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世
“就是。妍琪是个好姑娘，才要八枚金币的聘礼，对一个铁匠的女儿来说可是很跌份的。但芸叶哪能卖的了这个价，附近几个村子，也就隔壁村的屠户家里还比较殷实，还碰巧愿意出这个价钱迎娶芸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虽然他年纪是比芸叶大了不少，但男人越年长越靠谱，我看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亲事了。”
见芸叶不怎么说话，女人摆出一副笑眯眯地模样，走到芸叶的一个弟弟身前，蹲下身，问道：
“芸栖，将来想不想娶老婆？”
小男孩咬着手指头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回答：
“想。”
女人又说：
“想娶老婆，就要把你的姐姐嫁出去，姐姐嫁出去你愿不愿意？”
女人得意地笑着，就像用棒棒糖骗小孩子的人贩子。
她知道芸叶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这几个弟弟妹妹，只要他们发话，芸叶不同意也得同意。
没想到小男孩摇了摇头，脆生生地回答道：
“不愿意！我不要姐姐嫁人。”
“你！”
女人被噎了一下，回过头不满地朝芸叶发火：
“你教给他这么说的？连自己的弟弟都利用，你长本事了啊。”
芸叶低声辩解道：
“我没有……”
女人的嗓音瞬间提高了几度：
“没有？没人教，他自己会说这些话？还学会撒谎了，学得不错啊芸叶。就是不干点正事，拿学的本事来对付父母，真有一套。”
芸叶紧紧地攥着衣摆，什么都没说。名叫芸栖的小男孩却突然大声说道：
“不用姐姐教！我不要姐姐嫁给屠户，大家都说屠户会打老婆，我不许他打姐姐！”
说完，小男孩一溜烟地跑到芸叶身旁，抱着她修长的腿，带着哭腔地说道：
“姐姐姐姐，我不找老婆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芸叶还没来得及回答，女人一把薅住小男孩的衣领，把他拖了回来，指着他身旁年纪尚小的妹妹说道：
“好啊，弄来弄去，我这个当妈的倒成了坏人是吗？你们联起手来对付我，还像不像话了？告诉你，你姐姐不嫁给那个屠户，她就要嫁给那个屠户！你这几个姐姐妹妹全都得嫁出去，嫁到天涯海角，这辈子都没法再见面了！你问问她们愿不愿意？”
妹妹们吓得瑟瑟发抖，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芸叶。
做父亲的也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场面一片死寂，芸叶抬起头，环视了一下这个家。小小屋子空落落的，满是破洞和补丁，一切都那么陈旧，采光也不好，黑漆漆的，像是要吃人一样。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点油水都看不见，弟弟妹妹们面黄肌瘦不说，早就被这样的吵架吓得六神无主。
芸叶笑了笑，红着眼眶说道：
“……我答应就是了。”
女人却不满意，站起身，翻了翻白眼，说道：
“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给谁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逼你的呢。你要是生气不满你就直说，别甩脸色，我不爱看。”
男人放下了手里的烟，说道：
“你如果真的不想嫁，咱就不嫁了。”
芸叶抬起头，望向自己的父亲，但中年男人没有与她对视，而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芸叶就收回了目光，又看了一眼一旁吓得不轻的弟弟妹妹，嘴角扬起，眼睛弯弯，满脸都是开心的模样：
“没有没有，我真的很开心。毕竟很多人求都求不来这样的姻缘，是我的福气。”
女人哼了一声，说道：
“这还差不多。”
芸叶脸部的表情稍微松弛了一些，低声说道：
“但是，现在还不行，我还要再出去一趟……”
这次没等女人开口，名叫胡罗的青年先站出来阻止道：
“不成，这可不成！你要是跑了怎么办？”
言语和眼神中都满是对这个妹妹的不信任。
芸叶苦笑着，对父亲说道：
“我后天要去一趟御西城，是云阳领主点名要我去的。世子大人被人抓了，需要一个人去谈判……紫葡姐只给了我两天准备时间，今天已经过去了，我住一晚上，明天就要回去。不然的话，会给这个家带来很大的麻烦。”
听了芸叶的话，女人将信将疑地看了她几眼，说道：
“这种事情云阳领主怎么不找别人，唯独找你？还不是你的问题。是不是你得罪人了，他看你不顺眼？”
话虽如此，涉及云阳领主，女人也只能咬牙说道：
“明天我跟你一块回凌云城，看看到底是不是这么一回事。你要敢骗我，你等着，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就算你真的要去御西城，估计不用十天半个月也就回来了，到时候抓紧时间跟屠户把婚礼办了，你哥还等着用钱呢。”
芸叶点了点头。
