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出租别墅一定大有问题 第74章

作者:蓝环章鱼

  两道探照灯一般的目光几乎是同时落在了我的身上。

  “你们在忙吗?”

  我加强了语气,默默地望着雪兔。

  “……没什么。那既然房东小姐还有事要忙我就先回房间了,晚安~”

  “……晚安。”

  我淡淡地回道。

  “你还真是被这座山深‘爱’着啊,明明就是个外人。”

  从我身边经过时,雪兔沉声道。

  我不明白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无言以对,只能沉默着目送她离开房间。

  “那么……我也……”房东小姐还在死盯着我,我有点慌了,便快步走到床头柜边放下医药箱然后转身便走——然后,我的裙角便被抓住了。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偷看吧?”

  “……是……”

  “到底怎样才能不像公主裙?”

  真是灵魂的发问,这的确是个大问题——并且重点又微妙地错开了。

  “呃……总之,是学生的话……”我打开购物网站的页面随便挑了几件跟我印象中比较接近的裙子展示给她看。

  “谢谢,我会作为参考的。”

  *

  第二天清晨,我拉开窗帘就被耀眼的日光刺痛了眼睛。又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蓝花楹与天空交相辉映,美得让人瞠目结舌。

  床头柜上是被《泪流不止》的一角压住的芭蕾舞剧门票——这是作为帮房东小姐挑选衣服谢礼,剧目还是那个有名的《天鹅湖》,据说饰演黑白天鹅的是同一人——小麦。

  没错,这张票是小麦送给她的,我也是刚才知道小麦是个芭蕾舞者。

  我又想起了那张在“电影院”看到的海报,可惜此时已经想不起那位女性的脸了。

  看了下手机,今天我醒的很早,大概是因为没开空调,醒来的时候我浑身都被黏糊糊的汗水浸透,所以我不得不立刻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我竟然看到那位女管家拖着行李箱,身上也换上了轻便的常服,一副要离开的样子,不过气质仍然优雅、也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

  “……?”

  “哎呀,这不是那个新来的小美女吗?”

  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那位女管家就率先注意到我了。

  “您这是……”

  “到今天为止我的工作就结束了,我准备回母亲的祖国,找个乡下的小村庄安度晚年。”

  祖国……?乡下的小村庄?

  我的嘴在无意识中变成了“O”型。

  女管家立刻捂着嘴笑了起来。

  “看起来你好像有很多疑问,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山脚的咖啡厅喝一杯?”

  “……恭敬不如从命。”

  所以我的社交技能居然还不如一位老奶奶吗……?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间山脚的咖啡馆,第一次是跟房东小姐来这签合同。

  咖啡馆的装修风格很复古,附带一个小花园,里面栽着低矮的花木,有玫瑰、绣球、鸳鸯茉莉。还有罗勒、迷迭香、薰衣草这样的香草,不知道这家店里的人会不会直接采回来放到意大利面之类的食物里。

  从咖啡馆的冲着花园的后门走出去就会来到一片窄窄的木质檐廊上,凌霄花茂密的藤蔓弯弯绕绕地顺着廊柱,喇叭状的橘红色花朵点缀其中。

  石砖与鹅卵石砌成的圆形平台如同一座座小小的孤岛漂浮在绿色的海洋中,上头摆着露天茶座,不过这种天气应该没人会坐到那里去。

  女管家似乎跟这家店的店长大叔很相熟,在进门之后、两人攀谈了几句后他就让店员把我们带去了一个光线最为充足的座位,并且端上了一壶洋甘菊茶,我并没有看到她点单就是了。

  “我每次来都会喝这个,对了,小姐也很喜欢香草茶哦。”女管家笑着对我解释道:“那么,有什么想最先问的吗?小姑娘?”

  “那个……您到底……”

  “我的名字是罗莎莉,我的祖母和母亲都是法国人,也是从那一代开始就在小姐家做事了,不过那个时候,我们的雇主是小姐的祖母,在战乱的时代我们其实回国躲避过战火,也在那期间听说,雇主的家族只剩下年老的女主人和她的孙女到了最后,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染病早逝,女主人孤独终老,不过在我也年近中年的时候,有一封信寄到了我家,署名是MARY.花,跟女主人过世的孙女是同样的名字,那是一封……工作的邀请信,我本以为是恶作剧,特地找到了信上的地址,然后来迎接我的就是小姐了,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长得也和女主人孙女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啊,就算那女孩还活着也该是和我年纪差不多的老婆婆了。”

  “您……是否怀疑过她的身份?”

