圆形玻璃窗透出里面忙碌的、氤氲着热气的光影。
上原诚实君。
那个名字，她当然知道。
最近整个日本的料理圈，还有不刷推特的人，还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吗？
但那是东京的事情。
这里是千叶。
领班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职业性的微笑：“是的，今天上原君确实在‘龙门’客串代理主厨。不过店里正常营业，不接受指定厨师点单，请您理解……”
“没关系没关系！”
女孩连连摆手，“能吃到上原君做的菜就行！我不挑的！”
她蹦蹦跳跳地跟着服务生入座，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对着菜单、餐具、甚至桌角的摆设疯狂拍照。
后厨的门被轻轻推开。
阳乃走进来，靠着墙，双臂环胸，满意的露出笑容。
“上原君。”
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后厨的人都抬起头。
“你的粉丝团来了。”
上原诚实正在调整炒锅的位置，闻言手顿了一下。
“……粉丝团？”
“推特上有人发了你在‘龙门’的消息。”
阳乃晃了晃手机，“转发已经破三万了。现在门口排队的，一半是千叶本地的美食博主，一半是从东京坐新干线过来的——你的‘食戟支持者后援会’成员。”
后厨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那个……。”
一个年轻的帮厨咽了口唾沫，“上原君有后援会？”
“有的哦。”
阳乃笑眯眯地，“虽然是自发的，但也有官方账号，粉丝八万七。会长据说是个很可爱的女孩“705u.com-读书会”子，今天好像也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哦对了，副会长好像也来了。”
上原诚实没接话。
他只是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块猪通脊肉，放在砧板上。
刀锋落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那就做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人家大老远跑来，总不能让他们失望。”
十二点零五分。
第一道菜从后厨端出。
是回锅肉。
不是菜单上那道，是上原诚实临时加上去的“本日限定”。
刘一刀看着他将煮至断生的五花肉切成大薄片，每一片都带着皮、肥、瘦三层，厚度均匀如蝉翼。锅烧热，下极少的油，肉片平铺入锅。
“滋啦——”
油脂在高温中迅速收缩、卷曲，形成漂亮的灯盏窝。
豆豉、豆瓣酱、甜面酱依次入锅，红油沁出，酱香与肉香交融。蒜苗段最后下，翻炒三下，立即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刘一刀看着那盘回锅肉被端出后厨，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以前他做的回锅肉，是“菜”。
而这个年轻人做的……
是会让人想添饭的“食”。
第一位品尝到这份回锅肉的客人，是一位从千叶市郊专程赶来的中年男性。
他是一家食品贸易公司的采购课长，对中华料理颇有研究，自诩吃过全日本八成以上的中华料理名店。
当服务员将白瓷盘放在他面前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太素净了。
没有繁复的摆盘，没有昂贵的器皿，没有金箔、食用花之类“高端料理”标配的点缀。就是一盘普通的回锅肉，盛在店里用了八年的旧盘子里，连边缘都没擦。
他带着挑剔的心态，夹起一片肉。
送入口中。
咀嚼。
然后——
他不动了。
筷子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课长？课长？”
旁边的下属小心翼翼地唤他。
没有回应。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采购课长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这个味道……”
他的声音发颤，“是我小时候，我妈妈做的味道。”
下属愣住了。
“我妈是四川人，嫁到日本后就再没回去过。她做的回锅肉就是这样，肉片要卷成灯盏窝，蒜苗要切这么长，豆瓣酱要煸到红油发亮……”
他低下头，看着盘中剩下的几片肉，声音越来越轻。
“她走之前，在医院里，说想吃一次自己做的回锅肉。可是那时候她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他不再说话。
只是沉默地、慢慢地，将盘中每一片肉、每一段蒜苗，都吃完了。
连盘底那一点点红油，他都用筷子蘸着，送入口中。
良久。
“对了，主厨……”
他抬起头，对服务生说，“请帮我转告主厨：这道回锅肉，是我四十五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道菜。”
“不……”
他顿了顿，摇头。
“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不远处的卡座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
女孩是上原诚实食戟后援会的成员，今天特意从东京赶过来。
男孩是被她硬拉来的，原本对中华料理没什么兴趣，心里还嘀咕着“就一家饭店，至于吗”。
他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等女友拍照、修图、发推。
然后，回锅肉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