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不过,现在她还不清楚陈易的跟脚,更不清楚陈易就是那玄衣武夫。
阴曹地府中,道观不多,佛刹最多。
只因佛门有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菩萨,道门却没有这般的神仙。
花瓣纤长的彼岸花连成海洋,伴着阴风摇曳,衬托着那地藏寺里的金身佛像,冬贵妃不知道,修得金身佛像后,再见彼岸花时,到底是会看到白莲花,还是彼岸花?
大雄宝殿内有披着袈裟的僧人盘坐。
僧人俱是白骨。
饶是冬贵妃带发修行,持戒念佛多年,也是头一次见这种场面。
她双手合十,以高丽语念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大雄宝殿外,一袭身影缓缓而来。
那没了三千烦恼丝,俨然是剃度的僧人,但又身着阴曹地府的官衣。
冬贵妃微微侧头,施礼道:
“本愿法师,贫尼觉音有礼了。”
“我早已不信什么佛法,又何必唤我法师,如今我官衣在身,唤我功曹便是。”
那僧人模样的如此说着,上前行了几步,弯下身来,打理起那白骨上的袈裟,抚平褶皱,模样细心极了。
他一边打理,见她虽然束拢的头发,仍旧几乎及地,便一边去问:
“你出家为尼又带发修行,难不成高丽的寺庙都是这般么?”
冬贵妃淡淡应道:
“贫尼出自黄岳寺,是为修持戒律的律师,寺中师承源自中土禅宗神秀一脉,按律来说,出家是要剃度,只是贫尼出身自前朝王室,不好剃度修行。”
本愿功曹的动作慢了几分,似在回忆黄岳寺的来历,中土禅宗分为南北两脉,南脉自是惠能,最出名的寺庙无过于少林,而北脉则是神秀,历经数百年的南北对立,北脉早已式微,不得不再往北传到高丽。
“原来是神秀那一脉,怪不得你要杀谛观。”本愿功曹捻下袈裟上的线头,语气间带着轻蔑,“为宗派而杀人,修行不到家。”
天下佛门宗派何其多矣,远胜于道门,其中的宗派之争,更是数不胜数,而被冬贵妃所杀的谛观,则是出自于天台宗,在高丽,天台宗与禅宗是并立的两大宗派……不过其中是非曲折,本愿功曹不过稍作回忆就算了,这蕞尔小国的是是非非,哪怕是他还念佛法时也不值得细究。
“贫尼与谛观之事,远不止宗派之争,只是其中事关黄岳寺,不方便透露。”
面对本愿功曹的轻蔑,冬贵妃面容噙着温婉:
“倒是本愿功曹口口声声说不念佛法,却向小尼打听高丽的寺庙,看来还心系佛法。”
本愿功曹眼眸掠过一抹厉色,但收拢了起来,冷声道:
“你如何看出我心系佛法?”
冬贵妃指了指地上一具具白骨砌成的僧人,
“若不心系佛法,何须收敛这么多白骨,砌出这副模样?”
那一具具僧人,俨然呈现出垂头倾听佛法的模样。
“他们不是在念佛,”
本愿功曹笑了,缓缓道:
“而是我让他们跪在这里忏悔。”
冬贵妃疑惑地抬头,只见本愿功曹缓缓指向了那佛像打坐的双手处。
烛光扑朔之间,方才冬贵妃没有留意,此刻才看见,那是一只小小的人偶。
比起养小鬼的人偶,更像是一个四五岁孩子的玩具。
冬贵妃收敛眼神时,不经意地看了眼那一众白骨,猛然一惊。
只见那一具具白骨之中,都禁锢着僧人的灵魂,皆是双目瞪大,形销骨立,不胜煎熬!
“他们与我曾同出于普陀寺,各个都是能说会道的高僧,”
本愿功曹脸上带笑,戾色却渐渐深重,漆黑的煞气弥漫流溢,
“只是害了我儿,管你是什么高僧,都要在这跪下悔过。”
冬贵妃默然不语。
待了半晌之后,煞气逐渐收敛,本愿功曹转过头来,开口问道:
“不知你今日来此拜访,是为何意?”
“听闻本愿功曹曾看遍半本生死薄,于是今日,贫尼便想向功曹打听一人之事。”
冬贵妃双手合十,斟酌了一番事情的轻重,
“此人姓陈名易,是为止戈司丞,日后似与我黄岳寺有所缘法。”
第346章 不如殷惟郢
时间先回到三日前。
鬼镇与鬼城交界之地的一处楼阁内。
楼阁立于半山坡上,远处便是冷清幽寂的鬼镇,隔音和结界的符箓贴满每一根梁柱,将整栋小楼包围得严严实实。
空阔的厅堂之中摆设有数把交椅。
交椅上自然要么有鬼,要么就有人。
冬贵妃举目看去,便见场上众身影形态各异,但都笼在薄薄的阴冥雾气之中,彼此不暴露身份。
她不住思忖,
自阎王爷楚江王疯了之后,曾经与罚恶司并立的赏善司,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
一个集会都要如此偷偷摸摸。
本以为赏善司被罚恶司驱逐出鬼城这么久,应该积蓄得些力量,想不到竟然是这副画面,也不知他们要如何才能夺回鬼城。
常常出入阴阳两界,冬贵妃知道,自阎王疯了以后,鬼城便分为了两派,一派是罚恶司,一派就是赏善司。
就好像疯了的阎王爷也仿佛分成了两个人一样。
根据听来的情报,一个人称朕,一个人称孤。
而赏善司支持那“称孤”的楚江王,罚恶司则支持“称朕”的楚江王。
若是陈易在此,定然猜出所谓“称朕”的楚江王,便是夺舍楚江王的先帝亡魂。
但是如今,无论是赏善司,还是作为外援的冬贵妃,都不清楚先帝亡魂的夺舍。
那第一把交椅之上,坐着那赏善司的司长杜卫。
据说曾是大虞开国年间的大理寺第一判官,死后魂归地府,楚江王欣赏他判案断是非的能耐,便将他留在地府之中,授予他赏善司的职位。
不必轮回转世,多少人求之不得,但杜卫仍旧执意投胎,甚至差点夺过孟婆汤闯入奈何桥。
最后还是楚江王六请六辞之后,杜卫方才出任赏善司司长一职,按凡间年月算,距今已有一百七十年。
杜卫端着手中玄黑色的判官笔,环视一圈后,朗声道:
“如今鬼城为奸人所掌,我辈重夺鬼城道阻且长,只是成百上千年过去了,也算比之前近了几分。”
黑雾笼罩之下,一个肌肤苍白似纸,十指尖长如钩的道人应声道:
“杜司长这一回让我们聚在一起,便是为了轻飘飘一句话么?恐怕不止吧。”
杜卫身边的马面将军显露怒容,冷喝一声:
“阴山道人你个没十年好活的,轮到你说话了吗?”
