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646章

作者:蓝薬

  他一路记起好多,记起好多曾记得或不记得的事,犹如走马观花,他初上山时她并非轻蔑,而是不甚在意、她旁敲侧击欺人的陆英、为他的修行,她深夜批注剑法、师祖授剑的嘱咐让她时时不安……她不再是可望不可及的山上人,过往的心绪一点点呈现在他眼里。

  他不知容纳了多少执念,整座苍梧峰的执念在肉眼可见的减少,而他的心湖也随之满目疮痍。

  周依棠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再度狂奔,竭力要把她从前世至今的执念容纳。

  与此同时的是,随着执念的消失,昔日武道一品、元婴境界的浑厚修为,逐渐弥漫她的全身。

  天雷乍起。

  事已至此,周依棠也奈何不了他,唯有竭力而为。

  滚滚云雾愈发浓烈,先前连番天雷,此刻则似汇聚一处,云雾愈压愈低,从无生老母的口中流溢出来,浩大白茫茫的天雷疯狂滚动。

  先前云雾弥漫的异力横扫而空,不再有那陈腐甜腻的香气,无生老母显圣所剩的所有灵气皆汇聚一处。

  余下所有天雷皆汇做一道。

  周依棠再起剑刃绝壁。

  气势如虹,延申向天雷而去。

  随后,剑气寸寸碎裂,势不可挡的天雷沿路撞出无数雷光电火,如同壮阔浩瀚的雷霆大江滚滚而坠。

  独臂女子目光里久违的一丝惊诧掠过。

  神者,申也,古字中的“申”形如雷过天空,天雷一物,从来就非人之所能掌握,造字者造字有其缘由,绝不会无的放矢,而周依棠也知道一件不大不小的秘辛,远古上神皆掌握天道,为天地所生之首,然而时过境迁,上古年代已不可追溯,昔年的上神陨落的陨落,兵解的兵解,早已罕为人知,天道由此空了出来,被那些后世所造、以香火为生的神祇所掌握。无生老母,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周依棠没有预料到无生老母竟会舍下如此大的手笔,拼着数以千年香火耗尽一空,伤及根本,也要降下这般天崩地裂的威势。

  她的手渐渐失力,连若缺剑的形体都在雷霆中颤抖、扭曲,乃至一点点破碎……

  山崩地裂里一点异样的咔咔声,本已将近力竭的陈易倏然而惊,脚下山峦震荡,他疯了般容纳余下的执念,像是大鲸张开巨嘴,容纳海中万物。

  通玄眉宇低垂,轻声一叹,身影倏然而起,掠向周依棠身边,目光晦涩不明。

  勉力支撑的独臂女子侧头看了一眼,本尊与心魔头一回相见,此时此刻,彼此目光异样相似。

  通玄轻声道:“罢了,放下吧。”

  周依棠眉目微敛,分不清是心有隐伤,抑或是已近力竭,她没有回应,良久之后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却见通玄伸出手与她一并握住若缺剑,迎向天雷而去。

  这一丝心魔缓缓融汇到她心间,无声间化回为纯粹的执念,只剩一丝一缕,慢慢地,一丝一缕也不剩下,唯有久远而泛黄的记忆,那时他才刚刚上山,那时她还独坐高处……

  有的人很傻,总希望某一时候的记忆,能够永远停留。

  她无声道:“罢了。”

  执念湮灭,不再为所执着于虚相,雷光不断流泻,她却视若不见,

  顷刻,剑心通明。

  一剑破空。

  整道天雷生生被斩回虚空。

  浩浩荡荡的雷霆如蛟龙走渎直奔无生老母,雷光轰鸣,震荡得目之所及之处尽皆颤动。

  动荡过后,那一双竖瞳,僵硬呆板地停住片刻,如琉璃般轰然破碎。

  她又来到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九,只是有什么不在了,心里少了点东西

第603章 一品之战(二合一)

  一下一下痛彻骨髓,搅和得心湖不得安宁,陈易几乎只能听见自己愈发沉重的呼吸,鲸吞过后,无数过往朦胧不清的记忆随着执念落入脑海,陈易不明白她怎么能记得这么多这么深,时至今日仍耿耿于怀。

  抬眼一望,周依棠的执念……仍有成千上万。

  而已入心湖的执念开始躁动不安,仿佛是饿了三天三夜的人在大快朵颐,陈易已有被啃食汲取之感,虽然尚能承受忍耐,当他看到天边的竖瞳隐没入虚空之时,勉强吐出一口气。

  周依棠转身直崖下而来,落到稍显狼狈的陈易面前。

  陈易喘了口气,从独臂女子的气机中捕捉到一点不同寻常,若说之前二品巅峰时就是一尊五彩斑斓的琉璃瓷,名贵得一眼便知,而如今则似光华内敛、釉色古雅的青瓷,粗看过去不以为然,唯有近前细看,才知里面流露的浓浓古意。

  还记得刚上山之时,陈易对这师尊固然尊敬有加,然而武道造诣不足,坐井观天,心底对此般境界也不以为然,然而随着武道一点点精进,才知这到底是何其高深境界。

  她已重回一品之境。

  陈易兀地想到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向别处瞥去,刚一转眼,她便道:

  “别找了。”

  “…通玄…去哪了?”