  “这个呀……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有点怀疑,但是之后我也了解了一些这座山的事,我母亲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陪伴女主人到最后,我想这就是神给我的机会吧,我也替我母亲实现了她的遗愿,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多少开始觉得小姐不是一般人了,时间久了你也会意识到这件事的,我就不多说了。”

  其实我已经非常深刻地了解了,她的悲伤、孤独、以及在漫长的岁月中从未改变过的、笨拙的善意,我大概能想到她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请罗莎莉婆婆回国了。

  不过这件事姑且不谈,我想问的还有很多。

  “啊、不过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说到这里,女管家似乎陷入了沉思:“在租客还没有那么多的时候,这里曾经来过一对姐弟,是在暑假期间和父母来山里度假的短租客人,小姐当时跟他们非常要好,但是那个男孩却因为在暴雨中带着自己的姐姐和小姐跑出去玩而发生了事故,男孩坠崖死了,女孩似乎因为受打击太大而连续几天处在恍惚的状态,小姐在这之后也大病了一场,然后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那可……真是让人不快的事件啊。”

  我喉咙发干,紧张地好像快要吐出来了,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很不对劲,但我必须得听她说下去。

  啊啊、是的——我当然知道那对姐弟。

  因为,那个女孩——那个死去的弟弟……正是此时面如死灰的我。

穿过盛夏之门.5

  (5.)

  扑面而来的是山雨的气息,厚重的乌云如同污秽的棉絮一般压在头顶。

  眼前被阳光充溢的咖啡馆,美丽的花园都像是幻影一般分崩离析,我就站在那座开着蓝花楹的断崖边,麻木地凝望着无尽的绿色地狱,头顶雷声轰鸣,苍白的闪电如同蛇一般在灰黑色的云层中穿梭,有些模糊的片段也像闪电一样在我脑中游走,不过、就像是徒手在小溪中捉鱼一样,水顺着指缝淌下,无论如何都不会有鱼留在手中,我也抓不住它们。

  “我总觉得这件事好像从一开始就有预兆了,那家人好像是为了欣赏我们这里有名的‘蓝色花雾’才来的,但是他们刚来的时候就接连几天的暴雨,蓝花楹也差不多掉光了,一般人早就败兴而归了吧,但是他们又说山里空气好,环境也好,就算看不到花也想多住几天。最开始跟小姐要好起来的那个弟弟——然后才是姐姐,本来他们就年纪相仿,而且也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15、6岁嘛……我也可以理解的,但是、姐姐从那个时候开始看小姐和弟弟的眼神就不太对劲了。我一直都在想她是不是也喜欢上了小姐所以才会那样……”

  女管家的声音还在我耳边流淌着。

  我感觉自己正在顺着溪流往一片黑暗的远方走去,唯一的光源便是那些在溪流中穿梭的、发着光的白鱼。

  “下暴雨的那几天,小姐忽然问我风暴中的海是什么样子,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就告诉她‘那肯定很吓人’,然后当天晚上,小姐和姐姐就不见了,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居然在海边打水仗,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跟小野人似的,但是她们笑得特别开心,这之后,虽然被狠狠训斥了一顿,但两个女孩子黏在一起的时间就变多了,我还开玩笑地跟宝山说‘我们怕是看不到小姐结婚的日子了’。”

  我的姐姐她……喜欢房东小姐吗?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甚至可以选择退出,她恐怕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让我放弃一切的人。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弟弟出事了,那也是个雨天,因为连续几天都是这样的天气,所以搜查难度变得非常大,警察也是在三天之后才找到尸体的,都已经面目全非了。”女管家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最奇怪的事是在那之后,不知道是怎么了——小姐从那以后就开始对姐姐表现出害怕的样子,说是生了一场大病,但是问她她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病,更没有叫医生,只是拒绝和其他人见面,特别是……拒绝跟那个姐姐碰面。而且那对夫妻也在办完了儿子的葬礼之后再一次来到这里,说是之前在这租了一个月的房子,不呆到最后一天很可惜。之后他们还真的在这里游山玩水,简直就好像死在这座山里的不是他们的儿子,或者是他们的儿子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一开始的时候,我还并没有完全搞清楚这件事诡异在哪里。

  但是——不是有个词吗,“细思恐极”,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从女管家的叙述中,我可以感觉到我父母和姐姐的反常,但是我不敢细想——这听起来简直就好像是他们在期待着我的死亡一样。

  而且……而且我的的确确死了——如他们所愿。如果考虑到他们谋杀了我的可能性,房东小姐也许是目击了这件事,才……

  但是现在,我的灵魂却取代了姐姐,只是房东小姐并不知道。她一开始的敌意,是因为我此时有着我姐姐的外貌?

  不可能的吧……?

  那么那句话就更加意味深长了。

  ——总有一天,你会将我……

  按照现在的推测,后半句很有可能是“你会将我杀死”,也就是说——杀人灭口,她认为我——我的姐姐会将她杀人灭口。

  而就在此时,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前所未有的清晰。

  姐姐的笑容,以及下坠的我,在犹如无数亡魂咆哮一般猛烈吹拂着的山风中,她随风飞扬的乌黑长发就像是死神展开了黑色羽翼。

  ……!

