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雪天吃火锅
“继续、继续！”
罗伊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随着新手的操作逐渐熟练，剩下四个人的对局变得胶着起来，大家一片其乐融融。
但，只有维恩才注意得到站在罗伊和薇薇安后方“观战”的塔西娅手中，正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在明媚而灿烂的阳光遮掩下，它无声无息。
庭院中心，蜷缩于遮阳伞下的一小片阴影，就像是被那无处不在的【光明】所包围。
第608章 一颗种子正在发芽
在那一瞬间，维恩自内心深处升起了一种极其不适的感觉。
仿若一叶孤舟独自飘荡于波涛倾覆的大海上，危机四伏，而又无处躲避。
微弱的情绪转瞬即逝，令人难以分辨它究竟是不是错觉。在维恩捕捉到那种不适的来源之前，这怪异的感应就消散了。
他怔了怔，没有说什么。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游戏，但在罗伊和薇薇安的大呼小叫下竟也营造出了惊心动魄般的紧张氛围。克莉丝更是仿佛就连心理年龄也退化到了和这俩兄妹同一水平，沉浸在旗鼓相当的战斗中不亦乐乎。
快乐的玩耍时间总是短暂，等维恩他们告别此地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谢谢您今日周到的招待，也许再过些日子我们还会来找罗伊他们玩的。”在告别之前，维恩对奥尼尔侯爵说。
“欢迎之至！”
从奥尼尔侯爵笑眯眯的脸上看不出来他的真实态度。
拒绝了奥尼尔侯爵共进晚餐的邀请，维恩将扑克牌作为礼物赠送给了俩兄妹。
三人在奥尼尔一家的礼送下离开了侯爵府，乘上自家的马车。
“虽然罗伊和薇薇安他们俩算不上聪慧，但痴傻也并不特别严重啊，只要耐心一点还是可以好好交流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克莉丝有点不爽地说：“可奥尼尔侯爵看上去，似乎却不怎么关心自己孩子的样子。”
“大概只是将他们当做了家族传承必要的工具吧。”
只要一回到奥尼尔侯爵面前，罗伊和薇薇安神情中的欢快就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往常一以贯之的麻木，就像初次见到他们的那天一样。
维恩坐在克莉丝和塔西娅对面，仔细思索着一天下来的所见所闻。
“无论是奥尼尔侯爵也好、还是那一位管家也好，对我们的欢迎态度只是建立在家族利益上……他并不在乎罗伊是不是真的交到了朋友，只在乎温彻家族能不能为他提供助力。”
很显然，他并不甘心一直就这样被排斥在王都核心的权贵圈之外。
这和维恩以前所听说的——奥尼尔侯爵是因为心疼孩子才主动淡出了权贵圈的传闻并不相同。
那么，既然追逐名利的欲望如此强烈，之前为什么又要故意做出一副淡泊名利的姿态呢？
是因为……有些事情不想被别人注意到么？
“啧，家族传承……”克莉丝皱起了眉头，“实在搞不明白那些贵族眼里所谓的【家族】，到底还包不包括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家人。”
“这世上，和他一样的人有很多。”维恩顿了顿。“也许，像父亲和母亲那样的人才是极少数。”
家族荣耀，是这个时代里人人都渴望追逐的璀璨宝石。
大人物们将其擦拭干净，佩戴在胸口最显眼的地方，走到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忘记展示它的明亮——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得以证明，自己的存在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克莉丝不禁有些厌烦地轻哼了一声：“真是死板而又无趣的观念。”
在她身边塔西娅静静地倾听着，不发一言。
马车启动，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
维恩本想问问塔西娅是否发现了什么暗之魔法的线索，可克莉丝的视线一直把自己盯得很牢，以至于他还没找到与塔西娅单独交流的机会。
不过，就在维恩纠结于该如何提起话题的时候，塔西娅却主动开口说话了。
“之前大家一起玩游戏的时候，我顺便检查了一下罗伊和薇薇安的身体状况。”
克莉丝只是稍一愣神过后，立马被她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
“怎么样怎么样？”
对于塔西娅神奇的光之魔法，克莉丝同样也寄予厚望。
怀着莫名有些不安的心情，维恩看向她一如既往平静而温柔的脸。
“总之……有点奇怪。”塔西娅斟酌了片刻，才含糊其辞地说：“他们的身体很健康，我并没有感应到有任何外力影响存在。”
那就是说，所谓的‘诅咒’并没有暗之魔法从中作祟？
维恩若有所思。
“那不是更好吗？”克莉丝困惑地问，“为什么会觉得奇怪？”
“因为这份【健康】的回应，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塔西娅沉吟道。“光之魔法的特殊能力是治愈，即使对于超出上限的病痛，它至少也能在精神层面上起到一定的舒缓作用。”
“然而，当我尝试将光之魔法输送到他们二人体内时，中途却没有发生任何消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甚至感应不到薇薇安的声带有损伤。”
听完了塔西娅的解释，一个念头蓦然从维恩心底浮现。
“……会不会是因为，原本就不是真的说不出话？”
塔西娅和克莉丝闻言顿时都一脸吃惊地看向他。
“其实我在想，罗伊和薇薇安现在的状态并非完全天生如此，而是受到了许多后来经历的影响。”维恩回忆起俩兄妹在父亲面前、与在自己等人面前那差异极大的表现。
“你们仔细回想一下，那种麻木而痴傻的状态是不是有一种自我保护的意味？尤其是，当他们必须面对自己不喜欢的场合时，封闭自我或许是他们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了。”
这只是猜测，但许许多多的蛛丝马迹都在提示着他这一点。
这份显而易见的线索，不能轻易忽视。