  “我放下了。”

  不过短短四个字,陈易却兀然失了言语。

  陈易立在原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掠过,百感交集。

  心魔是一人之魔障,执深而成魔,她承载着周依棠对“师徒”二字的执念,因此毫不犹豫地视他为徒,纵使他有所提防,她也仍旧倾囊相助。

  按理来说并无什么好动容的,只是陈易却莫名有些放不下,不知是因周依棠失去了这执念,抑或是通玄就此烟消云散,他忽然明白了周依棠的感觉……

  思绪错综复杂,片刻后才得以平息,

  周依棠看着陈易,忽问道:“你找到你想要的吗?”

  陈易怔了怔,沉默半晌后才道:“……没有。”

  “那就是不曾有。”她道。

  “或许只是我还没找到。”陈易深吸一口气后道。

  这生性如此的女人心底,会否有他苦苦追寻的东西,他以为找得到,然而纵使容纳了这么多执念,遍览如此多记忆,都不曾见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这无聊透顶的周依棠未免太过无聊了点,把如此多的记忆都铭记于心,不分大小、不怕冗杂。

  念及此处,不知是不是因心绪是否过于复杂的缘故,陈易没有多少不满,反而目光微黯。

  但一会后他又打起精神道:“走吧,还在这等什么?”

  独臂女子有些犹豫地看了他一眼。

  周身经脉渗血,勉强理顺的气机仍有些许紊乱,陈易的状况不容乐观。

  执念挤入他心湖间,如从贫瘠的荒漠骤然来到繁花似锦的江南,孜孜不倦地汲取养分,想短时间内从里面赶出来,难如登天。

  陈易却好似浑不在意,笑道:“不会要我背你过去吧。”

  “滚!”

  她冷冷说完之后,在陈易面前转身停住,不咸不淡道:

  “来。”

  陈易讶然了下,接着便自然而然地靠到她背上。

  周依棠转头瞪了他一眼,推开了他,抓住他的手,后者一阵无言,佯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左右观望。

  原来是自己误会了……话虽如此,陈易觉得自己也是有些刻意的心思在里面,只是按往常来讲,周依棠都是闷声吃哑巴亏的性子,譬如他之前拍她大腿,她都没有反应。

  来不及多想,周依棠持若缺剑在手,自虚无中斩开一条缝隙,带着他迈入其中。

  身后显化而出的心湖,也如同融化的色彩汇入她眉心处。

  一步踏出。

  落在万丈云海之上。

  黑云在脚下滚滚,朝着广袤而更广袤处延申,一望无际间,时不时有白光亮起,那是雷霆在云中乍现。

  头顶苍穹一望无尽,色泽如同湛蓝色的薄纱,时不时有金光浮过,似有十方尊神观望,立在此地的陈易朝下望去,高空之下,龙虎山大小只如一柄匕首般矗立于地,此地之高,不知几万里,雷霆拉起一道道流光,随后长风呼啸四周,他猛一回头。

  浑身如无瑕琉璃、身披天衣华服的天人立于远处,手持长弓,弦如满月。

  几乎同一时刻,他转过头,挪动毫无瞳孔的茫茫双目,缓缓朝向了这里。

  无需周依棠多做解释,陈易瞬间知道这到底是谁,

  瞎眼箭。

  ……………

  风雨交织,云雾蒸腾,道道雷霆滚动天地,黑云上乍现的光茫照得瞎眼箭的尊容愈发宝相庄严。

  与先前的乞丐模样完全大相径庭,光看到这样一张面孔,陈易甚至一时间想不起瞎眼箭之前的模样。

  雷鸣声声刺耳。

  远处刀光剑气横空,时不时见黑焰涌起沸腾,龙虎山众英雄豪杰仍在与邪仙们角力,好不热闹。

  只是离此地甚远。

  瞎眼箭原欲挽弓狙杀,将那一位位秤善量恶上龙虎的英雄豪杰,皆钉死于天上。

  他那时的眼神有些怜悯,既惋惜于这些后辈的豪气,又有几分不得已而为之的决然。天下前十与武榜以外的人不是同一座江湖,这不是江湖人们发现高山仰止的惊叹和自嘲,而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一个人站得越高,看得也就越多,而像那十位屹立顶峰之人,所看所见,不止天下之景,亦有天上之景。