她很想问眼前的女人，如果自己此行去御西城谈判成功接回利义，得到云阳领主的一些赏赐，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嫁人了。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这是一个没有必要问的问题，别管来钱的渠道，如果她真的有钱给胡罗娶亲的话，自然就不用嫁给屠户了。
但她其实心里很清楚这次去谈判成功率有多低。
她不像紫葡那样知晓利义与利德从前的恩怨，但整个云阳领主府内，没有人比她更懂御西城和利德。她曾对利德的事迹反复研究，也曾与去过御西城的商人不停攀谈，她很清楚利德根本不像是看上去那么弱，御西城里也不真的是一群世俗眼中滑稽可笑的怪人。
所以当初她曾劝利义不要轻举妄动，只可惜利义没有听，还是答应借给利能兵马，让他去攻打御西城。这个举措不但白白损失了一千五百兵力，而且还给了凯亚和诺伦绝佳的提价理由，让云阳蒙受了更多的损失。
利德就是这样，像一条冬眠的蛇盘踞在那里，平时懒洋洋的，遇到威胁却会瞬间出动，先一步将对方吞噬，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现在，她不得不去与自己认知中的那条蛇进行谈判了。
芸叶几乎一晚上没有睡着，每次快睡的时候想起来今天的事，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她怕哭出声被人听到，就咬着被子，渐渐地枕头都被打湿了。
天色泛白的时候，芸叶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会儿，在这短暂的时间中做了个梦。
她又梦见了少女幻想中经常出现的年少多金的帅气贵族，将她壁咚在墙边，一抬手抖落无数金银珠宝，一边深情地望着她一边慢慢接近，直至快要吻上她的唇。
不同的是以前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时，她总会很快清醒过来，微微一笑告诉自己那是不现实的。而这一次她一直不愿意醒来，只想在这样美好的梦里再多呆一点点时间。
但她还是醒了。
醒了之后，芸叶翻身坐起，大约十多分钟只是静静地发呆，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恢复了正常，甚至比平时更明亮一些。
她必须有足够的勇气。
她必须拿出比往常更多的元气。
无论有多疲惫，有多委屈，有多难过，她都必须摆出一副笑脸，再次振作起来。因为她是这次出访御西城的特使，因为这是挽回自己命运的唯一机会，无论希望有多渺茫。
55.一肩担之
芸叶在母亲的陪伴下回到了凌云城。
见到芸叶顺利回来，紫葡总算松了口气。她其实有些后悔，如果芸叶偷偷逃走，她多半是没法在短时间内把她找回来的。但营救利义的事情又刻不容缓，到时候出使御西城的工作又会落到她的头上，想想就让人头疼。
因此见到芸叶之后，紫葡好一阵寒暄客套，并给予了她大大的鼓励，就差给她发一朵小红花别在胸口了。芸叶的母亲在一旁插不上话，有些狐疑地打量着芸叶和紫葡，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这个女儿看上去人缘还算不错。
芸叶找紫葡把近些年所有关于利德的资料都借了过来，带在马车上慢慢看。云阳的暗部组织虽然能力一般，但人数庞大，消息来源多，收集到的消息也不少，只是毫无重点，全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而已。
除此之外，因为利德在凌云城的时候对跟踪自己的暗部组织没什么防范，所以那个时期的资料还是留存了不少的。这些资料中当然没有利义刺杀利德的部分，大多数都是“今天四公子在街上跟老大爷下棋连赢三把”、“今天四公子盯着路过美女的胸部看了好久”、“今天四公子让别人把鸟儿拿出来看看”之类的情报，跟小学生作文似的，一页纸上能记个几十条流水账，加起来攒了一大摞。
一般人看到这一摞东西就没有读下去的欲望，但这是目前云阳关于利德全部的资料了。芸叶可以说是来者不拒，亲自将这一堆文件搬到了马车上之后，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她身上依然穿着一套很便宜的衣服，浅灰色的头发扎成有些土气的麻花辫垂在身后，无处安放的小手揣在上衣的口袋里。
紫葡看着芸叶，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吩咐身边的使者团成员去挑一套自己的衣服过来。
马车停在领主府门口，紫葡也住在领主府里，所以这倒不用花太长时间。
这一回使者团成员拿了一套比较好的衣服，料子还算贵重，设计也比较考究，在这个时代中也算是时尚考究的衣服了，知性中透着几分天然的魅惑，算是百搭的选择。
“拿着吧，去了御西城，可别叫那边的人看不起。”
说完，紫葡从使者团妹子那里把衣服接过来，塞到芸叶的手里。
芸叶的母亲看的有些眼热，心说光这衣服估计就值不少钱，要是送给铁匠家的那个女儿，估计聘礼都能省下不少。所以她本能地伸出手就想把叠好的衣服抓过来，但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只能讪讪地收回了手，眼睁睁地看着芸叶把衣服放到了马车上。
芸叶一直在给紫葡鞠躬：
“谢谢紫葡姐，我会小心穿的，肯定不会弄坏。等我回来，一定洗干净还回去。”
紫葡挤出一个笑容，说道：
“送你了，不用还。”