“唔。”望着眼前陷入沉思的两人，维恩最终还是舒了口气。“总而言之，比我预想的情形似乎要好一点。”
虽然自己这边再一次失去了可以用来研究暗之魔法的契机，但这至少也说明了那两个孩子的病情确实可以通过正常的心理干预手段来治疗、好转。
也许把这件事当成筹码的话，还能让奥尼尔侯爵来替自己解决掉一点不那么方便处理的小麻烦？对于那些满脑子都是利益交换的家伙们来说，这种话语才是他们最习以为常的交际辞令。
不过……这些小细节就没有必要让克莉丝和塔西娅知道了。
是夜，维恩怀抱着淡淡的疲惫陷入梦乡。
可在无光的暗夜之中，一颗沉睡已久种子却在悄然发芽。
第609章 阴影之【种】
沉眠在无知无觉的梦境中，忘却了“自我”的存在。
像是在时空的隧道里漂浮着，近在咫尺的破碎画面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水幕放映。
“这是……我的孩子？”
陌生而又熟悉的年轻男人声音里好像夹杂着几分不知所措。
“殿下，恭贺您拥有了一名继承人！这样一来我们今后也就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请尽快开始实施计划吧。”在他身旁，另一个人激动地说道。
但比起那人语气当中毫不掩饰的迫不及待，男人却犹豫了。
“把孩子也卷进来真的好吗……”
“殿下！事到如今您还要再度拾起那无谓的怜悯之心吗？！”似乎是下属的人立刻扬起了声调。
“难道您已经忘记了我们一国上下所背负的血海深仇？那些为了保护大公和您而付出了生命的我的同袍手足们，如果看到您现在这个懦弱的样子，该会有多么痛心——”
“不，我决不会忘记！”男人紧紧地抓住了怀里陷入沉睡的孩子的被褥一角。
“我明白了，这……是我们莱尔德家族的宿命。”
他缓缓伸出了手掌，贴在孩童的额心。
顷刻间，突破了画面的无尽黑暗淹没了一切——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即使想要伸手，也仅能触及到一片空洞的虚无。
在这比夜色更为深沉的漆黑之中，维恩忽然若有所觉。
大概，这才是这具身体原本所留下的记忆吧。
为什么到这种时候才突然冒出来？
是因为白天自己在奥尼尔家族时“接触”到了什么？仔细想来，那个时候自己的确是有极为短暂的那么一瞬间，对【光】的存在产生了某种奇特的不适。
或许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也可能才只度过了短短一瞬，新的画面又在眼前铺陈开来。
“——对不起，塞尔玛。”
那个应该算是亲生父亲的男人，牵着一名幼童站在一块简陋的墓碑前。
“你给我带来了一段最难忘的快乐时光……现在就连离我而去，也选在了最合适的时间点。”他的自语声很轻。“谢谢你让我不必挣扎。”
幼童懵懵懂懂，并不理解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在寒风中伫立了一会儿，幼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慌张地问道：“爸爸……妈妈去哪里了？我们都好几天没有看见她了。”
听到他的声音，男人回过头来。
在他淡褐色的眼瞳之中，现在只有冷漠与审视。
“她患上了急症，永远离开了我们。”
是了。
这个人是诺曼·莱尔德。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不知何时视角已经发生了转变，自己正借用幼童的眼睛，与面前的人昂首对视着。
“至于你。”他望着维恩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就先留在这里苟且偷生吧。如果哪一天我死掉了而你又没有其他弟弟妹妹，自然就该轮到由你来承担这份宿命了。”
耳边传来的话语淡漠而无情。
“祈祷吧……祈祷，我们今后永远不再相见。”
世界定格在他伸手过来轻拍自己脑袋的那一刻。
随后，剧烈地围绕着自己向内坍塌，直至眼前所有的景象全都收缩成一个点。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明白了——这，就是所谓暗之魔法的“种子”。
脚下纯净无色的地面逐渐被漆黑沾染，无数的细碎声响以及记忆碎片从四面八方灌入脑海，就像有一根根锋利的刀刃不断地刺入搅动。
“你这个怪物！根本不属于我们家族血脉的野种！”稚童们发出刺耳的欢呼。
“滚开！野种、滚开！”
污泥一般的阴影从漆黑的地面爬出，仿佛一只只来自地狱的恶鬼。
强烈的怨恨、痛苦、以及……对温暖的那份渴求，诸般杂念都一同涌现上来，想要占据维恩的思绪。
阴影缠绕上他的双腿，似乎想要将他拖进泥潭。
然而维恩的表情却依旧镇定，他一脚又一脚地将攀附上来的阴影踢开。
也许刚才是看到了一个可怜的故事，认识了一个可怜的人。
可是那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故事，只是故事而已。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想要获得的东西，从来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而且……已经全部都得到了。
他心底默念那句奇怪的咒语，走向所有恶意与渴望的来源——那一颗小到几乎微不足道的“种子”。
熟悉的力量恢复，看似凶恶的阴影在自己的践踏下简直不堪一击。
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当下情况的危机，奇形怪状的阴影们忽而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汇集，最终在维恩面前幻化成了一道和自己体型一模一样的影子。
站在影子面前，维恩的脚步总算停了下来。
他打量着这没有五官，仅仅只是一具躯壳般的存在。
根据之前暗中调查了解到的信息，暗之魔法似乎能无限放大一个人心中的恶念，直至将施法者的思维彻底扭曲。但，自己目前所体验到的这些【恶意】，反而更像只是在针对曾经那个自己。
怎么说呢……
有一种对面打出的伤害已经跟不上版本了的既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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