  此方世界的天道已撑不了多久,天柱崩塌已是必然之事,或早或晚而已,无数人已预见大势,为此谋划,如蓬莱岛的蓬莱道子、如龙虎山的历代天师,又如各地复苏的远古神祇,再如自己……如今还未有大变之象,不过是因隔着一重天幕,勉力维持风平浪静,纵使如此,大地之上早已人心浮动……

  佛门有三劫一说,天地的一生一灭,便是一个大劫,大劫多长,正如有四十里石山,每隔百年,就有长寿之人轻轻拂拭一次,何其漫长,然而纵使如此,终有拂为平地之时,而此时此刻,石山已薄得不能再薄,这一劫要过去了。

  红阳劫尽,白阳当兴。

  满天神佛皆自顾不暇,唯有无生老母,能够把世人渡到下一劫中。

  瞎眼箭收拢思绪,挽弓之时,忽听风声急促。

  唯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落耳,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瞪大,面色沉凝间,回过头来。

  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再度浮现。

  而且…那寅剑山剑甲,似乎与之前不同了……

  变得…名副其实?

  他心有波澜,却也仅仅如此。

  一位天下第九,已不足以挡住他的去路。

  瞎眼箭无神的双目正对周依棠以及陈易二人,先前挽好的弓此刻缓缓转过来。

  整张大弓开得极满,弯得似要扣成一个圆。

  弓中间没有箭,弓弦上也没有箭,连同瞎眼箭的手里一样没有箭,仿佛世上一切有形的箭矢都支撑不住这弦上凝聚的威势。

  下一刹,彀极而发,浑如满月的弓弦与长弓砰然被巨力的反震所扭曲,咔咔地迸裂出裂痕。

  云海以瞎眼箭为圆心向外排开,这一箭没有“箭”。

  箭不能空弦,乃是哪怕是门外汉都能说上一两句的道理,强弓硬弩,精良昂贵,制作工艺复杂,需要巨力才能拉开,若弓中无箭,那么拉弓的巨力便会反震到弓的本身,再好的强弓硬弩都因此受损,乃至当场迸裂。

  张弓虚举,安能久而不蹶乎?

  然而,瞎眼箭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犯门外汉都不会犯的错误,叫人匪夷所思,但陈易来不及去想,这没有箭的一“箭”,顷刻就从头顶上如大山下坠。

  仿佛虚无之中,有人把天给压下来。

  陈易感觉到天与地的距离越来越小,像是彻底闭合在一起,把二人捻碎,他环顾四周,想要翻出此地,却又像打个筋斗便想翻出五指山般无处可去,而就在这眨眼一瞬间,周依棠驾驭剑气在二人身前接连竖起六重剑意沛然的高大墙壁。

  天地合并,如何能简简单单地便抗住?

  陈易心脏微跳,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剑刃绝壁与下坠的天空僵持,竟生生顶住了下坠趋势。

  陈易终于得以松一口气。

  老圣女瞧着这神仙打架的一幕,惊骇过后,快声道:“借天地以撑天地?”

  这短短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落入耳中,陈易旋即想明其中原因。

  武道十境,五品过后,境界与境界间皆有大瓶颈,任你四品前如何天之骄子,修行如履平地,到了相应的境界仍要被卡上一卡,更有甚者一生都寸步不前,这是何故?莫非只是因天资不足?归咎于此者茫茫多,然而却又有天资一般者,一破四品后就尽是阳关大道,一片坦途,所以真正突破之人,都知道关键不在于天资根骨上,而在于天地。

  从明心见性,认识自己,到炼神还虚,感悟天道,再到人循其一,追寻大道,最后到与天地并生,跻身一品,所悟的武意,越与天地契合,越是能一步步攀至最高,直抵顶峰。

  而在顶峰之处,与天地并生,那么天地之力皆可为我所用。

  周依棠便借天地之力,以撑住瞎眼箭下压的天地,而后者方才那一弓空弦,其巨力通过扭曲的长弓,作用到了天地之间。

  到了这九天之上,天下前十的境界真正得以展现。

  “神仙打架啊……”陈易忽然对这一个词深有体会,哪怕自觉三品悟到的剑成天地,已是剑意之极致,连吴不逾同境问剑,都败于其手,可剑意所造就的天地,又如何能与真正的天地相媲美?

  “你也知道啊,那下一句是什么?”老圣女自问自答,悻悻然道:“凡人遭殃!我劝你赶紧走,这不是你能掺和得了的地方。”

  陈易却一动不动。

  不知在做何想法。