  陡然袭来的窒息感让我浑身一震,背后顿时沁出了一层冷汗。

  我这才注意到,女管家正有些诧异地望着落地窗的外头。

  我们坐的位置靠近正门,可以清晰地从窗户中看到马路,不知何时、有一辆看起来很高级的轿车停在了路边,而一个窈窕的女性戴着大檐帽和墨镜坐进了车里,车子随即绝尘而去。

  啊,是小麦。

  因为我看到了她口袋里露出半个头的阿稻。

  “又是那个男人,他们还没有分开啊。”

  很意外的,我居然在女管家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满和愤怒。

  “呃……那个人是……”

  “似乎是小麦的未婚夫,家里很富有、但是不懂礼貌,之前还耍酒疯耍到门口去了,大半夜一边踢门一边说要把小麦带走,最后小姐叫了警察来把他送走,走之前他还徒手砸碎了我们一扇窗户,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我不认为小麦会幸福,不过这也不是我能管的事了,毕竟我已经退休了啊——呼呼~”

  女管家就像在自嘲一样俏皮地笑了起来。

  在我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时候,女管家忽然用慈爱的语气说道。

  “那么,小姐的事就拜托你了哦。”

  芭蕾舞剧是在晚上开演,目送着女管家离开之后,我漫无目的地在周围转了一圈后便回到了别墅,然后——便看到房东小姐穿着一条旧裙子踩在长凳上一板一眼地擦着窗户,身后跟着一脸惊悚的宝山大叔,而雪兔则是趴在平时大家开茶会的茶几边奋笔疾书。

  “什么情况啊大小姐?!罗莎阿姨呢?还有这裙子……都褪色了啊?!你平时不是对衣服的色调和材质特别讲究的吗?!”

  ……果然……

  “我在……擦灰尘……咳咳……”房东小姐一边费力地惦着脚去拍高处的窗框,陈年积灰顿时像雪一样飘落,把她呛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婆婆年纪大了不能打扫高处,所以——我来……”

  她又折腾了半天,总算是把灰尘弄干净了,然后她转过身叉着腰宣布道:“从今天开始我会负责打扫,请多指教。”

  她的表情看起来认真又严肃,还有点得意,仿佛在宣布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大概因为她这时的样子看起来太傻了。

  “请多指教~你个鬼哟!小心你的腰!”

  宝山大叔哭笑不得地吐槽。

  *

  到了这个季节,就算是晚上也不怎么凉快。

  芭蕾剧散场之后时间也有些晚了,但从打足了冷气的剧院走出来时,那种湿热的空气便包围了我。

  其实要说的话,我对高雅的艺术并不是很欣赏的来,只是小麦的黑天鹅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当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光彩是无与伦比的。

  票的位置是在前排,所以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舞台上的场景——她身着黑色舞衣登台的时候,仿佛连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我可以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在她的身上,包括我在内,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奇迹般地融为一体,成为一片死寂的海洋,而舞动着的她就是在海中穿梭的海豚,每一个舞步都会激起绚烂的水花。

  于是,之前在我脑内不停盘旋着的、一团乱麻的思绪奇迹也般地被暂停了下来。虽然此时令人不适的环境又再一次地唤醒了之前那些东西。

  “……想不通啊。”仔细想想,其实我这次来到这儿房东小姐的态度也很反常——不,或许说很正常更合适,我完全感觉不到她的任何敌意,这会儿的她完全是个好说话的普通女孩,而且对我的态度也十分友好,这又跟之前不同了,假设她真的是因为姐姐的外貌对我充满警惕,为什么这次却没有这样的迹象?

  不过,我的思路被立刻就被突然响起来的电话打断了,这是个陌生的手机号,出于礼貌起见,我还是选择了接听。

  “我~好~恨~啊~”

  电话的那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虽然是在用夸张又滑稽的“怨灵音”说话。

  “是小麦吗?什么事?”

  “哇,你这个人也太无趣了吧!女孩子就要可爱点才好啊!”

  “……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我也是才知道玛丽把票送给你了,早知道就准备两张好了,但是每次我表演结束玛丽都会来后台给我送花的,你倒好,花也不送了,现在连招呼都不打就要走吗?”

  “那我现在去后台比较好吗?”

  “晚了,不过见一面还是可以的,你抬头看看吧。”

  ……?

  我抬起头,果然发现在剧院屋顶的观光平台上站着一个身穿芭蕾舞裙的身影,灯光就像聚光灯一样照在她的身上,她笑着对我挥了挥手,然后就像刚才在舞台上一样行了个礼,随后蹦跳着离开了。

  ……这有什么意义?

  之前我就觉得她有点自来熟过头了,此时、我内心更多的是对她那些行为的迷惑。

  走着走着,我又再次在路边看到了那辆名牌轿车,只不过这会儿车里没有人。

  我又想起女管家那看到苍蝇般厌恶的神情。

  真不知道到底是个怎样的公子哥才会被那么温厚优雅的一位老太太讨厌。

  为了避免惹上麻烦,还是不要多管闲事比较好。

  于是我无视掉内心深处不舒服的感觉迅速地离开了闹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