芸叶讶异地说道：
“这怎么行——”
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母亲打断了：
“这样好，这样好。别人送的，就收下，没什么不好的。”
紫葡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她心里很清楚，芸叶一离开凌云城，她自己也准备递交辞呈跑路了。别说芸叶多半回不来，就算芸叶侥幸回来，估计也见不到紫葡了。
芸叶又向紫葡一阵道谢，但紫葡已经头也不回地带着身边的人离开了。
于是芸叶也打算爬上马车，一只脚刚踩上去，胳膊就已经被母亲拉住。只见芸叶的母亲小心翼翼地偷看紫葡离开的背影，确认她走远了一些，听不见之后，才探出身，压低声音对芸叶吩咐道：
“嘿，看她们那样，还真以为你能办成什么事呢。”
芸叶勉强笑了笑，她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说些什么。
女人一副经验丰富、老谋深算的样子，打量了一下芸叶，嘴里发出“啧啧”的响声，一边摇头，一边说道：
“告诉你，你别那么多花花肠子，谈不拢早点回来就行，你什么能力我还不清楚，要真指着你这样的人去把世子救回来，那云阳领地可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芸叶点了点头，说道：
“娘，我懂的。”
女人又恋恋不舍地往马车里看了一眼，刚才紫葡送给芸叶的衣服此刻就整齐叠放在上面。她正在琢磨着怎么把这衣服要过来，送给那个铁匠的女儿。那个小姑娘在婚礼上穿这么一身，肯定很给自己的儿子胡罗长脸。她也不懂什么外交谈判之类的，只觉得无非就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穿的好坏有什么区别？当然比不上自己儿子结婚重要。
芸叶的母亲正在打自己的小算盘，车夫却已经催促道：
“准备出发了！”
女人没来得及开口，芸叶已经轻轻挣脱了她的手臂，说了一声“我走了”，就迅速跨入了马车里，放下了帘子。女人跺了跺脚，却也只能看着车夫扬起马鞭抽下，马车慢慢启动，朝城外驶去。
一路无话。
到御西城之前，芸叶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翻看紫葡找给她的这些资料。她想要保证适当的睡眠，每天晚上都会早早躺下，却总是无法立刻入眠。闭上眼睛半睡半醒之间心中会突然一阵慌乱，然后整个人完全清醒，不得不爬起来挑灯夜读。
她以前研究过利德，但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废寝忘食地去分析，去查漏补缺。每一条线索她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生怕自己忘了什么。等她终于到达御西城的时候，芸叶总算把所有的东西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
而现在，她闭上眼睛，将所有无关紧要的事情从脑袋里一扫而空。
现在的她可以说满脑子都是利德，已经没办法思考别的东西了。
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芸叶第一次踏上御西城的土地。
她抬起头，一个人站在城主府门口，两只手伸到背后解开自己的麻花辫，轻轻甩了甩头发。一头浅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左右晃荡着，最后垂在她白皙光洁的后背上。提前换好了衣服的芸叶一身黛青花色的长裙，风吹得她裙摆微微飘荡。
芸叶走进了城主府。
云阳世子的未来，此刻起，寄托在她的身上。
56.围绕铁矿的争夺
在芸叶来御西城之前，云阳领主曾把她叫到自己的书房，指着地图对她单独做了一些交代。
利义是必须要救出来的，他可是云阳世子，手握云阳领地的继承权，不能不管。但为了营救利义云阳能做出多大的让步，这一点需要提前定好。总不可能利德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要是想当云阳世子，难道云阳领主还真的能满足他不成？
那不就本末倒置了。
所以云阳领主给芸叶了一个底线，这个底线就是连波城往东的十座城。
——“这里，从南燕城开始，到下心城结束的这片区域，简称南燕六城。这里是利泽封地内剩下来的部分，其中除了稷陵城和松光城还像点样子，别的城池都很普通，总的来说可有可无，送给他也没什么。”
——“但再往东的部分，就重要得多了。黑钢城、铸剑城产铁，高炉城产煤，这是我云阳西部最重要的三座城。高炉城的煤山快采完了，可以给他，但黑钢城和铸剑城绝对不能丢了。现在他手里虽然有八座城，但一座铁矿都没有，只能从云海和我们这进货，将来我可以借此掐住他的命脉。”
——“高炉城……再加上周围的照月城、慕安城和秋苑城，连同南燕六城，正好是十座城。如果他还是不满足，那就没必要谈下去了，我就算豁出这张老脸，也要亲自率领三万甲兵西征，把我的儿子接回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云阳领主的脸色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