阴山道人眼神阴厉,本就尖长如钩的十指似是更探长了些。
“在这里不必多礼,
杜卫抬手制止马面将军,接着便意味深长地看了阴山道人一眼:
“你说要在生死薄上给你添些寿命,但天行有常,在生死薄无故添上寿命,其中因果你也担当不起,更不利于你有朝一日飞升成仙。”
阴山道人低垂起头,笑容阴森道:
“贫道理解,贫道理解,所以贫道如今换了主意,只是想寻到一个人换阳寿。”
此话一出,冬贵妃彼岸花瓣似的长眉轻蹙。
这阴山道人之所以面无血色,如同死人一般,便是因为其早年修有燃血神功,这是一门依靠消耗阳寿来换取修为与杀力的功法。
阴山道人自述当时年少不知事,频繁以阳寿换修为,只为早日境界突破,如今虽是金丹初期,但寿命却堪堪十年而已。
到了今时今日,不得不入地府寻求增添阳寿的办法,而据说那阎王爷的子母勾魂锁,拥有将人魂魄、修为、阳寿的能力。
而阴山道人之所以会加入赏善司,便是觊觎那子母勾魂锁。
听到阴山道人的话,杜卫沉吟后问道:
“超脱因果,还是因果之内?”
阴山道人冷冷道:
“自然是超脱因果,若是因果之内,岂不是他有病我也有病?”
阳寿之事,由疾病、命理、境遇、情绪等等多种因素决定,因果之内,便是交换阳寿时将这些一并承担,超脱因果,简而言之则是纯粹的互换,没有副作用。
杜卫顷刻沉默下来,超脱因果与因果之内,自然是前者易,后者难。
见杜卫没有说话,阴山道人等得有些不耐烦,他指尖摸索,那尖长的指甲交叠时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想到杜卫可能会回绝,他眼中阴厉更甚。
许久之后,杜卫缓缓道:
“按理来说不该如此,不过为报阎王爷知遇之恩,本官便允了你,将子母勾魂锁借你三百日。”
阴山道人欣喜若狂,急声道:
“莫说三百日,三十日都行了,实不相瞒,贫道早已有了人选。”
先前日子里,麾下的一个小食人鬼回报,记得是甚么刘廷,说如今这一带附近有个武夫,武艺高强、阳气极盛,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就杀光了他一众兄弟,连着阴山道人圈养的百头怨鬼,也一并摧毁殆尽。
阴山道人对百头怨鬼投入极大,就这样毁了,本应怒火滔天,但想想那毁了百头怨鬼的武夫,想想食人鬼说他武艺高强、阳气极盛……
再想想他的阳寿……
只怕没有一百年,也有八十年。
甚至可能,一百二十、一百三十……
阴山道人的十指止不住轻颤起来。
不过,八字还没有一撇,不可得意,更何况有道士与那武夫同行,阴山道人素来谨慎,这一回他得寻个帮手联袂围杀。
阴山道人环视起了厅堂内的景象。
而杜卫此时继续开口道:
“先前几日,姓李的暗中递来消息,告诉我这鬼镇封印的混沌已经吞食了大量魂魄,喂养得差不多了。”
混沌…
听到这短短两个字,场上一众人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混沌当然是上古四凶混沌一族的其中一位,而并非混沌之主这类存在,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人背生寒意。
而杜卫便是要以这混沌为先锋,夺回郢都鬼城。
“混沌真会为我们所用?这到底…是福是祸啊?”一个戴着巨大斗笠的身影禁不住开口问道。
“这等凶兽本性难驯,贪婪无度,只怕吃了罚恶司,会回头吃我们。”赏善司的剖尸官如此道。
“混沌残暴,便是夺回了鬼城,也要被阎王责罚。”又一人道。
…………堂内议论纷纷。
杜卫却早已心念已定,拍案道:
“如今鬼城落入罚恶司手中不知何其之久,此非常之时,若不行非常之事,又如何夺回得聊郢都鬼城?
诸公莫议,本官心念已决,来日若是有罪,本官凭着永世不能超脱,一肩担之!”
此话一出,堂上再无异议。
而冬贵妃垂着眸子,思忖着这一举动对于黄岳寺的意义。
黄岳寺所要的,不是这阴曹地府越乱越好,而是这种似乱非乱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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